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的罪孽
一连几天, 江幸都没有见到池溯。
这阵子,她从早到晚都埋在厚厚的司志资料里,回到家累得连抬手都费力,更别提给两只小家伙拍照了。
两人的微信对话, 也就此停了在几天前。
虽然池溯说过, 司志只是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可不想做大象的蚂蚁不是好狮子, 既然接下了任务, 就没有敷衍的道理。
转眼到了周六, 向日葵博物馆新进了一批“燕尾”向日葵。
她心念一动,决定给自己放个短假, 去博物馆帮帮忙,换换脑子。
嘴上说是为了放松, 心里却藏着一丝隐隐的期待——说不定能遇见池溯。
自从那晚他匆匆接了个电话后,整个人就像蒙上了一层霜, 情绪明显有些低沉。
这几天,也不知道……他好些了没有。
江幸在博物馆里忙活了一整天,布景、参展……直到天色渐渐染上灰蓝, 也没看池溯的半片衣角。
“小江!”导购小姐姐突然从背后拍她肩膀, 笑眯眯地凑近,“盯了
一整天手机了, 心不在焉的,等谁的电话呢?”
“啊?”江幸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进口袋, “没、没有啊!”
“没等电话就是在等人咯?”小姐姐用手在头顶比划着,“是不是那个两米长腿的天菜?”
江幸一愣, “你怎么知道?”
小姐姐扑哧笑出声,“你那点心思都快从眼睛里蹦出来了,何止是我, 店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
“给你支个招,山不来就你,你去就见山呀?”小姐姐挤挤眼睛,把一盆“燕尾”推到她面前。
“给他拍张照,告诉他店里来了新品种。不信他不动心!”说完,她潇洒地站起身,用力拍拍江幸的肩膀,“别犹豫,冲啊少女!”
江幸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客人或同事特别留意自己,这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找好角度,对着那盆姿态优雅的“燕尾”连拍了好几张。
挑出最满意的一张,她又躲到角落,认真调了调光线和构图,这才点开池溯的微信对话框。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心一横,按了下去。
【池总,向日葵博物馆新到了一批“燕尾”,花型很特别,您要来看看吗?】
收到微信时,池溯正站在当年出事的向日葵园里。
三月底的北临,风里仍裹着料峭的寒意,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山野。
眼前,一片沉寂的褐黄,不见半点绿意,更无向日葵的踪影。
只有几棵疏落的老树,枝桠光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如同静默的碑立在萧瑟的风里,无声无息。
自母亲离世后,池溯每年都会回到这里祭奠。
直至前几天,他突然得知这里即将被出售,计划改建为体育公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要买下这里,让它维持从前的模样。
送米矜回家后,他便带着吴寻初前去见了开发商。
不料对方仿佛早已嗅到风声,竟当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他听完,只沉默一瞬,便以双倍价格签下了合同。
站在空旷的田埂上,初春的寒风刺骨,直抵心底深处。
“二哥,回去吧,你穿得太少了。”吴寻初踢了踢脚下冻硬的小泥块,声音有些发闷,“这几天,你每天都来……这么多年,该走出来了。”
池溯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吴寻初看着他的侧影,心底涌起一阵无力,又踢开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其实你没必要当这个冤大头,何必把自己困在回忆里。要我说,卖了就卖了,人总要向前看。”
“你可以向前看,”池溯终于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破碎,“我不能。”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灰蒙蒙的云层,语气沉重又干涩,“我永远欠你的。”
“二哥,我……”吴寻初喉头一哽,正要说什么,目光猛地钉在马路对面,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是那个混蛋!”
池溯眉峰一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小堆燃烧的纸钱。
飘起的纸灰被凛冽的风吹得四散零落,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愈发沉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苍老颓败的侧脸。
在看清那人模糊轮廓的刹那,池溯身体骤然一凛,仿佛瞬间沉入冰河。
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吴寻初双眼瞪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田埂,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向马路,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狠狠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额角青筋暴起,下一秒就挥起了拳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被揪住的人吓了一跳,浑身像秋叶般剧烈颤抖。
他被迫抬起浑浊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和汹涌的泪水中,极艰难地辨认着眼前两张盛怒的年轻面孔。
片刻后,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苍老的面容剧烈地扭曲起来,泪水混着鼻涕陡然糊了满脸。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是你们……那两个孩子吧……都长这么大了……”
“你还认得出我们?!你他妈还有脸来!”吴寻初死命扯着他松垮的手臂,力道几乎要将那枯瘦的骨头捏碎。
“你竟然还活着!”他疯了一般嘶吼,“我爸呢?我哥的妈呢?他们都死了——死了!被你毁了!”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头上那顶破旧的棉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半白稀疏、凌乱贴在头皮上的头发。
他不敢挣扎,只是徒劳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人复活吗?”吴寻初眼底翻涌着猩红,一脚狠狠踹向男人蜷缩的背脊。
那人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尘土里蜷缩得更紧,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去。
“你有没有儿子?!你怎么不去死啊!”吴寻初喘着粗气,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恨意,“想赎罪?那就去死啊!让你儿子也尝尝,从小没爹没娘、当孤儿的滋味!”
他越骂越凶,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脚下的力道也一次比一次重,每一脚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肇事司机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在尘土里蜷成一团,反复呜咽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你现在就下去,跟我爸去说对不起!”
吴寻初举起拳头,正想狠狠砸向那张魔鬼一样的脸时,池溯却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二哥你干什么!”吴寻初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瞪着不知何时已走到身边的池溯,“放开我!我要打死这个人渣!”
“别打了。”池溯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他淡漠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一字一句,“你打他,他反而好受些。应该让他和我们一样……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背负这一切。”
像是被这句话迎面击中,吴寻初的拳头猛地僵住。
他颓然松开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失神盯着面前龟裂的泥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池溯沉默着在他身旁坐下,肩并着肩。
北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卷起烧剩的纸灰在空中打转。
直直望着那些飘零的灰烬,许久,池溯才低低开口,“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年不是我要去拍照……”
“哥,你说什么呢!”吴寻初沙哑着嗓子猛地打断他,大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我从来没怪过你!一点都没有!这些年要不是你、要不是池家,我早就不知道混到哪去了,连大学都念不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哥。”
“呵……”池溯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吴寻初的肩膀。
不知为何,耳边忽然清晰地响起那句脆生生的童音——
你妈妈最后看到的,一定是你开心的样子,所以你不应该再哭了。
他喉头一动,强行将涌上的酸涩咽了回去。
-
江幸始终没有等到池溯的回复。
看着那盆被她偷偷拍照的“燕尾”,她心一横,索性自掏腰包,把它带回了家。
谁知第二天清早,“燕尾”就无精打采的,花盘微微下垂,叶片软塌塌地卷着边,一副水土不服的模样。
这几天妈妈正好回了云禾办理退休手续,她自己连绿萝都养不活,哪知道怎么伺候这盆
“燕尾”。
蹲在花盆前,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卷曲发软的叶尖,心里已经开始后悔——真不该一时冲动,把它带回来,却可能害了它。
转眼到了周一。
她打算加加班,把梳理的司志第一部分大纲整理出来,至少在周报上,体现出来一点进度。
这一埋头,便彻底忘了时间。
再抬头时,窗外早已夜色浓稠。一看电脑右下角,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胃里空空荡荡,一阵清晰的抽痛骤然袭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泡面,拆开包装,端着面碗走到茶水间。
按下热水键,没反应。
再按一次,指示灯依旧漆黑一片,热水器安静得像个摆设。
她这才看见机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全楼热水设备临时故障,正在维修,敬请谅解。
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拆开了。
江幸悻悻地叹了口气,正打算端着碗回工位,忽然想起——20层的休息区,好像有台单独的饮水机。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端着碗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行,很快,就“叮”的一声到了20层。
西侧的行政办公区一片漆黑,只有廊灯幽幽亮着,看来大家都下班走了。
相反,东侧办公区却灯火通明。
江幸脚步微微一顿,难道……池溯还没走?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朝着那片光亮的区域走去。
转过走廊拐角,一阵轻松的谈笑声便飘过来。
是池溯的声音,语调里带着少见的温和。
江幸下意识地侧身望去。
只见池溯正站在开放式料理台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专注地摆弄着晶莹的玻璃杯和几个鲜橙,动作不急不缓,似乎在亲自调配果汁。
暖黄的顶灯光芒流淌下来,落在他低垂的浓密眼睫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将他原本冷峻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异常温润,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远处,一个穿着利落、留着俏丽短发的女生,正慵懒地靠在宽大沙发的扶手上,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放松又自在。
江幸呼吸一滞。
正暗自琢磨这两人的关系,女生已笑盈盈地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池溯身边,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手中那杯橙汁。
她微抿了一口,随即俏皮地歪了下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二哥!”
……又是他的姐妹。
江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跟着松下来。
她没再停留,打算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这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不远处,专用洗手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浅色休闲装、个子高挑的年轻男人,顶着一头醒目的金色短发,径直走向沙发。
他一把搂住女生的腰,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二哥,给我也调一杯!”他转过头,冲着料理台方向嘿嘿笑了两声,语调懒洋洋的,“这几天在北临真是累坏了……”
“你自己没手吗,干嘛使唤二哥!”女生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黄毛一脸不服,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他是我亲哥,给我调杯果汁怎么了!二哥,是不是?”
他说着,还朝池溯的方向扬了扬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江幸扶着墙壁的手指,微微一蜷。
那个女生……不是他的妹妹。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
她端着手里那碗干巴巴的泡面,有些失神地转过身。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池溯低头调果汁时专注温和的侧脸、递杯子时自然随意的神态、女生歪头时亲昵的笑……
那样的氛围,那样毫无隔阂的亲近——
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待弟弟女友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咬了咬下唇,快步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