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湿身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泳池那段脸红心跳的插曲, 午餐时,桌上的气氛总有些微妙的暧昧与尴尬。
阳光透过格子窗斜斜铺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江幸全程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着瓷盘中的牛肉粒——
从左边拨到右边, 又从右边拨回左边, 始终没送进嘴里。
池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唇角微微扬起。
他起身走向吧台, 从微波炉里取出一杯热橙汁,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会儿有点多云, 别喝凉的,容易胃不舒服。”
“谢谢。”江幸接过温热的杯子, 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橙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胃里。
池溯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切着盘中的牛排,提起下午的安排,“吃完饭带你去漂流, 就在旁边那座山上。”
他顿了顿, 目光从餐盘移到她脸上,眼里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多吃点,一会儿上了船才有体力一惊一乍。”
“谁一惊一乍了!”江幸忍不住反驳。
“没有?”池溯挑眉, 放下刀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里漾开清晰又戏谑的笑意。
“刚才在泳池,我耳膜都快被你喊穿了。”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不知道的,以为我快不行了。”
江幸脸一红。
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我那是以为、你真的溺水了!谁让你骗我的!我把你从泳池拖上来,多费力你知不知道?直到现在,手臂还是酸的!”
“哦?”池溯向前倾了倾,似笑非笑地望进她眼睛里,“那又是谁,说自己不会游泳的?”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撒谎精。”
“……”
江幸顿时没了声音。
果然,这一页没那么容易翻过去。
她低了低头,抓起手边的黑椒蛋卷狠狠咬下一大口——
行了,拆穿就拆穿了,别再揪着这事不放行不行。
千万别问我为什么要装不会游泳。
这意图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有什么好问的!
她用力咽下蛋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对面的人就放下了牛奶杯。
瓷杯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江幸头皮一麻。
池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慢悠悠地从她眉眼滑到嘴角,又滑回来,像是要一寸一寸把她看穿。
“明明游得挺好,”他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却让人无处可逃,“为什么要装不会?嗯?”
果然还是问了!
江幸捏着蛋卷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作从容地擦擦嘴角,抬起下巴迎上他的视线,“给你一点表现的机会。要是一开始就说我会游,你岂不是很没面子?”
“没面子?”池溯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
“对啊!”江幸见他这般反应,不禁有几分小得意,“我可是历史学院连续两届的蛙泳冠军。”
“噢——”池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失敬失敬。”
江幸笑得从容,心里却悄悄舒了口气。
总算把这桩事圆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院子的摇椅上歇了会儿,终于没再提游泳的事。
江幸眯着眼晃悠,偶尔偷偷瞄他一眼,见他阖着眼像是睡着了,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那个插曲,彻底翻篇了吧?
从别墅出来,已是下午两点。
和来时一样,两人登上那条泊在码头边的乌篷船。船家摇着橹,小船慢悠悠荡进湖心。
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带来山间清冽湿润的气息,驱散了午后的最后一丝燥热。
池溯的目光落在江幸身上那件短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穿这么少,一会儿漂流的时候,水花溅上来,风一吹容易着凉。”
“不至于吧?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三十度呢,何况……”江幸不服气地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你不也就穿了一件短袖?”
“行,那一会儿要是冷了,你就——”
池溯说着,双手下意识放到衣摆处,指尖微微勾起,像是马上就要把衣服脱下来。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出声打断,“我才不要穿你的衣服,你别脱!”
她脸颊飞快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慌慌张张地飘向船头,“哪、哪有人光着膀子出门的。”
池溯眉梢一扬,眼底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你以为我要脱衣服给你?”他不紧不慢地把衣角整了整,“我就是理理衣服。既然你这么硬气,那一会儿要是冷了,你就——”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清晰地落下两个字,“忍、着。”
“……”
江幸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上了他的当。
她立刻地扭过头去,假装被两岸的苍翠景致牢牢吸引,死死盯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池溯看着她气鼓鼓的侧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出手想去牵她,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被她毫不留情、带着几分赌气地用力甩开。
“小气鬼。”他低笑了一声。
江幸依旧绷着脸,一声不吭。
下一秒,肩头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暖。
一件男士外套轻轻落在了她身上,衣领间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她怔怔地回头,正对上池溯含笑的眼睛。
“你……”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整个人便被他轻轻一带,揽进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头。
江幸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心跳乱了节拍,下意识又往船头方向瞟。
“放心,他看不见。”池溯的手臂稳稳环住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以前玩过漂流没有?这个河道很陡,怕不怕?”
“不怕。”江幸靠在他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小臂,“大二团建的时候玩过一次。”
“噢,也对,”池溯低笑着,将她圈得更紧,“我们小米金可是游泳冠军,就算掉进水里也游刃有余。”
“其实……”江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也停下了动作,“我很讨厌米金这个名字。”
池溯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
“是我爸爸起的。”她不禁拧了拧眉头,“他爱赌如命,总想着日进斗金,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那好,”池溯抬手抚上她的眉心,温柔地将那点褶皱抹平,“我以后不叫了。”
“不、不是……”江幸慌忙摇头,整张脸深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叫……我就喜欢听。”
池溯呼吸骤然一滞。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指腹蹭过她发烫的颊侧,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女孩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那双眼睛像浸了水的琥珀,晶莹澄澈,又裹着一层无措的慌乱。
心头那股翻涌已久的热意,再也按捺不住。
他俯下身,一点一点,慢慢靠近。
江幸顺从地闭上双眼,本能地抬起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微凉的发间,感受着他逐渐逼近的温热呼吸。
小船在泛着微澜的湖面上轻轻摇晃,发出一节节的吱呀声。
午后和煦的阳光穿过竹帘缝隙,洒落在舱内,灼热的气息一点点攀升。
江幸的身子一点点软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倚在他怀里。
指尖无意识地蜷着,攥着他的衣角,又松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男人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游走。指腹摩挲着腰侧的弧度,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一点点探进衣摆,掌心贴上皮肤,越探越高,熨得她一阵阵发烫。
江幸轻轻颤了颤,喉间逸出一声细碎的音,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时间被拉得绵长又粘稠。船外的水声、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感觉到腰后有什么轻轻一松——卡扣开了。
男人的手移到前面,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江幸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进怀里,更深地压住。
……
不知过了多久,船头突然传来船夫的声音,“先生,我们要靠岸了。”
江幸浑身一僵,像从一场滚烫的梦里骤然惊醒。
她倏地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把衣摆放下去,又去够身后的卡扣。
指尖抖得厉害,扣了好几下才扣上。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耳根都在烧。
都怪他!
刚刚……他怎么能那样,还是在外面!
这人真是毫无顾忌!
她狠狠瞪他一眼,慌慌张张站起身,腿却软得晃了一下。
池溯伸手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恼,慢悠悠站起来,低头凑到
她耳边,“这边是私人码头,只有我们一条船,没人看见。”
“……”
江幸脸更烫了,一把推开他,踉踉跄跄往船头走。
下了船才发觉腿还是软的,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
她咬着唇,走得更快。
“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声音里带着笑,“我又不追你。”
江幸不理他,步子却没出息地慢了下来。
——不是想等他。是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面前分岔的石板路,气得想把鞋脱了砸他。
明明是他惹的她,现在倒好,她还得怄着气跟在他后头。
池溯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悠悠闲闲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江幸磨磨蹭蹭跟上去,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忽然停下。
她也跟着停下。
“不走了?”他偏过头,眼角余光扫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江幸不说话,绕过他,走到前面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漂流起点藏在山庄外的一处幽谷中。
沿着石板路走上一段,林木遮天,空气里漫着潮湿的青苔味。
江幸偷偷松了口气,山里的凉意正好给脸上降降温。
到了入口处往下一望,她才真正看清,这哪是“漂”,简直是往峡谷里冲。水道陡得吓人,白花花的水浪撞在石头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池溯去领装备,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件雨衣和两件救生背心。
两人乖乖穿戴整齐,一前一后坐上窄窄的气垫船。
工作人员在船尾轻轻一推。
船身“嗖”地一下俯冲而出,直直扎进湍急的水流中。
冰冷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直接糊住了江幸的眼睛。
幸好池溯硬给她穿了件外套,不然仅仅这一下,她身上就要湿透了。
虽说罩着雨衣,可那些水花好像长了眼睛,总能从领口、袖口、甚至雨衣下摆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根本防不胜防。
片刻功夫,后颈和小腿肚就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
与她的狼狈不同,池溯倒是悠闲。
懒洋洋地靠在船壁上,眼皮上下一扫,落在她的橙色救生衣上,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弧度,“这件背心……你穿还挺好看。”
江幸明知道这是在阴阳她,可现在浑身湿哒哒,也没心情和力气跟他斗嘴,只是埋头拍打着身上不断聚集的水珠。
谁知手还没拍几下,就听见池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圆滚滚的,湿漉漉的,好像一颗刚洗过的橙子。”
橙子???
她有那么胖、那么圆吗?
江幸猛地一抬头,正想把这个笑话原封不动扔回他脸上——
船身猛地一沉。
前方毫无预兆地出现一个几乎垂直的陡峭坡道,皮筏被汹涌的激流卷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猛地俯冲下去!
“啊——”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江幸尖叫一声,双眼紧闭,十根手指死死地抠进池溯结实的小臂肌肉里。
“嗯?”湍急的水流声中,池溯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显得格外可恨,“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怕来着?”
“我、我没想到这么陡!”江幸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下方依旧汹涌的水道,又在他胳膊上用力掐了一把,“我以前坐的……是公园里慢悠悠转圈的那种!”
“好了好了,不笑你,这段已经平缓了。”池溯轻轻拍了拍她紧张的背,“越是闭眼越是害怕,人总是容易把未知预设成恐惧。”
他顿了顿,凑近她耳边,“后面还跟着一个气垫船呢,你总不想让他们看见你魂飞魄散的样子吧?”
???
没想到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他居然还在说教!
果然被陶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年纪大点的男人,就是容易时不时冒出点“爹味”。
江幸赌气似的猛地坐直身体,甚至故意往船的另一端挪了挪,硬是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明显的距离。
可这气还没赌过三分钟,前面突然迎来了一个更加刁钻、险峻的急弯!
水流猛地将船身狠狠甩向一侧湿滑陡峭的山岩,“砰”的一声沉闷巨响,船体与岩石猛烈刮擦,剧烈地震动一下,几乎要将人掀飞出去。
江幸下意识用力抓紧安全绳,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手中的安全拉竟“咔嚓”一声轻响,直接从固定扣中脱出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像风筝般被甩了出去,重重跌进刺骨的冰水中。
“啊——!”
后面那只气垫船,擦着她头顶掠过,惊叫声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