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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泱 第72章

烬弥光 · 言情小说 · 351 KB · 2026-04-08 19:38:57

第72章

  暴风雪后的县城, 天空洗过一般的湛蓝。

  医疗队休整了一天,抛锚的车也被拖回修好,大家回到驻地, 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只有薛引鹤几乎没有停歇。

  救援队和牧民们需要答谢, 承诺的项目细则要连夜核定发出, 被风雪打乱的冬季物资配送路线得重新规划……

  隋泱好几次看见他匆匆进出驻地那间临时办公室, 脚步虽依然稳健, 但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

  那天下午, 她刚整理完一批筛查数据,从会议室出来,正好遇上他站在院子角落的公告栏前, 对着上面贴着的物资清单微微蹙眉, 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

  隋泱脚步微顿, 犹豫了一瞬, 还是走了过去, 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罐便携式氧气, 递到他手边。

  “海拔高, 累了更容易缺氧。”她声音很平静,像在科普一个医学常识。

  薛引鹤明显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眼里血丝遍布, 却闪过一丝光亮,他接过了那罐氧气。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舍不得移开。

  隋泱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抱着资料转身走了。

  薛引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罐氧气,又抬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止不住上扬,他拧开阀门,慢慢吸了几口,冰凉的氧气流入肺叶,混沌的头脑似乎清明了几分。

  之后几天又陆续下了几场雪,大雪彻底封山,许多预定的外勤和建设工作都被迫暂停,医疗队便利用这段时间做阶段性总结和查漏补缺。

  隋泱对着筛查名单和初步诊断记录,反复核对着,她的目光在“扎岗村—多吉(7岁)”这一行停留许久。

  这个男孩筛查时听诊有轻微的心脏杂音,心电图也有些许异常,但孩子看起来活泼好动,家长也笑着说“没事,能跑能跳,比牛犊子还结实”。她当时给出了“疑似先天性心脏缺陷,建议进一步检查”的意见,但家长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房间隔缺损?还是轻微的肺动脉瓣狭窄?她凭借经验判断,这类缺陷在幼年时症状可能很不明显,尤其在高海拔地区,孩子们普遍有代偿性红细胞增多,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供氧不足的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荷加大,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寒冬,低温和缺氧双重压力下,潜在的风险可能会突然攀升。

  她把这个名字重重圈了起来,在备注栏写上:“冬季重点随访对象。建议开春后尽快安排超声心动图确诊。”

  筛查工作接近尾声,剩下的几个点都在海拔相对较低、彼此距离较近的冬季牧场聚集区。

  医疗队最近的工作节奏变成了白天集中筛查,下午就近走访各个聚集点,看看有没有临时需要处理的病患,或者给一些慢性病老人送药。

  工作没那么奔波了,驻地里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走上一处小土坡,却看见坡顶已经有人。

  薛引鹤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望着星空,他穿得不多,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奇异地和这片辽阔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深黑的瞳孔里仿佛也盛着细碎的银芒。

  隋泱停下脚步,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离开。

  “今晚星星很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融在夜风里。

  “嗯……”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又保持着得体的空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星空,远处有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显得天地寂静。

  “松盈跟你说了吗?”薛引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和谈从越可能要来。”

  “前几天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惊喜,”隋泱转头看他,“难不成是这个?”

  “那是我多嘴了,”他顿了顿,但脸上并无多少抱歉的样子,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他们那个‘每月求婚计划’,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隋泱点头,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阮松盈和谈从越这对活宝,从谈从越第一次求婚开始,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这个浪漫又有些荒诞的约定:谈从越每个月要在不同的地方向阮松盈求婚一次,形式还不能重复,持续两年,满二十四次后,就去领证结婚。

  用阮松盈的话说,是要“把一辈子的浪漫预支个够”,而谈从越如此稳重之人,竟也是双手赞成,并乐在其中。

  不过,去年因为谈从越母亲重病,加上阮松盈的外派项目,中断了近一年。

  “听说中断的月份不算,所以今年还差最后一次,”薛引鹤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磁沉,“谈从越说要找一个独一无二,配得上功德圆满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隋泱,星光照亮他眼底细微的情绪:“所以,他们选了这里。”

  隋泱愣住了。

  “来看我们,顺便完成最后一次求婚,”薛引鹤补充道,“当然,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秀恩爱的机会。”

  隋泱几乎能想象他们俩的嘚瑟模样,阮松盈一向对薛引鹤各种看不惯,而薛引鹤以前对他们那种“幼稚把戏”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看来很快要热闹了。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转向她,“松盈和从越过来,你知道的……他们话比较多,也显眼,基地就这么大,他们一来,我和你之前就认识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但也免不了会有些猜测和好奇。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没有用“困扰”这个词,但意思已经明白。他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尤为认真:“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被打扰,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他们在县里住,尽量少来驻地这边。”

  他再次将选择权放到她面前。

  隋泱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阮松盈二人的问题,她仰头,望着头顶那条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星光落进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高原的夜风并没有因为这无际的星空而缺席,凛冽吹来,也吹散了所有的犹豫。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也是她此刻最想确认的问题:

  “那么你呢,薛引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还不回去?”

  风声似乎都小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问题,和那双在星光下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项目需要”,不是“顺道帮忙”这类他用过无数次的理由,她想要他最核心的那个动机。

  薛引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星云在缓慢旋转。

  那些烂熟于心、体面的、公事公办的托词,在她清澈的注视下,寸寸消融。

  良久,他开口:

  “在英国时,我知道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我能忍受,可以只是远远地想念。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话明晰、坦诚,像雪后初霁的远山,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猜,也不必再问。

  隋泱静静听着。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许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许久,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她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他们来,就让他们来吧。”

  她侧过头,星光映亮她半张脸,神情是彻底的坦然:“如果有人当面问起,我不会撒谎,也不会藏着掖着。”

  “毕竟,被前男友追求,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半秒。

  前男友。

  那三个字扎进来的时候,薛引鹤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维持脸上的平静,是的,依旧很痛。

  这是他欠她的,是他亲手挣来的身份,也是他这辈子最想摆脱又永远无法抹去的标签。从她口中这样平静、坦然地抛出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清楚地看见自己曾经的位置——那个把她弄丢了的人。

  可紧接着,追求。

  像一道光从她话音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他所有不敢奢望的可能。

  她承认了这个现状,没有否认,不再抗拒,她用一个简单的主谓宾结构,将他们此刻的关系,清晰、坦荡地定义在了这片星空之下。

  这是一张通行证,一个允许,允许他以“追求者”的身份,留在这里,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允许他的存在和付出,允许这段曾经断裂的关系,以这样一种新的、能够被公开承认的模式,继续发展下去。

  痛楚和希望同时攥紧了他的心脏,一个往下沉,一个向上托。他几乎要撑不住脸上那层薄薄的镇定,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涩,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的睫毛飞快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扑了的烛火。只是夜色够浓,他的侧脸也够稳。

  “……好。”

  他只应了这一个字,声音甚至比往常更沉稳了些。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好”的尾音里,藏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哽咽。

  隋泱站起身,拍落衣角的细雪,“回去吧,风大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缓坡,他的脚步稳稳地跟在她影子里,姿态从容,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反复几次,像在攥住什么,又像在克制什么。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雪沫,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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