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阿声,我来晚了。”
阿声一愣,打他硬邦邦的胸肌,咬牙切齿的,眼神如刀。
她打一下说一句,手口统一节奏:“又要我准备?!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舒照胸肌让她拍漏气了,下面也要软了。
他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指尖,说:“我要是带着‘作案工具’来,你还能让我进门吗?早轰我出去了。”
这个东西谁准备都不太妥当,只能当面准备。
舒照稍微后仰,掏出硌在裤兜的手机,说:“我叫个外卖。”
海城比茶乡方便,多晚都有外卖。现在还不是送餐高峰,估计30分钟能到。
阿声看他的另一侧裤兜支棱,说了句“装了什么”,没等回复就上手。
她抽出一个黑皮夹,是警察证,上次舒照给她看的是里面的卡片,还只有人像面。
阿声把打开的黑皮夹举到他的脸庞,扣着他的下颌,将他偏头看手机的脸转正,面对她。
她对比平面和立体的两张脸,二维的无疑相对年轻一点。
阿声咂舌,“这谁家小鲜肉啊。”
舒照笑道:“老腊肉。”
阿声抠出卡片,翻到背面看上面的详细信息,说:“这东西总不会又是假的吧。”
舒照举着手机,分神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他说:“谁那么不要命?”
阿声:“生日也是真的吗?”
上一代家长规避超生也好,另有打算也好,有些会擅自更改小孩的生日。
舒照:“不真能是老腊肉吗?”
阿声:“竟然比水蛇还老。”
久违的名字乍然出现,舒照似乎又回到在茶乡跟她温存的时光。
他轻声说:“三岁一代沟,我跟你还没代沟。”
阿声:“你差点就不是90后了。”
舒照:“……”
幸好,阿声又发现新的盲点,跳过这个无法改变的年龄问题。
她问:“你的职务怎么还没变?”
舒照:“还在制证,下次给你看新的。”
他放下手机,避孕套已经下单了,还得35分钟才到。
久别重逢,干柴烈火,他们估计忍不了这么久的热身运动。
舒照说:“先吃饭吧,趁还热着。”
阿声从他腿上起开,塞回卡片,将黑皮夹还给他。
咪咪大概闻到了鱼味,跑到桌脚边仰头嗅空气,胡须翕动。
阿声沉声警告:“不能跳上来,知道吗?等下打翻碟子你就完蛋了,你爹的心血呢。”
“喵!”咪咪听懂语气似的,眉头也皱起来。
舒照也灵醒,马上嘬嘬嘴,说:“咪咪过来,爹给开个罐头。”
他没问罐头在哪,习惯性地往电视柜扫了眼,阿声的收纳习惯果然一致。
咪咪吃上它的年夜饭,阿声和舒照也就坐,拿起筷子。
单位有禁酒令,舒照只能以椰汁代酒,敬阿声一杯:“来,老板娘,提前祝你新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阿声也端起她的盒装椰汁,跟他碰了碰,盒顶稍低于他,却比不过他的反应速度,下一瞬,他的反而在下面了。
她放弃谦让,说:“借你吉言,早日还清外债。也祝舒局新的一年出入平安,万事顺遂!”
纸盒碰不出声响,屋外没有鞭炮声助兴,屋内也没有张灯结彩。他们的年味全来自一桌食物的香味,咪咪嗷嗷的干饭声,和彼此脸上洋溢的笑容。
阿声放下椰汁盒,第一筷子先夹了白切鸡。
碟子大小有限,没法舒展地摆开整只鸡。舒照依旧按照相对部位挨挨挤挤地摆盘。块块金黄透亮,像一层薄玉裹着,鸡肉嫩得滴水,一看就知好鸡好手艺。
之前在茶乡他从未教她工艺复杂的菜色。
两只鸡腿没斩件,她夹走其中一只。
她的味碟比经典料汁多了家乡特色的辣椒粉,舒照特地加给她的。
鸡皮脆爽,肉质鲜嫩,在传统味道之中,又多了一份舒照对她的关照。
阿声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摇了摇,“真是炊事班出身的啊?!厉害厉害!比我点过的白切鸡外卖好吃多了。”
舒照淡淡地笑着:“以前寒暑假到饭店打工,偷学了几招。”
阿声上了学才知道养父母其实很疼她,寨子里其他同龄女孩基本要做农活或照顾弟妹,只有她连饭都不会煮,养得还算细皮嫩肉。
她又夹了一口薄荷炸排骨,问:“你上哪里买的薄荷?”
舒照:“菜市。”
阿声:“菜市竟然有?”
舒照:“有些农民
摆在路边卖,菜摊没见到有。”
阿声:“难怪,我一般去最近的小超市,一个人随便买点凑合,更多时候点外卖。”
她将排骨送进口,双眼如点亮一般。
舒照腌制的排骨比她的入味,油炸火候也比她拿捏到位。丰富的油脂满足了凉天对热量的需求。
薄荷才是点睛之笔,中和油腻和增加清香,多添了一份独属于茶乡的味道,是她在这座城市里难觅的熟悉感。
阿声嚼着熟悉的味道,好像回到了茶乡那个准备逃难的春天,舒照把厨艺作为临别之礼,手把手地传授给她,助她渡过下一个春天时不得自由的苦闷。
舒照见她久不说话,以为菜色不对劲。
虽然久不下厨,技法生疏,他下料都比记忆中的减量。淡了还能加盐,咸了没得救。
“咸了吗?”他夹了一块炸排骨,试了一口,味道刚刚好。
“好吃!”阿声忽然皱眉故作严肃,重重地说了一声,又夸张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舒照:“好吃你就多吃点。”
阿声:“另一个鸡腿是你的任务啊。”
舒照:“你能吃完就给你吃。”
阿声:“不行,我要留肚子吃其他的,这鱼你都能摆造型……”
鲈鱼对半开呈现立姿,葱也对半开顺着纹路切丝,只在粤菜馆见过的造型,没想到还能走进家庭。
舒照顺势给她讲了一下刀法,阿声左耳进右耳出,主打捧场。
他们吃一口聊两句,偶尔“碰杯”,没有严格限制话题,断断续续,说了彼此这两三年没在微信上透露过的事,轻描淡写带过困难的部分,细细咀嚼零星的快乐。
阿声和舒照都默契地避开在茶乡的部分,回忆里真真假假,没法单独拆开。
谎言有时伴随着真心,真心常常被当成玩笑。
往事里掺杂太多已死之人的罪恶,与死亡一样不宜在年夜饭上提及。
一桌饭菜还剩将近三分之一,谁也干不动了。
阿声打起嗝,灌了一杯水无济于事,肚子反而更饱。
咪咪跳上舒照的腿,嘎嘎地吃他拆下的白切鸡胸肉,竟比罐头还香似的。看来猫也识货。
阿声靠着椅背,朝舒照伸腿,本意是踢踢猫肚子,命中了错的目标。触感像猫肚子一样软,却隔着一条略硬的金属拉链。
舒照无奈地撩了她一眼,“乱蹭。”
阿声又故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脚。
都讲饱暖思淫欲,谁也没关心避孕套外卖是否送达,这一刻他们只有餍足后的慵懒,只想将此刻的平淡继续下去。
手机铃声突然打破此刻的安静,吓得咪咪一惊,忘记叼鸡肉丝,竖起耳朵,定定地盯着声源。
沙发上,舒照的手机在响。
他抱着咪咪起身,把它放阿声腿上,走过去捡起电话。他自报家门式地讲了一声“单位的电话”,就地接起。
“喂?”
阿声把咪咪赶到地上,起来端了吃剩的排骨碟和她的碗筷,走向厨房。
空间有限,无法躲避的声音依旧从身后传来。
舒照:“不在宿舍,在女朋友家。”
阿声皱了下眉,怀疑听错了一个字。
舒照:“行,我现在马上过去,开车大概40分钟。”
阿声脚步一顿,进厨台放下碗碟,扭头险些撞上讲完电话的舒照。
她抢白道:“我听见了,你有事忙就走吧。”
舒照:“目标提前动了,今晚要改计划收网。”
阿声吓唬他:“你竟然敢透露行动!”
舒照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从头顶滑到后脑勺,扣稳了,低头亲了亲她。
“我也不想走。”
阿声轻轻推开他,“你都没问过我要不要留你。”
舒照:“不留也要强行滞留。”
阿声笑骂:“赶紧走吧你,别让坏蛋溜了。”
舒照的手往下滑,搓搓她的后背,往怀里抱了抱。
眼前的大坏蛋先溜一步,没一瞬,去而复返,“外卖袋子放鞋柜上了,下次问你要别说没有。”
舒照一次又一次地提及下次,像用一把把小锁,把他们的今天和明天锁起来,牢不可破。
阿声本想骂他啰嗦,改口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让他都听愣了一秒,留给她一句“没事的”,再也没回头。
阿声叉腰看着一桌残羹冷炙,拿不准留下哪些,怎么保存,何时解决,干脆一股脑倒了。
她又琢磨着刚才的愿景。
不行,除了带转盘的大圆桌和整套餐具,一定要配一个洗碗机。
阿声的春节在守柜台中渡过,听隔壁老板娘吐槽宁愿除夕上班都不愿意回老家给一家老小做年夜饭,跟客户讨价还价,也接到舒照的电话。
他又要出差了。
阿声问:“这次又是多久?”
舒照说:“跨省专案,比较麻烦,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阿声:“像之前给你安排美女那种?”
舒照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多像你一样的美女,除非你女儿。”
阿声轻蔑一笑。
舒照略为认真,“人家一看我这张脸就知道是老油条,警惕心强,哪肯透口风。现在该让年轻一代去锻炼锻炼了。”
舒照当上小官,也该坐镇幕后指挥了。
阿声说:“舍小家为大家,舒局思想觉悟高。”
舒照:“小家还没稳,我也没办法啊。”
阿声笑骂道:“我天天看柜台,忙得要死,没空理你。”
玩笑掩盖不了真相,更掩盖不了真心。这段从互相猜疑开始的感情,失去了事事坦诚的基底,阿声和舒照都习惯自扫门前雪,偶尔帮对方扫扫瓦上霜。
舒照听出玩笑,也略有失落,“以前不敢直接找你,就是怕让你等太久……”
阿声说:“谁要等你,爱回不回。”
她字字诛心里有着恃宠而骄的底气。
舒照故作严肃:“真不等?”
阿声在家里,才敢直白地说:“大概也就等到避孕套过期吧。”
不提还好,一提舒照更挫败,早知那晚不赶着吃年夜饭。阿声得逞地轻笑一声,他更窝火了。
2022年的春天依旧憋在口罩里,阿声突然收到老家来电,她阿妈快不行了。
昆明回茶乡的高铁在去年底通车,阿声回去节省不少转车时间,到了茶乡换乘约好的顺风车,星夜兼程回到边境山寨。
她不忘在朋友圈发通知——
近日家中有事,暂时无法营业。
信息未及时回复请见谅。
预计4月16日开始正常营业。
这两年就医流程麻烦,让人对看病望而生畏。
老人上了年纪,各有各的活法。城里的住院用钱吊着命,忍着痛苦凑一个阖家团圆,像阿声外婆;乡下的舍不得拿那么多续命钱,躺床上撑到儿女归家,双眼一闭,结束痛苦,像阿声养母。
阿声回到的当天夜里,这个年迈的女人永远合上眼,像一截朽木躺在床上,胸口没了起伏。
阿声的脑袋里却一直占据着一种错觉,觉得天亮了她妈会随着鸡鸣起床,会给她在火塘上做糊糊的鸡肉烂饭,沉默寡言地目送她一次次离家。
边境山寨的黑夜带走了她的妈妈,晨曦送来了通晓殡葬流程的乡邻和面熟或面生的亲戚。
他们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流程,把阿声妈的棺材抬到火塘下侧。
人群里不知几时多了一道特别的身影,体格结实个头高,棒球帽檐压低,戴着口罩。
他走近火塘,用爬着血丝的双眼看着她,低沉的一句喊回了她的魂。
“阿声,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