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到家以后, 文既白洗完澡,换上宽松的棉质睡裙,头发半干不干地披在肩上,陷进卧室柔软的大床里。
窗帘拉得只剩一道缝, 城市灯光从缝隙里透进, 她盯着那道光影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 把抱枕拖到怀里, 翻身把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她重新点开豆瓣的热帖。
房间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都觉得吵闹。
白天热热闹闹的暖意, 转换回到独处的夜里,刻意压抑的想法重新浮出, 像水缸里的木瓢。无数次尝试, 白费力气。
文既白盯着床头那盏没关的小灯,脑子里却反复盘旋着蓝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的底线不同。一段感情能不能长久, 是看对方能不能让理智拉住伤害对方的冲动。
她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徐其言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 到现在都还像细细的刺, 扎在她心口, 不能碰,不能挨。
她最开始也试着替他找理由,找了一个又一个。琐事缠身,他那几天的情绪大概早就到了崩溃边缘。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难免会口不择言,也难免会在最糟糕的时候露出差劲的一面。
可替他找理由找得越多,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凉。
有些话之所以能在失控时脱口而出,恰恰是因为在心里已经反复翻转过很多遍。徐其言的理智,好像真的没有拉住他。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如今回看,竟然发现四年里完整又安稳地相处在一起的时间,远没有记忆里想象得多。
第一年还好,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学校里的学生。在学校里一起去食堂,周末一起去约会。那是一段已经有些遥远而甜蜜的时光,文既白想想都会因为幸福而心软。
后来徐其言被经纪人看中封闭式训练,送去参加正当红的选秀节目。现在回想,原来第二年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只有手机上的联系了。
再后来,徐其言跑音乐节、综艺、客串电视剧,她也在某次李清拜访蓝岚的时候一眼相中,一头扎进片场和剧本里。
视频通话成了日常,面对面的拥抱反倒成了奢侈。
文既白一直告诫自己,艺人的恋爱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像普通情侣那样时时刻刻粘在一起。她甚至还觉得,能在这种强度里一直谈下去,某种意义上也证明他们感情是十分坚固的。
可现在静下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只被温水慢慢煮着的鱼。
文既白其实早就对自己的家庭闭口不提了,是因为一次徐其言喝多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从片场悄悄去找他,两个人在酒店套房里吃了夜宵。徐其言有三天的小假期,难得松懈,喝了不少酒,话也比平时多。
大概酒意真的让他有些感性,低声跟对文既白说起自己家的事,说父亲好赌,母亲身体一直不好,说他从小最怕过年,怕要债的人上门,也怕邻居在背后议论。妹妹出生以后,他挨的打更多了。因为要护着妈妈,要护着妹妹,所以凌厉的棍棒和漫天飞舞的家具全都被他一起挡住。
文既白至今都还记得,徐其言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只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双被徐其言粉丝说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多情桃花眼一直看着酒店定在房顶的空调,文既白顺着他空泛的眼神看过去,空调叶片晃啊晃,晃的文既白眼前居然都一片模糊不清。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对他说过自己的家庭。
她有一个只因为她有些难过就半夜带她去洗浴唱歌打游戏的妈妈,也有一个每次出差都给自己带衣服首饰和包的爸爸。她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也没有为家里会不会忽然出事提心吊胆过,甚至连父母吵架都从未出现过。
所以文既白索性不说。当成一种体谅,甚至还为自己这种体谅感到过一点自豪。
现在想想,简直像个傻子。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眼泪不知不觉又漫上来。一开始只是安静掉眼泪,后来越想越委屈,干脆把脸埋进抱枕里,眼泪断断续续擦了好一阵,心里那股闷气一直散不出去。
眼泪掉到眼睛开始感觉到刺痛,委屈忽然被一把火点燃了。
文既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抱枕都被她推到了地上。
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整个人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烧起来。
她就是有爱她、把她当眼珠子护着的母亲和父亲,怎么了?她从小就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有人给她安稳,有人替她兜底,有人让她在需要的时候永远可以回头,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过吗?
她越想越气,潮湿发闷的情绪一下被扫空。
她大可以寄生在父母羽翼下面活着,但是她从开始拍第一部 戏,背剧本挨骂、熬夜吊威亚,没有一样她打了折扣。若说有什么庇佑,那就是李清替她挡去了很多可能发生的潜规则。让她不至于陪酒陪睡,她自己的路明明也走得辛苦又认真。凭什么到徐其言嘴里,就成了一句可以拿来看轻她的话?
文既白把掉在地上的抱枕重新捡起来,狠狠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某个人的脸。拍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点幼稚,盘腿坐回床上。
哭了半宿,回头一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第一年还算甜,至少能算是正常恋爱。第二年开始,两个人就已经多半靠手机和短暂见面维持。第三年聚少离多成了常态,她能记住的,竟然都是他在赶通告,她在拍戏。第四年走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段关系到底是在继续,还是只是惯性还没停下来。
而且,她脑子里很快又闪回了另一个让她心里发堵的画面。
陈澄的那几条消息。
那天在出租屋,徐其言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明明没有去看内容,只看见那个名字连着跳出来几条“您收到了一条消息”的提示。
她想着想着,心里那点火又往上窜了一层。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低声骂了一句,她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点丢脸,眼睛都还肿着,干脆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床去翻冰箱。
凌晨的厨房安安静静,冰箱一打开,冷气扑了她一脸。她从里面摸出一盒酸奶,又顺手掰了根香蕉,站在料理台边一边喝一边生闷气。
眼泪不再下坠,她想起这次事情的源头。
言聿。
文既白她把勺子停在酸奶盒里,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
她其实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明白,言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她直觉这人心里城府很深,绝非善类。感觉来得毫无依据,就是本能。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有攻击性,平时又总是一副不急不缓,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
尤其是第一次正式和他面对面说话时,他明明在笑,她却总觉得那笑里藏着些什么,像一层薄薄的雾,看着温和,却好似深海断崖,一招不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她又总会被一些言聿的言行弄糊涂。
初见在停车场摔那一下也好,这段时间在医院里靠着床头跟她说话也好,他表现出来的样子都太像个包子了。她拿不准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种刻意的伪装。
偌大集团的总裁,三十岁出头,坐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怎么想都不可能是个任人揉圆捏扁的人。
文既白一手端着酸奶盒,一手托着腮,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不过说到底,她对言聿最明显的感情,其实是敬佩。这种程度的残疾,换成别人,大概连正常生活都已经艰难。
可言聿偏偏还能在事业上游刃有余。
但介于言聿的直球表白,文既白本打算将保持距离作为上策。
但她现在是寰宇集团旗下轻奢珠宝和都市风格服饰的代言人。
以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少。
光是想到这一点,文既白就觉得头有点大。她倒不是怕见他,只是怕自己拿不准分寸。太冷了显得过河拆桥,太近了又不合适。
言聿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也根本不可能和从年龄相貌到财富地位都差距如此悬殊的人在一起。就算没有徐其言也不可能。
但她也做不到对一个这段时间因为她遭了大罪的人彻底疏离。
尊敬钦佩、愧疚和一点点心软全搅在一起,让文既白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该怎么摆自己的位置。
她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蹲在垃圾桶边上,直到酸奶彻底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不想了,睡觉!
船到桥头自然直。
言聿从言家老宅离开后,坐在车后座里,一路无言。
车窗外的夜色后退,老宅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把他侧脸映出光影分明的轮廓。他让司机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等周骞意识到路线不对时,车已经从主干道拐进了通往墓园安静的林荫路。
“老板。”周骞回头看了一眼。
“开进去。”言聿说。
司机不敢多问,车速明显放慢,顺着上坡一路往里开。墓园夜里阴森,路灯相隔很远,昏黄的光一盏盏落下,照得树影交错重叠。
车停在半山靠里的位置,静谧无声,连风吹过松针的响声都能听见。
周骞鼓足勇气下意识想跟着下车,却被言聿一句“在车里等”拦了下来。
车门打开,夜风一下灌进衣领,凉意带着潮气扑到骨头里。
言聿慢慢挪身下车。伤还没彻底养好,假肢重新穿戴回去,骨盆和残肢似乎因为今晚寿宴的动作重新出了血,每一步都像是贴着一层火,灼烧着破绽的皮肉。不过他只在站直后停了两秒,等待适应,继续往前走。
墓园里的路灯从背后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手杖落地的声音清晰单调,和四周的寂静重在一起,像某种迟来的回响。
越往里走,树越密,连风声都像被隔绝。
言聿停在一块墓碑前,碑上的字被夜色笼罩看不清楚,石碑轮廓却分明清晰。
他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来,除了午夜就是林阆的忌日死时以外,言聿幼稚地认为,鬼魂大概多在午夜出没,说不定,他能重新见到对方。
十五年前,言老爷子过寿。
言家老宅灯火通明到很晚,厅里的酒气、笑声和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一直到深夜都没有散。
那时的言聿还没有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身量还没彻底拔开,脸也更青涩,只是从小习惯了安静,哪怕坐在满堂宾客里,也不像别家孩子那样吵闹。
那天晚上他很早才回自己的房间,十点左右,楼下佣人还在收杯盘和餐具,很多人走来走去,走廊尽头的灯一直亮着。
凌晨一点,他摘下耳机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端着空杯子走过二楼楼梯口。
夜里很静,静得连自己脚步声都显得突兀。下到一楼时,他原本只是想去厨房接杯凉水,路过阳台的时候,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正在对话的两人,一个是他的母亲,林阆,另一个,是赵文。
他停住了脚步。
彼时赵文还是言伟生身边的秘书,言聿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做事干净利落、说话轻声细气的女人。
可那天夜里,言聿看到她站在一楼阳台边,旁边还带着一个比他略小一点的男孩。
言家老宅的园艺设计师为了老爷子的生日宴特地变换了花圃里灯光的设计,于是灯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得那孩子的脸苍白惊恐而不安怯懦,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母亲赵文,像在看一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
而他的母亲林阆站在阳台的栏杆边,脸色白得吓人。
言聿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孩子、很多年、瞒不住了、生日、带回来。
赵文的声音和他印象里一样,轻声细语,像是在解释什么,他的母亲却一直没有怎么出声,只是扶着栏杆,曾经俄罗斯马林斯基剧院芭蕾舞团的首席,身形宛如残枝败叶,卷曲弯折。
原来很多已经存在很久的东西,不会因为不知道就不存在。
后来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言聿至今未醒。
他站在墓碑前,夜风吹得大衣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着眼,垂眸去看照片上温婉漂亮的女人。每一次言老爷子过寿,每一次赵文端着得体的笑站在言家老宅里,每一次看见言厉恒,他都会无法控制地重新想起那晚。
暗金和乌木交织的手杖在石阶边轻轻一顿,言聿很慢地抬起眼。
“抱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行将就木。
作者有话说:
白:哭—饿了—哭—觅食—嚼嚼嚼—思考—随便吧爱咋咋_
言:…
1:
结婚后的第一年清明,言聿和文既白计划去给林阆扫墓。文既白的双亲祖辈均健在,她不太懂要准备什么。书房里,言聿短暂地把目光从财报移开:“去看一眼就行了。”
“哈?”文既白眉头紧锁。
“我每次都是凌晨去的……我也没仔细看过别人的墓碑。”言聿难得有点局促。
“那咱也啥都不带了半夜去?”文既白不懂,但打算尊重。
言聿哽住:“倒也不必。”
文既白没心眼且慷慨地摆摆手:“嗨,咱俩谁跟谁啊。还按照你以前的来呗,我会陪你的。”
言聿不在吭声,盘桓在心头的幼稚念头转了几圈,害怕让自己在文既白心里本就不伟岸的形象更加脆弱最终没说出口真正的内情:“只是碍于爷爷和赵文我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去,我母亲的事对言家来说是个麻烦。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果不其然,文既白双唇一抿,要哭不哭地走近他一把把人抱进怀里:“嗯,以后都没关系了。”
言聿情不自禁地环住文既白的腰,侧脸是隔着睡衣文既白柔软温暖的小腹,鼻腔萦绕着的是身体乳混着荔枝玫瑰的香气。
果然,小白总是心疼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