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是你女儿?”
舒照给安澜扯着走到街角,活动肩膀,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口罩遮住他们的大半脸庞,只露出眉眼,彼此都过分冷峻与不悦。
舒照沉声质问:“你明知道我跟她的关系,非要多加后面一句什么意思?”
安澜冷冷道:“不说你们两个能清醒?”
舒照:“我他妈有分寸!”
当初安澜质疑他和赵阿声的关系,他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早已耗尽信用。
她说:“有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场面了!”
舒照:“有影响到工作吗?”
安澜哑口无言。
为了女人和前途,舒照甘愿在外蛰伏两年,乖顺得不像他的本性。
起初曾明朗让他避风头,后来疫情来了更不必说,除了当初跟赵阿声的风流韵事,舒照没再有出格的地方。
他们像许多情侣一样,在街头当众吵架,大眼瞪小眼,引得路人偷偷侧目。
其中包括本次行动的目标人物,鼠头鼠脑地偷瞄一下,歪嘴吸吸鼻子。
舒照和安澜同时偃旗息鼓,职业精神与直觉苏醒。
他们也发现了目标人物,交换一个跟刚才全然不同的眼神,多了一丝信任与默契。
他们同时接近目标,一左一右准备夹击。
这些人跟他们一样,练就耳听八方的能力,还没等他们扑上去,嗅到不对劲,立刻加快脚步闪进最近的巷子,然后拔脚飞奔。
舒照和安澜没来得及交换眼神,各自加速,紧追不舍。
瘾君子到底体力不如人,跑了三条巷子,被中途分头的舒照和安澜包抄了。
舒照先将人按在地上,娴熟地从牛仔裤侧兜抽出警察证,卡片套由挂绳拴在皮带环上。他按程序低调地给他晃一下,“哥们,警察办案,有点事要问你。”
安澜也扣住他的胳膊,“别叫别动。”
瘾君子身上散发一种奇特的味道,跟普通人抽烟带烟味一样,他们的是微酸的腐臭。
舒照给熏得皱眉,忽然走神一瞬,阿声以前是不是一样在忍受。
瘾君子给按得无法动弹,常年吸毒,也没力气动弹。但嘴巴还硬着,他盯着这对伪装情侣的警察,尤其盯着男的,龇牙咧嘴,臭气冲天:“你还来找我?担心你自己吧。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找你?”
他被薅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就是你!”
舒照被他怨恨地盯着,心生不快,狠狠推了他一把,“老实点!跟我们回去让你说个够!”
“说的就是你!”命中目标,这人兴奋不已,语速奇快,“有人拿十万买你的命,你知道吗?”
过往路人频频往这边侧目,比起感情和经济纠纷,死亡威胁更刺激眼球。
安澜朝周围吼:“看什么看,警察办案。”
这些人才依依不舍鸟兽散。
瘾君子还在亢奋状态:“就是你!脖子上有个‘银蛇’的!我要发财了!我要发财了!”
舒照和安澜对视一眼,面色暗沉,均皱起眉头。
阿声麻木地拉着行李箱,先吃饭,再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进入房间,拉开口罩,叉着腰大口喘气。
她在过道上踱步,复盘刚才的表现。
怎么能错失良机,没打他一巴掌呢?
她的愤怒盖住了失望。
阿声已经想不起道别时他的具体台词、语气和表情,只记得那句“我要是警察,你等不到我回来”。
他已经单方面飞了她,是她心甘情愿去找他,又找不到他。
汽车站的小插曲毁了她大半个晚上。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阿声以为是她妈的关心消息,竟然来自舒照。
他罕见地发了一条语音消息。
阿声点了一下。
“阿声,刚才那个只是我的同事。”
阿声的双眼不由睁大,眼神变得不可思议,甚至混了一丝惊吓。
她重新盯着聊天界面,之后的语音像杂音,没空去关心内容。
聊天记录,是警察舒照的;顶部名字,也是警察sz。
而语音的声音,属于水蛇,像直接出自刚才那个不方便开口的男人之口。
阿声又重头听了一遍,“……我在出任务,不方便跟你说太多。过两天我就回海城了,到时找你当面解释所有。”
她将语音转文字重读,像得了理解障碍,反复多次才敢确定真是意思。
聊天窗口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说话”。
阿声扯扯嘴角,戳进他的头像,直接踢进黑名单。
她往床上扔了烫手山芋般的手机,咬着唇,在床尾的过道踱步。
原来所有的猜测与不解瞬间消失,一切如拨云见月,真相明朗清晰。
水蛇就是警察。
水蛇也是舒照。
难怪他知道她养了猫。
也难怪他会大费周章数次帮她。
所以舒照从来不敢直接打电话,不暴露自己的长相。
这个男人像幽灵一样侵入她的生活,无孔不入,无处不在,起初幻化成水蛇,后来披了一层警察的皮。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舒照一句话说完,松开语音键。
语音气泡冒出来,比上一个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舒照:“……”
以前他们因为信任问题吵架,最严重的时候,阿声也没拉黑过他。
他在拨号键盘上按出她的手机号码,还差最后两个数,顿了顿,又删了。
微信号已经牺牲,舒照不能再贡献一个手机号了。
猫头鹰看他讲完电话,才走近一点,摇出一支烟习惯性递给他。
舒照只扫了一眼。
猫头鹰轻轻哼声,收回准备咬上,“忘记你戒烟了。”
他点上吸了一口,眼神刻意地点了下舒照锁骨上的“竹龙”银饰,“早说你的‘狗牌’醒目了,你又不听……”
星夜之下,茶乡市公安局禁毒支队的院子灯火如昼,不时有人出来打电话,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赶去下一个办公室。
茶乡和海城两地警方因罗伟强一案建立跨省合作,舒照他们由办案变成因疫情滞留,再到继续办案,负责“茶乡-海城禁毒专线”。
茶乡从境外走私毒品容易,海城富得流油,这条毒品分销线没一天安宁,倒了一个罗伟强,还有下一个,他们一待竟是三年,熬出了资历,也熬出了白发。如今也该换新人来历练。
舒照闻着二手烟心痒痒,蹙了下眉,“在茶乡待了那么久,都快可以用后脑勺认人了,关狗牌什么事。”
话虽如此,他回到海城估计得收一收,不然被千里索命,又挨曾明朗警告。
干他们这一行,收到死亡威胁相当于隐形“荣誉奖章”,说明他们威胁到了对方。
曾明朗以前说他的脑袋值两万。
物价飞涨。
猫头鹰说:“回去能吃你喜糖了?”
舒照神色一顿,“再看吧。”
“你们不成,可对不起小黎明忙前忙后啊。”
猫头鹰原来不看好舒照和赵阿声,觉得就一露水情缘嘛,何况他还被“流放”了。
可舒照跟安澜经常见面,都没擦出火花,跟赵阿声不见面都能聊两年,为了她家的陈年旧案,恨不得转刑侦自己亲自办案,欠了不少人情。
算了,他还是操心自己吧,连桃花都没一朵。
舒照第一次听他正儿八经的语气,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但舒照还是保守地说:“她要是选择了更好的生活,我也祝福她。”
处理完家里的事,回海城的一路,阿声都在琢磨同一件事,一会回想水蛇的种种行径,一会翻舒照的消息记录。
两段记忆来回跳动,模糊了边界,混乱又严丝合缝地糅合到一起,拼成一个复杂而真实的跟她有关的男人形象。
他既是前男友,又是警察。
阿声上班的金店附近又出现警察。
因为舒照的关系,她看到警服总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
这两年大环境不妙,片区隔三岔五有人要跳楼,有的是老板,有的是讨薪的人;有人真跳,也有一时想不开,吹吹风又暂时作罢。
阿声起初还会跟倪诺谈论,后来只看一眼就扭头走了。
真像舒照说的,各有各的苦。
今年防控放松,金价回升,阿声也积累了一定的老客,也许觉醒了家族的生意基因,想自己租个柜台卖黄金。
打工饿不死,但也不能致富。
但是保守版的微型柜台启动资金也要25万左右,她得掏空老底,吃饭都成问题。
临近打烊,店里没有顾客,阿声又琢磨这事,偶尔瞟一眼柜台里的小苹果头。两个人都一样无聊,一个站着抱臂发呆,一个弯腰玩玩具推车里的布娃娃。
门口人影晃动,阿声用眼角余光捕捉到,定了定神,拉起口罩,摆上营业性的表情。
下一瞬,她眉眼间的风采一点一点黯淡。
茶乡汽车站门口的男人出现在店里,发型和衣着都一模一样。
进入一个更为明亮的环境,他大气的五官比那晚更为立体,连口罩也藏不住高鼻梁的轮廓。暴露在外的眉眼,更是带着明晃晃的欣喜。
那个“狗牌”也还在锁骨上。
“阿声。”舒照走近喊了一声,没收到回复,又问,“还是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
阿声白了他一眼,眉眼严肃,冷冷说:“你什么都知道。”
他们又隔着谈判桌似的柜台。
口罩削弱表情里的冷漠,蒙蔽察言观色的罗盘,令人拿捏不准对方的准确心情。
走得近了,舒照瞥见柜台里迷你的短发背影,仅从粉色衣着上看出是女童,看着就一两岁的模样。
他心里一咯噔。
阿声也瞥见他微妙的眼神,猜到他的猜疑,心情稍稍阴转晴。
舒照冲那个迷你的背影挑下巴,“你女儿?”
阿声答非所问:“你有什么事?”
舒照:“好奇问问。”
“要看看哪个款?今年三金流行这几款。”阿声顺手往柜台示意,指着一款古法哑光金珠串和莲花、莲蓬吊坠的手链,“这款两世欢手链,很多人喜欢。”
舒照听出揶揄,不恼反笑,“包括你么?”
阿声没理会,继续介绍下一个款式,“还有这款圆牌锁骨链,圆牌上面做了生肖牛的浮雕。”
舒照:“那也是带老婆来挑。”
阿声捏了下口罩鼻梁处,说:“行啊,舒警官多来帮衬一下。”
舒照:“我有再说,八字没一撇。”
阿声又不说话了,抱臂一副有何贵干的姿态。
舒照解释:“那晚你看到的真的只是同事。如果你还记得,面包店、步行街停车场,你见到的都是她。”
阿声还夸过对方身材不错。他明哲保身,把这句话咽进肚子。
阿声身高迷你,只有160cm,对高个子多了一股神往的好奇,对男人和女人都是。
她说:“忘了。”
这只是阿声工作的店,不像当初抚云作银一样是她的店,舒照没法进柜台里造次。
他正要接茬,只见那个迷你身影忽然转身,留着苹果头发型,戴着粉色卡通小口罩,迷瞪着双眼。
柜台太高,小苹果头没抬头看外面的大人,屁颠颠走向阿声,一把抱住阿声穿西裤的大腿。她的脸颊像猫一样蹭阿声的裤管。
小苹果头用粤语稚声稚气嘟囔:“妈妈,妈~妈。”
阿声心头一咯噔,满眼惊喜,不亚于被猫盯着她喵一声,全是慈母般的欣慰。
阿声低头,看她眼睛快要闭上,差不多也到了睡觉时间。
阿声弯腰抱起她,直接将她的小苹果头按肩膀上。她又往阿声肩窝蹭了蹭,脸朝外,闭上眼。
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阿声看着不像生手。
舒照看得皱了眉,“真是你女儿?”
阿声轻轻地晃悠,小臂托稳小苹果头的屁股,轻拍她的后背。
她扬眉,说:“你刚没听见她叫我什么吗?”
舒照:“多大了?”
阿声:“没到两岁。”
舒照默算了一下月份,似乎差不多,但也不一定……
口罩糊住鼻子,呼吸比之前费劲。
舒照:“你结婚了?”
阿声:“我不能结婚?”
舒照沉声说:“怎么没告诉我?”
阿声冷笑,“你不是什么都能知道?”
舒照叹了一口气,“起码这件事上——”
门口来客,是一对年轻夫妇,女方已经怀孕。
阿声和舒照的旧日默契复苏,看了对方一眼。四目相对,心意即通,在爱恨交杂的重逢瞬间,有人恼火,有人心动。
舒照朝她伸手,像要抱她,“给我吧。”
阿声走到柜台口,侧身对着他,把沉甸甸的包袱小心地交接出去,揉了揉发酸的肩头。
“考拉”依旧闭着眼,睡得沉醉,换了一棵树仍然无知无觉。
舒照抓紧时间问:“我抱她出门口外面,口罩能摘吧?戴着睡觉不舒服。”
阿声随意晃了下手,转身去接待顾客。
舒照在门口就摘了她口罩,借着门框的镜面不锈钢,打量幼童完整的睡颜。
有哪像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