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假话与真心 “我爱你。”
迟影撞进他幽深莫测的眼底, 心跳瞬间鼓噪得厉害。她总觉得莫秋那句话里,藏着一股滚烫又浓烈的情绪,烧得她发麻。
众人神色各异,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齐齐爆发出意味深长的欢呼:“噢~~~”
“你天天拿第一,怎么还对这个小比赛这么在意!”顾一书依旧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戳火, “那你当时没得到, 岂不是得一辈子耿耿于怀啊?”
众人只当是老友间的调侃, 跟着哄笑出声。
莫秋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了下头:“是。”
这简单的一个字,听在迟影耳中却平添了几分言外之意。她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 目光也飘忽不定。
慌乱中,她从手边随便抓了个杯子, 仰头猛灌了一口。
“嗯?”邓月菲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愣是没忍住,“那好像……是我的饮料?”
迟影回神, 这才发现自己忙中出错,竟越过自己的杯子, 拿了邓月菲的橙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地推了一瓶未开封的饮料过来, 精准停在她面前。
“新的。”莫秋头也不抬, 仿佛只是随手而为。
邓月菲在一旁看得分明,压住嘴角的笑意, 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冷静点,你前男友正看你呢。”
“……咳!咳咳!”
迟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醒呛住,下意识抬眸看去。
对上了易时安的目光。
他平日里常挂着的浅笑已然不见, 此刻面无表情,目光紧紧笼罩在她身上,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恰逢服务员推门而入,打破了这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僵局。
顾一书正和班长聊得热火朝天,冷不丁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易时安:“易神,上次同学聚会没来得及问你。这次回来,还打算回去吗?”
易时安闻言顿了顿:“还没定。”
“说是公司给了他base在北宁的选择,只不过可能得定期去美国出差。”另一边坐着的男人开口了,“我没记错吧,易神?”
易时安放下水杯,点点头。
迟影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好像是高中时,常与易时安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男人说完话意识到饭桌上有几个人并不认识自己,补充介绍道:“我叫李肃,跟易神一样,博士在H大读的。”
班长边夹菜边问:“那这次是回来看家人?”
“嗯。”易时安眼睫稍抬,不紧不慢地应声,“另外,也想再看一次,家乡的烟花。”
班长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附和:“那倒是,左江的烟花出了名的漂亮,多少外地人都特意飞过来看。”
左江作为国内顶尖的烟花产地,素有“火树银花城”的称号。每逢年节,整座城市的夜空几乎没有寂静时刻,而那一年一度的盛大烟火大会,更是左江人独属的浪漫。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就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只有迟影夹菜的手一顿,脑海中隐约浮现出高三寒假时的那次烟花。
她握着筷子的指尖紧了紧,按下翻涌而上的情绪,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只是烟花而已,在左江,谁还没看过几场烟花?
他们之间,早该在那个秋天后,各自往前走了。
吃完饭后,包厢里彻底热闹起来。大家三五成群地散开,唱歌的、摸牌的、围着游戏机厮杀的,喧嚣声此起彼伏。
顾一书在屋里晃悠了一圈,最后在沙发区落脚,招呼班长等人:“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玩把桌游?”
“咱几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玩的?”班长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只想摊着消食。
“别啊,今儿我是寿星,寿星最大懂不懂?”顾一书不由分说地勾住班长的肩膀,生拉硬拽,“把那几位也都叫上,这种局,人多才有意思!”
架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众人最终在环形沙发上围坐成一圈。
“玩什么?”李肃推了推眼镜问,“不会是真心话大冒险吧?”
“带你们玩点高级的!”顾一书故作神秘地扬眉,从桌角翻出一副花里胡哨的卡牌,“听说过‘瞎掰王’吗?”
众人面面相觑,齐刷刷摇了摇头。
“嘿,一群土老帽!”顾一书嘚瑟地抖了抖腿,开始讲解规则,“看到这叠牌没?正面印着一个极其冷僻的生僻词或者短语,反面则是它的真实含义。咱们每局随机抽一张放在正中间。”
“接下来我会给大家发角色牌。”他一边发牌,一边继续道,“角色牌里有一张‘老实人’,一张‘大聪明’,其余全是‘瞎掰人’。”
“天黑请闭眼后,老实人可以偷看反面的标准答案,而瞎掰人只能凭直觉瞎编一个解释。等天亮睁眼,每个人轮流发言。大聪明的任务,就是在这堆发言里,找出那个老实人。”
顾一书环视一圈,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这游戏,说真话的不一定被相信,说假话的未必会露馅。”
“而且瞎掰人为了混淆视听,拉人下水,发言时可以互相攻击!大聪明觉得谁答案太离谱,还可以甩一张'净他喵扯淡'!”
他眉飞色舞:“怎么样,敢玩吗?”
听着倒是挺新奇,大家纷纷点头。顾一书坏笑着洗牌,又老神在在吐了句:“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大聪明找错了,那大聪明和老实人都得真心话大冒险啊!”
“啧。”李肃撇了撇嘴,“绕了一大圈,合着在这等我们呢,不还是殊途同归?”
“那总得有点彩头吧?不然多无聊?”顾一书挑眉,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还有啊,谁要是事先认得这词,赶紧自首换牌,不然按作弊处理,也得真心话伺候!”
大家没什么意见,连连应声。迟影趁机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牌,是瞎掰人。
“哎!我是大聪明。”李肃大大方方地亮出角色牌,“来吧各位,开始你们的表演,让本大聪明好好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顾一书随手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推到桌子中心。众人探头去看,只见上面写着——【无孔笛】。
天黑请闭眼后,第一轮开始,虞听率先发言。
“形容徒劳无功。”虞听笑笑,视线在莫秋身上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滑过,“就像一个没有孔的笛子,不论吹奏者怎么努力,也吹不出好听的音乐,听不到努力的回音。”
“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李肃听完,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连连点头。
又几人发言结束,轮到易时安。他神色如常,与迟影视线对上,语气平稳又意味深长:“形容一种即使满腔赤诚,却因没有契机,而终究无法言说的遗憾。”
迟影微微一愣,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她迅速错开目光,沉默地喝了口水。
“完蛋……”李肃苦恼地挠挠头,一脸愁容,“我怎么听一个信一个,选不出来啊!”
“哈哈哈,大聪明可没那么好当。”顾一书没注意到空气中微妙的滞涩,依旧兴冲冲地Cue流程,“莫哥,别划水!到你了!”
莫秋轻捻着手上的角色牌,对答如流:“形容灵魂契合,音乐不需通过孔来喧哗和表达,也能同频共振。”
“哟!我还以为你要扯什么数理化名词。第一次见莫神这么文艺范,我还有点不适应。”李肃哈哈直乐。
莫秋散漫地挑挑眉:“卡片上这么写的,我只是背出来。”
“莫神这解释,是不是有点牵强?”谁也没想到,一直姿态温和的易时安忽然开了口,“吹不响的笛子,归根结底只是一根废木头。没有回响,怎么共振?”
“哦豁!”顾一书兴奋地直拍桌子,“火药味这不就上来了吗!质疑得好!”
班长也在一旁嗑着瓜子起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莫秋听完易时安的提问,非但没恼,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微微后仰,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听不到声音的人,才会觉得它是废木头。”
“易神,你听不见,不代表它不响。”
“靠!”李肃越听越上头,整个人神采奕奕,“后面的都加把劲啊,不然我真要选莫神了!”
迟影原本想了种解释,却因为刚才易时安的话,临时换了答案。
“形容无需多言的终局。”她一本正经地瞎掰,“无孔笛只是供人观赏的摆件,它的价值在于珍藏,而不是被人反复尝试吹响。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服了。”顾一书被几个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都这么强吗?搞的我这个老实人都不敢说正确答案了。”
李肃笑着推他一掌:“行了,你少在这加戏,编不出来就搞场外表演是吧?”
“真不是!”顾一书急得快跳起来,“这词其实是禅宗用语!形容开悟的境界无法用语言、思维描摹,就像无孔之笛根本无从吹奏。”
“Pass!”李肃大手一挥,无情裁决,“你这个听起来才是最扯的,就算是现编,你也走点心行吗?”
“我靠!”顾一书仰天长啸,满脸写着冤枉,“我才是老实人啊!你们这群骗子,一个个心太脏了!”
李肃压根不听他哀嚎,在几份极具迷惑性的答案里挑挑拣拣,最后心一横,还是选了莫秋。
结果底牌一掀——顾一书确实是那个可怜的老实人。
包厢里瞬间掀翻锅,大家哄笑着拿出真心话大冒险,李肃自知理亏,抹了把脸:“行,我认栽,来个大冒险!”
他利落地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翻开一看——
“跟在场一人拥吻10秒!”
喧闹声凝固一秒,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和口哨声。
迟影震惊得嘴差点没合上。
大冒险的题目……都这么限制级的吗?
“不行不行!”李肃急得跳脚,“哥们儿我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刚谈了女朋友,这初吻得留给她!”
顾一书啧了声,一脸嫌弃地撇撇嘴:“也不想想,在场的谁愿意亲你啊!”
李肃白他一眼,骂骂咧咧地举起酒杯:“我自罚一杯行了吧!”
吵闹过后,第二轮瞎掰王开始。众人好奇地探过头,只见桌子正中心那张牌上赫然写着:【“我爱你”】。
“哈?”大家皆是一愣,“‘我爱你’算哪门子生僻词?还特意加个引号,什么意思?”
顾一书两手一摊,满脸无辜:“别看我,我也没提前看过牌。来吧来吧,大家各凭本事,自由发挥!”
这一轮迟影抽到大聪明,她看着桌中心那张牌,莫名感到几分压力。
邓月菲率先发言,她抿抿唇,表情严肃正经:“加引号的我爱你,是指虚伪又无法兑现的爱情诺言,讽刺那些曾经海誓山盟,最终分道扬镳的感情。”
迟影盯着她那卖力表演的眼神,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直接将手里的牌甩了过去:“净他喵扯淡!”
“???”邓月菲气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嚷嚷,“迟影,你公报私仇,对我有偏见!”
“嗯,你说得对。”迟影淡定地点点头,手势优雅地往旁边一请,“下一个。”
李肃和顾一书的发言更离谱,一个说是“骂人的场面话”,一个说是“对光说不做的反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迟影更是面无表情地连甩两张“净他喵扯淡”!
轮到易时安,众人纷纷托着下巴,翘首以盼。
迟影也完全进入游戏状态,抛开复杂的感情纠葛,只剩下满满的胜负心。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神情专注,想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易时安对上她的视线,唇边忽然漾开一丝浅笑。他喉结微动,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爱你。”
“……”
???????
包间里刚才还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视线在易时安和迟影之间疯狂横跳。
迟影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疯了吗?
顾一书愣了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一边抹汗一边伸手拍拍易时安的肩膀:“不是,易神……咱这是瞎掰王,得解释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让你念出来。”
“易神可能没搞清楚规则,咱们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
众人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易时安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却依然落在迟影身上,随后,他再次开口。
“我爱你。”
“…………”
这下众人彻底没音了,连顾一书都张着嘴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迟影缓过劲来,强行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头都不抬地扔了张“净他喵扯淡”过去。
“太敷衍了,扣分!”她半开玩笑道。
“对对对,支持!”班长也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赶紧跳出来打圆场,“易神你上一轮玩得那么好,这轮怎么懒得动脑子了!而且我们还多给了你一次机会,迟同学给你发扯淡,不算过分啊!”
易时安接过那张牌,指尖在“扯淡”两个字上轻轻一捻,散漫地笑了笑,没再辩解。
迟影喝了口橙汁,然而躁动的心跳却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
也不能让气氛停在这个尴尬的时刻。
她只好佯装镇定,转头看向身侧:“到你了。”
莫秋一直冷眼旁观着刚才的闹剧,表情上看不出丝毫破绽。
听到迟影叫他,他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代表说出这句话的人,言不符实,他只是在翻捡过去的记忆,或者,扮演深情的角色。”
“哎!你别说,这个听着有点像啊。”班长听完摸着下巴,兴奋地插话,“这一轮竞争不大,迟同学你决定吧!”
迟影沉思片刻,在几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中,指向顾一书。
“哈?”顾一书一愣,指着自己鼻子,“你记错了吧?你刚给我发了张扯淡啊?”
“后悔了。”迟影煞有介事地挑眉,“刚才听了一圈,还是你最真。”
顾一书哭笑不得:“虽然感谢认可,但确实不是我啊。”
“所以真正的老实人是谁?”邓月菲没忍住接上话茬。
易时安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我。”
“啊?”众人震惊,异口同声。
只见易时安伸手,将桌子中央那张印着“我爱你”的牌翻了过来。
背面赫然印着一行红字:
【这是一张特殊卡。本轮老实人无需解释词义,且不论大聪明提问什么,都只能回答:“我爱你”。】
“……靠!竟然还有这种骚操作!”顾一书扶着脑门又气又笑,“易神,对不住!我们真以为你摆烂敷衍呢!”
迟影看到那行字,紧绷的肩膀一松,如释重负般暗暗舒口气。
还好,只是游戏。
“这么说来,我哥刚才那个解释也没错啊。”莫生反应过来,笑嘻嘻调侃道,“正对应上易神的情况。对吧?菲菲?”
邓月菲会意,笑着点头:“可不是嘛。”
这轮迟影猜错,易时安是老实人,两人按规矩都要受罚。有了李肃刚才那个前车之鉴,迟影毫不犹豫地选了真心话。
抽到的题目上写着——【周四,你跟谁一起吃的晚饭?】
“嘿!什么破问题!”班长气得一甩手,“大冒险那么劲爆,没想到真心话这么清汤寡水。”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不满地嚷嚷。相比之下,迟影心弦一松。
还好还好,一个平平无常的问题而已!
通常都是她一个人在家吃,周四晚上,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回答,脑海中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可能性,紧接着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她立刻拿出手机确认。
向“确定不来?”面馆支付餐费的日期是……
周四。
……不会这么巧吧?
她不死心地继续翻,找到向加油站支付油费的记录。
日期是……周四。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头都不敢抬。
难道要让她在这饭桌上,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周四晚上,她先跟易时安吃了饭,又跟莫秋吃了饭?
莫名其妙地,迟影有种做了亏心事,且马上要被发现的局促感。
果然,人还是要行善积德,不然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真心话上,都能栽个大跟头!
在顾一书和班长从垂头丧气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转变中,迟影沉默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班长眼睛瞪得溜圆,目光中满是迷茫不解:“不是?你这是?”
顾一书从迟影面前抽走题卡,认真的确认了一遍:“是这个问题没错啊?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只是觉得,这题挺没意思的。”迟影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我自罚一杯。”
“啊……那也行吧!”顾一书挠挠头,转手将卡牌推到易时安面前,“来吧易神,到你了!”
易时安随手抽了张真心话。
【是否收到过喜欢的人写的情书?】
顾一书念完,众人里瞬间炸锅。他和班长带头起哄,一声声“哇哦”此起彼伏,李肃更是欲盖弥彰地往迟影那边瞅了眼。
迟影神色未变。
因为——
“没有。”易时安答。
“啊?”起哄声戛然而止,李肃懵了,话完全不过脑子,“怎么可能?”
班长也唯恐天下不乱,在一旁嘿嘿直乐:“要是不想说可以喝酒,但不能撒谎啊。”
在一片质疑声中,易时安将卡片放回废卡区,清浅地笑:“我追的她,所以没收到过。”
“哎哟——!”
顾一书笑得连牙龈都露出来,包间里一阵鬼哭狼嚎。几个人闹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安静下来,装模作样地招呼:“没有就没有,咱得相信当事人!来来来,下一局!”
新一轮词条被选出来时,迟影手机震了下。她点亮屏幕一看,是李姜发来的消息。
“立兴案件已经移交给检察院,应该不久后就会开庭审理。”
迟影盯着屏幕,不由得有些晃神,这个进展速度远超她的预期。不仅如此,尚实青与她、莫秋的关系背后还有太多疑点,她得想办法理清楚。
她按灭屏幕,却在抬头的瞬间,冷不丁撞上了邓月菲的视线。
对方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迟影:“?”
“看牌。”邓月菲做口型。
迟影满腹狐疑地探头去看。
卡面上写着——【迟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