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想讨要更多 “今晚要失眠了。”……
保安一拥而上, 将那名歹徒死死按在地上。围观的众人也立刻上前查看是否有人受伤。
莫秋半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攀上迟影的脸颊,指尖冰得惊人。他一言不发, 眼中透着偏执和焦灼,神经质地检查过她的脖颈、双臂、腰腹,反复确认是否有伤口。
“我没事,莫秋, 我没受伤。”迟影终于回过神, 伸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腕, 试图安抚他濒临失控的后怕。
“迟影姐!”林希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来,也顾不得避嫌, 急切地确认迟影的情况。
迟影示意她放心,随即皱眉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歹徒:“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希被吓得脸色煞白, 说话都不利索:“赵奇那个弟弟简直是个疯子!他觉得沈总发家靠的是赵家, 家产理应有他一份。”
她越说越气,忒了一口道:“他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寄生虫, 把家底霍霍光了,竟然打起嫂子的主意。觉得分割不公就直接捅人, 疯狗一个!”
迟影听着,只觉得荒唐透顶。
“沈总怎么样?”
“只是受了惊吓, 没被刺中。王律师已经在那边做笔录了, 说一定追究到底。”
林希一股脑说完,才注意到抱着迟影不撒手的莫秋。她愣了一瞬, 赶紧对男人道:“莫哥,刚才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沈总肯定躲不掉。”
莫秋直到此时才缓缓闭上眼, 脊背颓然躬着,将额头抵在迟影的肩窝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紊乱。
肩窝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迟影心头一颤,正想低头查看,就被男人猛地收紧的双臂勒得生疼。
紧接着,他低沉又带了点狠劲儿的声音传来。
“第二次了。”
“什么?”迟影轻声问。
莫秋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回放的全是刚才惊悚的画面。
这是她在他眼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第二次。
立兴那次,即使他有把握,也做好了心里准备,但看着迟影从眼前跳下去的一刹那,他仍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藏在袖口下的指尖颤抖得几乎要痉挛。
而这次,眼看着那个疯子持刀向她冲去,他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余光,只有那一抹寒芒在瞳孔中无限放大,那种濒临毁灭的恐惧几乎将他吞没。
“迟影。”
“嗯?”迟影想低头看他,奈何莫秋抱的太紧,她动弹不得。
“答应我,任何情况下,别赌。”
迟影呼吸一滞,听到他沙哑的下半句。
“我赌不起。”
处理好现场已是下午五点。所里的秘书给迟影打来电话:“林希跟我说了你们的突发情况,我把你那趟航班改到晚上八点,现在赶过去来得及吗?”
“嗯,来得及,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挂断电话,迟影侧过头,看向在出租车后座沉沉睡去的男人。窗外树影斑驳地掠过他侧脸,更显出几分平日看不到的脆弱。
他脸色苍白,浓密的睫毛下掩着青痕,像是这段日子里所有的心力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耗尽了。
车子很快抵达机场。
她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地靠向驾驶位,压低嗓音道:“师傅,麻烦您绕着这附近再开会儿吧。”
“啊?”师傅惊讶,连带着声音都高了几分。
“没事,我醒了。”迟影正要解释,就听见一旁的人懒散地睁开双眼,定定看她。
两人拎着行李下车,快速办理完托运和安检手续,到登机口休息。
终于安静下来,迟影才来得及问莫秋:“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昨天通电话时,他还在家里悠哉游哉地浇花。
莫秋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想起昨天晚上她第一次接电话时的场景。
电话那端很安静,没有团队聚餐和隔壁桌吵架的嘈杂,迟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不耐烦,以及意识到是他来电时的慌乱。
他知道,她在撒谎。
他可以不介意。
但问题是,她撒谎时,并不开心。
他很介意。
通话结束后他立刻查了航班,当天已经没有余票,最早的一班是今天早上7点。
见莫秋不说话,迟影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嗯?”
莫秋这才抬起头,语调慵懒:
“就像昨天说的,我不擅长等待。”
“?”
迟影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匪夷所思:“可我今天就回去了呀?”
莫秋挑眉:“你阅读理解能力不太行。”
“……”
不是,这人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迟影腹诽到一半,忽然被他拉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胸口。
她听见他的心跳,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云淡风轻。
莫秋低下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不擅长的意思是。”
“一秒都等不了。”
迟影:“……”
飞机落地北宁时已经将近十二点。虽然隔天便是周六,但迟影记得莫秋提过,这两天学校有个重要的研讨会议,他依然得早出晚归。
想到这儿,迟影抿抿唇:“你家有两张床吗?”
上次去他家,两人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客厅,她对其他房间的布局一无所知。
莫秋正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闻声动作微顿,轻笑一声:“你可以问得更直白些。”
“哦。”迟影索性不再拐弯抹角,“那我今晚可以去你家睡吗?”
毕竟他清早还要赶去学校,如果先绕路送她回家,这一来一回又要折损一个多小时。
莫秋关上后备箱,指尖虚虚地搭在车顶,沉吟了片刻。
“可以。不过……”
迟影下意识抬头,撞进他那双带着某种深意的眼睛里。
“我家只有一张床。”
他微微弯腰,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坦荡:“所以我在想……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他声音低磁,呼吸近在咫尺,眼神里那抹不言而喻的蛊惑让迟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失眠……”迟影强撑着镇定,目光清亮地反驳,“又影响不到我。”
她轻叹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掠过,语气带了一丝真切的怜悯:“你会难受吗?”
莫秋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白。他思考了片刻,才如实答道:“……当然。”
那种距离,那种氛围,面前又是心爱多年的女孩,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不难受?
看见女生眼神里那抹愈发浓重的担忧和心疼,莫秋心下一软,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别多想。”他收敛了那副逗弄的姿态,语气温柔得有些无奈,“失眠是指,我认床。”
深夜一点,两人终于到家。
迟影用随身携带的用品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后,站在客厅里左顾右盼。她看着莫秋在忙碌的身影,又扫过半掩的门缝,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探出头去。
“你怎么骗人啊?”她对着正收拢行李箱的男人控诉道,“我看外边那屋还有一张床。”
莫秋正垂眸折叠着衣物,闻声,唇角勾起坦荡的弧度。他甚至懒得解释,只是抬起手,在她的额头上轻敲了一下:“你睡里面那间。”
他拎起行李箱进了里屋,动作利落地拉上遮光帘,随后从衣柜抱出一床新被子,在床上铺开。
迟影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踏进他的私人领域,但一眼也能看出这间卧室宽阔得有些冷清。
简洁的灰色调,极简的陈设,唯一显眼的就是那张大得过分的双人床。
“这是主卧吧?我睡客卧就行。”
莫秋还在铺床,头都没抬:“不行。”
“为什么?”
“顾一书前两天来家里,刚睡过。”他随手拂平被角的一处褶皱,起身看向迟影,“我心没那么大。”
“……”
这么说的话,她确实也没选择。
铺完被子后,莫秋将床头柜上的台灯点亮,顺手将刚接好的热水放好,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温度适宜。
“睡吧。”
还没等他迈出步子,腰际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身后温软地抱住。女孩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绵密地缠绕过来,瞬间斩断他的理智,只剩下心跳在酥麻中震颤。
莫秋身形僵住,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嗓音沙哑:“怎么了?”
迟影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感受着那股久违又清冽的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掉进棉花窝,终于松了下来。
都说小别胜新婚。
对比一下,面前这人腰背笔直,挺拔得好似松柏。
“莫秋,我胳膊疼。”
她声音轻灵,尾音微微上扬,细得有些缠人。
莫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身:“我看……”
话音未落,他的喉结上猝然落下一枚吻。
那触感温热潮湿,轻盈得仿佛精灵飞过时拨动的一个音符,却精准地砸进了他的心窝。
随后,炸开一场烟花。
血液如同沉睡多年的困兽,被这一声惊雷唤醒,嘶吼着冲撞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呼吸陡然变得沉重,眼睫震颤,目光晦暗,抬手便要捧住她的脸。
他想讨要更多。
谁知迟影身形灵巧地往后一错,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猛地发力,借着他发愣的空档,硬生生将他推到了门外。
“莫教授,辛苦了。”
隔着一道门缝,她笑得明媚又狡黠,眼尾弧度勾着未散的灵动。
随着清脆的关门声,迟影明亮的声音穿透门板落进他耳朵:
“晚安!”
……
莫秋站在门外,盯着那块沉木色门板,一动不动。
半晌都没回过神。
他指尖下意识抚过喉结,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伴随着淡淡的桂花香,在他周围经久不散。
他挑了挑眉。
迟影这是……拿他当擦嘴抹布?
撩拨完了,就把他丢在门外自生自灭?
莫秋轻笑一声,眼底那抹被勾起的暗火在灯下明明灭灭。
也行。
反正论起耐性,他从来不缺。
这一局,他不吃亏。
一门之隔的室内,迟影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心脏狂跳不止,脸上的燥热迟迟未褪下去。
她不断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有些事情急不得。
像莫秋这种情况,必须循序渐进,让他慢慢适应亲密接触。
今天这一步,虽然迈得心惊肉跳,但效果似乎比预想中要好。
她回想起莫秋那一瞬间的愣神和呼吸加重,并没有出现排斥反应。这说明那并非不治之症,只要她更有耐心、更温柔一些……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迟影握了握拳,眼神逐渐从羞涩转为坚定。
她得更努力,更主动一点才行!
……
第二天早上,迟影被闹钟叫醒时,意识还有点恍惚。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赖了一小会儿,才慢吞吞地来到客厅。
上午的阳光格外明亮,铺满一地的细碎金箔。餐桌上摆放着早餐,是简单的三明治和新鲜牛奶。
手机屏亮起,是莫秋早上六点留的言: “厨房有微波炉,饭凉了记得热。”
迟影抿嘴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将碗筷洗净归位。随后她背上包出门,踏上前往左江的高铁。
列车飞速疾驰。正当她对着窗外发呆之际,手机震动了下,是虞听发来的地址信息。
她扫了眼,动作忽然一顿。这小区离莫生上次下车的别墅区并不远,撑死了也就三四公里的路程。
所以除夕那天,莫秋是故意最后送她的。
她轻叹口气。
以后还是放弃跟他斗智斗勇吧,她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高铁很快到站。迟影换乘出租车,半小时后抵达虞听发来的地点。
这小区绿化做得极好,茂密的枝桠交叠出阴凉。建筑外墙虽有岁月的痕迹,却修缮得体,一尘不染。
虞听早已等在单元楼下,见到迟影的身影,眼睛顿时一亮。
“小影!这里!”
待迟影走近,虞听看清她眼下淡淡的乌青和透着苍白的倦意,不由得心头一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陆磊为难你了?”
“没有。”迟影轻声宽慰,“出差这段时间连轴转,没休息好罢了。”
虞听这才舒了口气,领着她快步往三楼走。
“我跟他说这两天要回学校办手续,会顺路来这儿待一下午。”虞听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出进屋的空间,“他没起疑。”
迟影笑:“谢谢。”
屋里灯光昏暗,迟影拉开窗帘才看清整体布局。房间并不大,家具摆件都透着一股上个世纪的陈旧感。由于常年无人居住,茶几和电视柜上都积了一层薄灰。
“他平常用哪个屋子?”
“主卧。”
虞听领着她推开里间的门,一股混合着木头腐朽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迟影强忍下肠胃中的不适,戴上手套,进屋搜寻。
衣柜里堆叠着厚重的大衣,书桌和抽屉里塞满了泛黄的剧本。迟影和虞听几乎将每一寸缝隙都翻了个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两人在主卧搜寻无果后,又转战客厅和次卧。然而,屋子里除了沉寂的灰尘,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虞听皱眉:“难道没放在这里?”
“不应该。”迟影直起腰,拍掉手套上的浮灰,“那天吃饭我试探过,八九不离十就在这个房子里。”
“可如果找不到怎么办?”虞听坐在沙发上,苦恼地看着迟影,“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难道真要跟他在一起?”
迟影嗤笑:“不可能。”
“我知道,但现在得做最坏的打算。”虞听咬了咬牙,犹豫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万一,我是说万一哈。”
“万一真的没有退路,要不就把陆磊给你的U盘交给警方呢?”
见迟影没说话,她接着问:“你是不是担心,把U盘给警方,会伤害到莫秋的尊严?”
“不是。”迟影斩钉截铁,“受害者的痛苦不该被分出高低贵贱。我不会为了保护他的尊严,而用其他受害人的录像带去填补缺口。”
她转头看向虞听:“我之所以要找到其它证据,是因为追诉时效。”
虞听一愣:“追诉时效?”
“嗯。根据情节严重程度而不同,故意伤害罪的追诉时效可能为五年到二十年不等。”
“我没看U盘,但根据你提供的信息,那应该是莫秋七八岁的事情,换言之,那件罪行,很可能已经过了追诉期。”
“你之前说过,你在这儿一直住到高一,甚至你走后一段时间,他都还住在这里。”迟影停顿片刻,环视四周,“在此期间,他应该还有侵害女性的犯罪行为。”
“普通人或许会销毁证据,但对于一个导演来说,记录是欲望,保存原带则是职业本能。”
“所以我推断,这里应该有没过追诉时效的证据。”
虞听愣愣地看着迟影,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在这个压抑且发生过陈年罪孽的房子里,迟影那条理清晰的叙述,听起来竟像是某种可靠的救赎。
她此前并不真正了解这个女生,只觉得她漂亮、温柔,却从未想过在这一副纤细的躯壳之下,竟然跳动着一颗如此强大且无畏的心脏。
面对陆磊的步步紧逼,她依然能保持绝对的清醒和理智。那是一种即便深处深渊,也绝不会迷失方向的韧性。
这一刻,虞听仿佛窥见了莫秋那场十年执念的底色。
原来,只要见过迟影如何在烂泥里守住清醒,在绝境中重建秩序,便会发觉,她是让人既想伸手护住,却又忍不住俯首臣服的光亮。
“难不成,这个房子有暗室?”迟影并未注意到虞听的异常,皱眉喃喃道。
“应该不会。”虞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神色渐渐清明,“这是居民楼,上下左右都住有人,开暗室不可能不惊动其他人。”
迟影点点头:“也是。”
那么东西应该就藏在房间内的某处。
她伫立在主卧中央,视线寸寸挪移,掠过堆积的剧本和陈旧的家具。
忽然,她视线一凝,定格在面前的双人床上。
床与地板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也就是说,这个床,很可能有储物功能!
她屏气凝神,俯下身,两手扣住床沿,猛地沉肩发力。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厚重的床板被生生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录像带,以及两部早已被淘汰了的手机。
迟影压在胸口的巨石猝然落地,她瘫坐在地,释然一笑:“找到了。”
……
警局的白炽灯下,迟影脸色苍白,指尖揉搓着衣角,声音微微颤抖。
“我朋友说她有童年时的动画录像带,邀我一起看。可就在我帮她找时,看到这些……”她话音戛然而止,许久才艰难地说下去。
“作为律师,我很清楚录像的内容可能涉及犯罪……所以……”
警方迅速记录着细节,郑重承诺:“感谢你的线索,我们会追查到底。”
“谢谢。”迟影垂下眼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递出一张纸条,“还有一件事,我第一次跟他吃饭时莫名酒精中毒。当时警方调查的结果是酒吧卖假酒,可卖给其他人的酒都没有问题。我怀疑,那酒被他做了手脚。”
“这个是当时负责警官的联系方式,希望能有帮助。”
警方接过纸条,认真记录在案,并承诺会着手调查。
推开警局门的刹那,她与明媚的春光撞了个满怀。空气里积压了一个冬天的阴冷颓靡被风吹散,只剩下懒洋洋的暖意。
迟影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听着枝头鸟鸣,眼底的惊惧荡然无存。
回到老房子,她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警局的进展。
听到“一切顺利”时,虞听紧绷的身躯猝然垮了下去,她眼角泛起红晕,声音细碎:“我终于,摆脱了这个噩梦。”
“你知道吗?自从那次被我撞破后,他偶尔往家里带人碰上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绝对安全的哑巴。”
“那种感觉就像……我明明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闷响,却只是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的沉默,就是他手里那把刀的刀柄。”
“所以我经常觉得,我仿佛在跟他一起犯罪。”
虞听把头埋进掌心,指缝间里溢出压抑的微颤。
“虽然我一直在逃避,不敢去想……但我想,莫秋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她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在他眼里,我也是个冷眼旁观的帮凶。”
迟影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却穿透了眼前的躯壳,触及了多年前那个弱小而僵硬的影子。
那是当年的自己。
那个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赵力霸凌他人,却不敢动弹的自己。
一股混合着寒意与酸涩的悲怆涌上心头。
她俯下身,双臂环绕住虞听,轻拍她瘦弱的脊背,仿佛在安抚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迷路者。
“不会,他绝不会这么认为。”
“虞听,你知道吗?”
迟影的视线渐渐放空,穿过斑驳的墙壁,望向虚无的远方。
“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所有生命阶段为求生而做的抉择,都是当时的最优解。”
“蝉有蛰伏的时候,种子也有埋在土里的时候。你用今天枝繁叶茂的自己,去苛责那年寒冬里只为存活而蜷缩的种子,这不公平。”
“那时的你,手里的地图只有那么大,能看到的只有那么远。以当时的信息和处境,你所做的,已经是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更何况,那段经历就是一把钥匙,或许它曾锁住你,但你现在用它,帮别人开了门。”
“所以,你对得起自己,也不欠任何人。”
……
虞听依依不舍地与迟影告别,约定她下次回国,一定要痛痛快快出来玩一场。
下楼后,迟影看了眼手机,才下午三点,时间还早。
她正准备离开,前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像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响。
迟影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大棚下,一辆老式自行车歪斜地倒在地上,车筐里的橘子和苹果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一位阿姨正吃力地扶着车把,腰弯到一半便僵住了,显得力不从心。
“阿姨,您别动,我来。”
迟影快步上前,从另一侧稳稳地托住车身将其扶正,熟练地踢下脚蹬。随后,她俯身将散落在石缝里的水果一一拾起,拍掉灰尘装回塑料袋里。
阿姨慈眉善目,站在一旁连连道谢:“哎呀小姑娘,真是谢谢你了。我这老腰不争气,正愁着该怎么办呢,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您客气了,顺手的事。”
迟影将装好的水果袋递到她手里,缓缓直起腰,阳光洒下来,轻柔地落在她脸上。
阿姨这下才真切地看清她的模样,两眼蓦地一亮,发自内心地赞叹道:“哎哟,小姑娘,你长得可真漂亮啊!像电影明星似的!”
迟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浅笑道:“您过奖了。”
“真是心美人更美。”阿姨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满目慈祥。可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竟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要不是我家那小子是个情种,守着心里的人不放,我真想介绍你们认识!”她惋惜地直咂嘴,“他要是见着你啊,保准喜欢得找不着北!”
?
迟影愣在原地,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家儿子知道自己被这么草率地卖了吗?
阿姨锁好车,两人并肩往车棚外走。迟影敏锐地察觉到她落脚时有些跛,膝盖似乎使不上力。
“阿姨,您是不是磕着了?”
阿姨连连摆手,语气满是不在意:“没事儿,刚才车倒的时候蹭了下,不碍事。”
迟影见她一手拎包,一手还要费劲地挎着那袋水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终究是不放心。
“阿姨,我扶您上楼吧,水果也我来拎。”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小姑娘。”
“您别客气,反正我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迟影笑着不由分说地接过袋子,另一只手稳稳托住阿姨的胳膊。
她家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单元楼,两人没多久便到了。
爬上四楼,阿姨一边摸索着钥匙开门,一边还不死心地念叨:“真是我家那小子没福气,这要是能先遇着你,保准一眼就喜欢上了。”
迟影忍俊不禁,这位阿姨怎么就跟她儿子杠上了?
为了不扫阿姨的兴,她一边把水果拎进屋,一边随口宽慰:“阿姨您别这么想,您儿子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能遇到心仪的姑娘,那也是他的福气。”
阿姨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愁云:“唉,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唉!”
迟影打量了一下屋内。房子的格局虽与陆磊家如出一辙,但氛围截然不同。空间被各种生活用品塞得满满当当,到处都透着洁净与妥帖,普通而温馨。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这才顺着话题温声道:“怎么不是福呢?”
“可能那姑娘不喜欢他吧,所以这傻小子单身了这么多年。我看他那架势,后面大概也就一个人过了。”
阿姨提及此,眉眼间的难过都藏不住,声音里更是带了几分酸楚:“其实我儿子真挺优秀的……他也值得被爱啊。”
迟影万万没想到这话题如此沉重,看着阿姨暗淡的眼神,她心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姨倒是个体面人,很快意识到失态,强撑着掩下那抹落寞,从袋里翻出几个橘子塞进迟影手里。
“瞧我,跟你个小姑娘说这些干什么。孩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您客气了。”迟影笑笑。
她正准备起身告辞,阿姨仿佛想起什么事似的叫住她。
“哎,看我这记性,聊了半天都忘了问名字。”
“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迟影脚步一顿,回过头,礼貌地答道: “阿姨,我叫迟影。”
话音落下的刹那,阿姨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倏地睁大,手里水果滑落在地上。
半晌,她才缓缓回过神,先是嘴角不可抑制地颤了颤,随即那抹笑意迅速在脸上漾开,俞浓俞烈,最后化作眼底滚烫而灿烂的光亮。
“是福。”
迟影没反应过来:“嗯?”
阿姨眉宇舒展,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我果然没说错。”她喃喃自语,“我儿子,一定喜欢你。”
“?”
迟影怔住,一个荒诞的猜想渐渐爬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阿姨粲然一笑。
“莫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