第35章 我的自尊只允许我到这了……
书房里。
墨香纸香都有。
桌案上充斥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管金墨斜倒在层层叠叠的宣纸上,墨汁往下沁了好几层。
书房从不限制季时与的进入,她也毫不客气大胆用着。
是以这是傅谨屹出差回来后第一次进来,他随手抽出墨条下的一张宣纸。
上写。
酒色财气。
娟秀的字体暗藏锋芒,起笔柔和,落笔锋利。
配着金墨,真有几分扑面而来的纸醉金迷。
顺手翻翻,剩余的都是一些抄录。
唯独最底下一张。
写着三个大字。
傅谨屹。
屹字偏偏只写了一个部首,笔锋凌乱。
写它的人心绪也同这笔风一样缭乱,似乎她也意识到,所以又在这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静字覆盖。
季时与的这个爱好是当初回傅家老宅时,在傅老爷子的熏陶下染上的,他也乐意教,指导一个新手,绰绰有余。
傅老爷子三令五申,让她在练字的时候写完一定要记得在右下角落笔当天的日期。
久而久之,再回过头去翻看,显而易见就能看出哪些地方不足,哪些地方有进步。
坚持了许久,季时与也就形成了习惯,每每写完最后一笔,便在右下角写上简写日期。
4.16
傅谨屹指尖摩挲着这三个数字。
忽略了背面他名字后,还有一个小小的沈晴二字。
是她开帕加尼出去的那天,秦姨专门给他打了电话,回来的时候那辆帕加尼上夹了一张罚单,看着有些不高兴,破天荒的早早睡了一晚。
傅谨屹抽出写有他名字的那张纸。
其他的还是维持原样。
书房里很明亮通透,望出去还能看到后园的风景。
他却像坐在暗室里,风雨如晦。
傅谨屹从来不在书房里抽烟,此刻有些瘾上来,手指微曲打了几遍火,脑子里想的却是季时与方才的话。
她握着那只杯子的时候,傅谨屹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季时与脾气上来,手上用劲。
傅谨屹也不枉多让。
气性没有得到行动上的缓解,季时与更是犟,她给出的冷漠像两人从来没有认识一般,“傅谨屹,你越界了。”
如同两人第一次在季家见面的那样,剑拔弩张。
傅谨屹一怔,连带着手上也一松。
思绪回笼。
傅谨屹打开手机,对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拨通,屏幕上保存的是“妈”。
长久的无人接听后,又挂断。
他很少这样锲而不舍的打。
许久,终于放弃,选择换个人。
“怎么了傅大少爷?”
长久的没人说话,叶肖拿下耳廓的手机,又确认了一眼,才继续,“误触?”
“你觉得季时与喜欢我吗?”
傅谨屹似乎真的只是想找一个回答,没有任何前奏,开门见山。
叶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确认了几眼,是傅谨屹没错啊。
“你在开玩笑吗?大名鼎鼎手段凌厉的傅董,怎么会想这种问题?”
叶肖顿了顿,想起来傅季两家的联姻传闻,“还以为你真的铁石心肠不近女色。”
傅谨屹沉默,“挂了。”
“等等,你俩吵架了?”
“没有。”
只是一点摩擦,这点摩擦看不见摸不着,却让明明已经近在咫尺的亲昵中间,横亘了一条名为正轨的纠正条。
叶肖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姿态舒展手臂大张。
侍茄师从容递上一根雪茄,他撇了一眼,接过,注意力依然放在手上的电话里,“我看挺喜欢的,一场宴会下来,看了你不知道多少眼,只有你没注意过。”
按捺下来的冲动又被点燃,砂轮摩擦后的火星,点燃了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的烟。
傅谨屹走到窗前,皱着眉深吸一息,窗户是封死的,最大程度保留了景观美,他站在景框里眺望远方,身上穿的家居服,发梢垂顺零落在额前,背影显得有些颓唐落寞。
他举起夹烟的那支手,墨眸却落在无名指上。
“是么?那为何,她连我手上的戒指都看不到。”
他们的婚戒,从仪式结束后,就封存了起来。
这还是他们首次共同参与公开露面的活动。
外界对于她的流言,只怕今晚又要重新掀起。
傅谨屹不惜折返数百公里,只为了回一趟静园,取出他的戒指,堂而皇之地对外人表明他的态度。
“这只能说明,你对她不一样了,不代表她也要跟你一样,人的感情是不同步的,很多时候都是,过时不候,你不爱她就不要给她释放这种信号,即使只是单纯的对她好。”
电话挂断后,侍伽师顺势贴服在叶肖身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这是他在爱上一个人必经的路径。”
“告诉他多没有意思,我喜欢看他怎么走下神坛。”
叶肖勾唇一笑,傅谨屹这个人,从小就被傅家当做继承人培养,身上的责任感太重,据叶肖知道的消息,当年傅谨屹的父母把他送到傅家的时候,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感情教育方面缺失的人,才会更谨慎,更拒绝开始。
又过了不到一支烟的时间。
季时与喝下的感冒药还没来得及发挥药效,背对着门负气的姿态仍旧保持防御,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响让她机敏的睁开眼睛。
一动不动,假装听不见。
背后的人也没有再叫她,窸窸窣窣破碎的声音还是分辨的出来,是在收拾她方才砸出去的玻璃杯。
直到最后,落锁。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没再见面。
跟金叶集团的战略合作达成之后,对内傅谨屹更得重新布局旗下的子公司。
对外论坛、峰会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是有意回避还是真的忙。
秦姨回来后,季时与又接近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见过他,互相没有任何一方主动联系,而她也很幸运的,那晚之后感冒没有持续多久。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傅谨屹把她娶回来当花瓶摆着,她就享受着花瓶的待遇。
季时与也没有再好好走过路,连尝试都懒得提起兴趣。
那晚强迫自己站起来坚持了那么长的时间,说句难听的,宛如回光返照一般。
家里的电话适时响起,秦姨放下手里的茶点,用最快的速度接起,“诶,您说。”
季时与细弱问:“秦姨,谁呀?”
近段时间,静园的电话频繁了许多。
“噢噢,是那个,是我家里人。”
当时秦姨跟她请假时,就说的是家里有人生病需要手术,她得回去照顾一二,季时与想着人之常情,便让她不用急着回来,还让她捎带了一些营养滋补品回去。
季时与“嗯”了一句,只当她是关心家里人,就没再问。
“她怎么样?”低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秦姨压低了嗓音,“今天天气不好,看着马上就要下雨了,太太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窗下,坐了一早上了。”
说话的间隙秦姨看向远处端坐着的人,在大落地窗前,显得尤为薄弱。
一张纯手工编织的小桌子,上面放了几叠茶点,一把皮质深色棕木椅子,女人双腿交叠,两手自然随性搭在腿上,发丝不做任何修饰,坐姿孤傲优雅。
轻便的天青蓝纯色简衫宽大长至脚踝,脚上还穿着那双白色拖鞋,身量纤细,肩膀还没有椅背宽。
像只金丝笼中雀。
窗外天雨欲来,风卷起砂石,清翠的落叶从天而降,飘飘扬扬刚落地又被掀起来。
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望着天地间一切的飞沙走石,望着花园里的花匠为了在暴雨来袭前保护娇弱的花朵而奔走。
里面是温和的,截然不同的,茶水一分未动。
她虽望着,眼中似乎什么也没有,眼里无景,心中也无景。
“三餐倒是正常吃,不过吃的比前段时间更少。”
“嗯嗯。”
“我知道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
秦姨捂着话筒,尽量不让话筒里的声音跟她的声音传出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回来整个静园都怪怪的,时与竟然也变得跟傅谨屹一样话少,反观傅谨屹不在家倒是会往家里打电话了。
只不过打的是家里的固话,不是季时与的手机。
她刚开始以为是傅谨屹不知道时与从来不接固定电话上打来的电话,所以特地嘱咐了一句,谁知道下一次傅谨屹还是照旧打的固话。
一通电话结束的很快,比电话更快的是姜静。
“都在忙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把季时与拉回来,她笑起来驱散了那股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哀伤,“你怎么来了?”
“哎哟,是姜小姐来了。”秦姨放好电话。
“嗯。”姜静穿着细高跟,半袖风衣被风吹得飘逸轻快,本就长了季时与半个头的体量,更高了。
“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哈。”
“秦姨,给我来一个波士顿龙虾,要芝士的。”
秦姨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茶点,又要去打电话,“那我得赶紧让人送几只过来。”
姜静手里还掂着一只酒红色的包,顺势坐在一旁空出来的轮椅上,看着支起下巴盯着她的季时与,“才这么点时间没见,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季时与在她面前一向毫无保留,一箩筐说完,呷了一早上的第一杯茶水。
姜静听完也学她的模样,“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但告诉了傅谨屹你的所有事情,他还要给你找医生,然后你不高兴就把他赶出去了?”
简略版好像也没毛病。
“就是这样。”
姜静不是很满意,表现出的浓烈的醋意,“你对他比对我坦诚。”
季时与死乞白赖的贴过去,撒娇解释,“他哪能跟你比,我跟他坦白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发现了,后来越说越多是因为他……他有点不一样,跟我父母的惋惜痛心,仿佛我已经是个废人了的不一样,跟我与你之间的亲密无间也不一样,他似乎给我一种既欣赏、又复杂到让我难以言喻的情绪,以至于我会想表达,且捕捉他脸上的每一种表情变化去表达、去说给他听,看着他复杂的情绪,我居然会有点高兴。”
季时与觉得她貌似已经病态了,还病的不轻。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最近静园那些电话是谁打的。
她借着那天的龃龉,也有意疏远傅谨屹。
暴雨已经来临,花园里那些名贵娇弱的花已经被花匠妥帖安置好,黑云压城城欲摧,雨珠大的起了雾,不仅打在花园里,也打在她们面前的观景玻璃上。
两个女孩的脑袋凑合在一起,互相抵靠着看着雨幕。
“那他给你找医生,你为什么又生气。”
“因为我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望,我的自尊只允许我到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