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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25章

一卷软尺 · 言情小说 · 478.28KB · 2026-07-08 19:46:17

第25章

  言聿看着她, 眼神微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没想过这种问题。

  膝盖上的食指下意识轻轻叩了几下。

  “曾经是。”他说。

  文既白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

  言聿把视线移向前方,车窗外的雨水一条条滑下来, 把港城旧街夜里的灯拉成模糊的色块。好像也被拉回了快十年前那时候。

  “初入社会的时候, 我很享受赚钱的过程, 也很喜欢与人博弈。”他说这句话时,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看着一个项目从无到有, 被自己一点点地掌控, 感觉很好。那时候觉得, 一切都很清楚。只要算得够准,动得够快, 很多事情都轻而易举。”

  文既白安安静静地听着。自从认识言聿这个人, 见了这么多次面,讲了那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文既白瞬间就能肯定言聿说的是真话的时刻。

  演员的爱好总是观察别人, 她看着言聿放空回忆的眼神,感受到对方似乎心里有些说不清明的悲伤。

  文既白不解, 因为言聿身上总带着些清苦的气味吗?

  “那现在呢?”文既白下意识地穷追不舍。

  言聿沉默了两秒, 转过头看着还在和西米斗争而不停嚼嚼嚼的文既白, 女孩对待食物总是充满敬意和热情, 他被拉回现在进行时,很轻地笑了,透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无奈。

  “谁知道呢。”他说。

  文既白看着他,心里莫名动了一下。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感情。不知道是不是言聿忽然说了像真心话般的剖白,文既白感觉眼前的这个人, 总算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了。

  她感慨地看着眉眼间略带疲色的言聿,这样多次的见面,言聿永远是那样儒雅有礼,进退有度。宛如一个假人,站在橱窗,人人都无所顾忌地去观赏他,而他似乎也因为知道自己在被观赏,永远武装到牙齿。

  言聿像一扇关严的门,门外的人看到的总是他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文既白终于在港城细密的冬雨里,在雨势变大砸在车窗的瞬间,从紧闭却漏光的门缝里看见一点门后面张牙舞爪的东西。

  车在巷口停了十几分钟,外头的雨渐渐小了。文既白抱着杨枝甘露,言聿自然地问她接下来几天怎么排。她说自己白天还是继续上班,晚上回去背粤语台词、粤语老师会给她上网课,有时候导演助理还会打视频过来问她今天有没有新的准备工作。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好笑,低头看了看被蹭到油渍的牛仔裤,觉得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明天还上班?”言聿问。

  “当然。”文既白理直气壮,“我都快能拿到这个月的工资了,虽然因为犯错扣了不少钱,但好歹是劳动所得嘛,总不能现在跑。”说完又自己傻乐,“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想跑。”

  说完从脚边有些脏兮兮的帆布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得回去了,下车时抱着那杯只剩一点的杨枝甘露,又回头朝他笑着大大地招手:“谢谢你的杨枝甘露,超好喝。拜拜。”

  言聿看着她,脚步轻快地拐进距离餐厅不到五百米的老旧居民楼。

  身影消失在视线,言聿惊觉,因为阴雨潮湿而牵手来找他麻烦的幻肢痛和右手碎成过五六段的陈伤旧痛竟然也被文既白一起带走了。他微动腰胯确认,居然真的不再感受到早已变成医疗废料的左腿正在被炙烤。

  第二天中午,言聿走进文既白打工的茶餐厅。

  店里照旧忙得要命,玻璃门一推开,热油和奶茶的香味裹着人声一起扑出来。过道窄得只能勉强让两个人错身而过。

  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算钱,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随便坐”。

  言聿撑着手杖进门,气场和这家旧茶餐厅格格不入,反而没人好意思多看。店里最角落有一张靠墙的小桌,假肢在这种地方格外不方便,桌椅脚、地上来回拖过的水渍,都让他的每一步更困难。右腿是唯一真实的支点,左边那条机械支撑的腿则沉而笨重。他慢慢走过去扶着桌边坐下,手杖靠在椅子边。

  文既白端着一摞碟子从后厨出来,没看见他。等走到第五桌把菠萝包放下,再一抬头,才在角落里对上那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的深邃眼眸。她愣住,随后眼睛立刻弯起来,连走路都变轻快,嘴角也扬了起来。

  她忙了一个上午,脸颊热得微微泛红,额前碎发也有点乱,站在嘈杂的茶餐厅里,竟真和剧本里的角色别无二致。

  言聿轻笑着看文既白朝自己走来,他投资剧组时要了一份剧本,想着文既白就算演不好也没关系,这么年轻,多的是试错的机会。况且剧组的配置放在那里,花花轿子人抬人,就算演砸了也无伤大雅。

  他作为追求者,总要送些入的了眼的东西。

  可他此刻也不免感慨,他的投资眼光,确实很好。

  此前,是他自以为是,是久居高位的傲慢蒙蔽了眼睛,是他没有正视文既白身上巨大的潜力和天赋。

  “先生想吃点什么!”文既白声音清脆活力,粤语发音还是有些蹩脚,走到桌边,肩膀稍稍前倾,手里的本子和笔都拿得很熟练,笑意又亮又脆。

  言聿忍不住轻轻弯了下嘴角。

  “有什么推荐的吗?”他看着她,语气和昨晚在车里相比故意多了一点客气。

  “我推荐菠萝包和车仔面哦。”文既白熟练地把本子压在掌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今天的奶茶也很香,师傅刚煮好。”

  “那就要这些。”言聿说。

  文既白立刻低头记下来,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随后一抬手把笔别回耳后。

  “好嘞。”她说完就转身往后厨跑,背影都透着轻快。

  文既白飞快记下,转身就跑去下单。又小跑去记录新来的客人点餐,端盘子时脚步也稳,虽然还是会被老板喊着催两句,可动作和应对都很顺利。她在过道里穿梭,弯腰上菜、收空盘擦桌子,偶尔还要哄一下等急了的客人。额前细碎头发被汗沾湿。

  言聿坐在角落里吃她推荐的车仔面,大半时间都在看她。

  文既白偶尔还是会听不懂一两句粤语,也已经能靠表情和常用词大概猜出意思。

  他很少这样长时间、近乎无所事事地坐在一个地方,只看一个人。可这会儿,他竟觉得很值。女孩越是忙碌,越迸发着鲜活的生命力。这只年轻的小鸟,哪怕栖在最拥挤吵闹的旧巷里,也依旧抖抖羽毛就展翅向远方。

  茶餐厅里的味道其实算不上多精致,甚至可以说很朴实,可大概是因为她推荐的关系,他觉得比很多正经米其林都美味些。

  结账时,文既白端完最后一桌咖喱鱼蛋回来。她走到收银台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小票,随后朝他眨了眨眼:“我请你啦!”

  女孩说话时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因为在陌生地方碰见一个熟人,就足够让她开心。

  言聿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被老板娘叫去后厨帮忙。只匆匆留下一句路上小心。

  生机勃勃的小鸟,翅膀一扑棱就飞远了。

  独留下地上少了条腿的烂狗,困在原处。

  电影正式开机是在港城大降温的时候。

  港城的寒风带着潮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导演把第一场戏定在旧店,光线压得灰蒙蒙,桌椅都陈旧,墙上还留着道具组特意做了好似多年洗不掉的油烟痕。

  剧组的人从早上开始进场,灯光组、摄影组、收音、道具挤在一块,整个空间的气氛都像绷着一根细弦。冲奖片的开机第一天,所有人都格外谨慎,因为第一条一旦不顺,后面的节奏很容易跟着乱。虽然迷信,可也来自经验。

  大家都如临大敌。

  秦朗来得不算早。

  他是这个本子里的男主角,一个混在旧区里的□□,表面沉着,骨子里却阴狠。这个角色拿捏不好,很容易流于刻意,偏偏导演看了剧本后立刻就决定了秦朗,说只有他能演的出来。

  秦朗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拿过四座影帝奖杯,甚至其中一座是在柏林拿的银熊。名气在外,进组第一天几乎没人敢跟他多寒暄。

  文既白作为女主角拍了全场的第一条,一遍过。

  她穿着旧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妆,神情畏缩,站在店门边那一瞬,竟真像一个刚到港城为了遍地黄金而来的,过了很多年苦日子的年轻姑娘。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她回头说话、端盘子,眉头紧锁的神情一点点松开。

  第一场戏是她端着两份盖饭,从狭窄的过道里穿过去,送到店里最里面那张桌子。桌边坐着秦朗,镜头推近时,文既白肩膀微微往内收,脚步快而稳,把盖饭放下,微微弯腰说了句粤语并不标准的“慢用”,转身要走。

  秦朗抬眼看她,两个人视线在空气里极短地碰了下,下一秒文既白眼神里有谨慎,也有服务行业天然的客气,匆匆低下头。

  片场静了两秒,随后一下热起来。

  导演刘连看完,手里卷着的剧本直接放下,心情大好:“卡,过。”

  刘连总算放下了心里的怨怼,文艺剧情片不比商业片,投资难拉。言聿带着高昂的资金和一并加塞进来的文既白让他生气了很久。

  这片子的灵魂是女主角,女主角一塌,那还有什么可拍的。后来秦朗也不知为何帮忙说了几句,他又去看了文既白拿下金鹿的片子,才勉强愿意在影视寒冬跪着把钱赚了。

  可文既白实在令人惊喜,开机第一天第一条一次拍过,情绪表情动作都不多不少,没有科班出身,却也差强人意,显然是下了功夫,是用心去调教修剪就能大放异彩的苗子,他总算放下心。

  文既白自己倒没太大反应。很自然地跑去看监视器回放,确认自己刚才走位和手上的动作有没有问题。

  一整个上午,除了导演要的版本不同,或者机位变换同场戏需要多来几次之外,几乎全都是一条过。和秦朗的搭配也极好,两人似乎天然有种相合的磁场,刘连和盛露在监视器后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

  下午没有秦朗的戏,百无聊赖的影帝索性去隔壁的彩票店买了张刮刮乐,看着远处片场的文既白坐在马扎上帮电影里出镜的小女孩顺头发,小女孩拿着镜子笑嘻嘻的,显然很满意新发型,眼神停了几秒,才低头点了根烟。

  烟雾刚吐出来,身后就有人冷冷丢过来一句:“没素质。”

  秦朗一回头,看见站在门外的人,愣了半晌,随即眼神里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无语。

  “有病?”他叼着烟,语气里全是嫌弃,“我看你也别在寰宇跟你后妈打擂台了,过来盯组算了,看看我这边能不能帮你走后门让你当个副导演或者统筹制片,你忙一忙收发剧组盒饭。也算在你热爱的岗位发光发热。”

  言聿撑着手杖站在暗处,脸色没什么变化:“你以为我不想?”

  秦朗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菜。”

  很简洁地评价。

  “滚。”言聿更简洁地回答。

  “听说你前段日子在你家老爷子寿宴大杀四方?”秦朗插兜歪头去看言聿,“你那后妈就让你这么兴风作浪?”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言聿乜他一眼。

  “说正事,我都把我家洗白前的人脉全都翻出来了,我哥还以为我犯事儿了,你那后妈滑不溜手,真是一点儿痕迹都没找到。”秦朗瞥着言聿那条左腿和手杖。

  言聿不以为意:“总能找到。我不急。老爷子前段时间找了律师公证遗嘱,该急的是赵文。”

  秦朗把烟屁股丢进垃圾桶,重新看向片场里那道正弯腰帮小女孩整理裙摆的身影,眼神意味不明地轻轻动了一下。言聿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寸寸沉下去。

  “你啥时候走?还是说就在这当跟踪狂?”秦朗好笑地问。

  “最近没事儿。”言聿淡声。

  秦朗意识到这人为了追求女孩居然扎在港城不走后彻底笑开:“空了打球,港城有我家球场,我会作为东道主让残障人士一杆。”

  “用你让?”言聿分了个不屑的眼神给他。

  与此同时,文娱榜的两条热搜顶上。

  【徐其言】挂在第一。

  【徐其言道歉声明】紧跟着在第二。

  总榜第三和第五也都是他的名字,热度一路往上冲,热闹非常。星耀终于还是放出了那份长长的道歉声明,把最近的风波一并收拢进去,措辞诚恳得像一封迟来的认错书。

  片场外,海港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潮冷,渗入骨缝。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随手熄灭。

  文既白又迅速地结束了一场独角戏,正笑着从安宁手里接过热水。

  作者有话说:

  白:来一次就可以了,经常被扣工资,多来就请不起了

  言:她请我吃饭……

  关于言聿的资本塞人二三事:

  Yan:【听说你要进组了?】

  晴朗:【听说你要往我们组塞人?】

  来电显示是秦朗,言聿接通电话:“怎么?”

  “你犯啥病了,刘连给我打电话快请辞了。”秦朗正认真观摩着文既白拿下影后的表演。

  言聿撑着肘拐歪扭地走回卧室,蓝牙耳机的声音偏小:“我在追求她,”

  “嚯…”能言善辩出口成章的秦朗如鲠在喉,只发出这么一声。

  “你跟刘连说几句,他不是先定了你。你不是也投资了。”

  “人姑娘知道这事儿吗?”

  “不用她知道。”

  “……”

  “没话说我挂了。”言聿不满这种浪费时间的电话。

  “你还是挂了吧。”秦朗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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