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电梯上行的时候, 镜面墙壁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失魂落魄,十分吓人。
周骞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了几句, 说这种事警方会跟, 酒店也会彻查, 她最近出入尽量跟剧组和助理一起, 不会再出问题。
文既白点头, 却没真正听进多少。她脑子里还是会突然闪回那两只兔子的眼睛和血。
酒店经理亲自上来, 连连鞠躬道歉, 说后续会给出最严格的处理和解释。文既白坐在沙发上, 双手捧着热水,听完以后只是点头。
她现在没有力气心思去追责问罪。恐惧过后, 她进入短暂的麻木。
言聿是十几分钟后被周骞推着上来的。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思索半晌,才敲了房门, 把自己推进来。轮椅压过地毯边缘时轻颤颠簸,他眉心极淡地拧了一瞬, 随后很快松开。
文既白一眼就看出他脸色更差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条假肢和残肢伤口现在是怎样一片糟糕。
她忽然觉得言聿好惨, 身体不舒服, 还因为在酒店大堂和自己的几句寒暄卷进这种破烂事情。
上次也是。觉得她坐摩托车不安全,被徐其言推倒在地上。
怎么总是把他卷进来……
言聿是不是谎报年纪了……
三十岁也会犯太岁吗……
别是三十六了吧……
进门后言聿在神游的文既白对面的椅子边停住。轮椅的高度让他们视线刚好平齐。
他看了她两秒,确认文既白至少呼吸和精神都已经平稳,不再惊恐,才慢慢开口:“我联系了这边的朋友,会尽快给你事件完整的来龙去脉, 但还是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你的出行和在剧组最后的拍摄我安排一些安保人员,好不好?”
文既白手里还捧着热水杯,杯壁的温度终于让她指尖恢复了一点知觉。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我让人在这一层守着。”言聿继续说,“你今晚有任何事,打电话就行,门外会有人。”
言聿又问:“本来是打算出去吃东西,现在饿不饿?想不想出去吃点东西?”
文既白一愣:“现在?”
“嗯。”他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换个地方,别一直待在房间里想刚才的事。”
这是很合理的建议。可文既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杯子,胃里翻腾的感受还没彻底压下去,嘴唇动了动,有些不想拂了言聿的好意,但最后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我没胃口。”她说。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言聿思索片刻,沉声:
“既然快递包裹送到了酒店前台,我认为你继续住在这个房间实在不安全,今晚你换去我顶层的房间,好吗?”
言聿的嗓音更低一些,语气沉稳,酒店经理站在门口,额角都快冒出汗来,连声应下,立刻让前台重新开权限,又催着客房部把最内侧的套房清出来。文既白捧着那杯已经温下来的热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脸色好难看,是身体更难受了吗?
心里还在盘旋的惊惧无处落脚。
“不行。”文既白答飞快,秀眉颦蹙。
经理进退两难,言聿看着文既白,等她把话说完。
“既然知道了是危险的,我不能让你承担后果。”文既白坐直了一些,握着杯子的手指都收紧,“知道了有问题,我却躲去你房间,让你住过来,这算什么。”
言聿如今坐在轮椅里,左边磨坏,右脚也不好,站都站不起来。这种时候让他再去替她挡什么危险,确实已经荒谬到了极点。
言聿听完,神情温柔。
“好。”他安抚,“不换。那就重新开一间房间,我去住,你去我顶层的套间,好吗?总之,不能再住在现在这个的房间了。”
她知道,这算是言聿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暂时先这样。”言聿抬眼看她,目光平平地落过来,像是在等她点头,“原来那间封存,东西会有人去拿。”他说到这里,怕文既白心里还膈应,又淡淡补了一句,“门口会加入守着,你不用担心。”
“这样好不好?”他问。
文既白这次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好,紧跟着补了句谢谢。
酒店监控被调出来,警方也很快过来,前台区域被暂时封住,连打扫的人都不让靠近。
文既白被带上言聿顶层的套房,安宁和李想接连打电话,李清闻讯也发来消息,让她别自己一个人待着,安宁会陪她。
言聿没有跟她一起进新房间,他只是坐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看着房门打开,看周骞把里外都检查完,看着她在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才低低说了一句:“今晚先住这儿,有任何事情,给我电话,我就在楼下。”
文既白站在门边,目光落到他脸上。灯光从走廊顶上照下来,把他侧脸轮廓压得很深。他坐在轮椅里,双腿都被大衣盖住,看不出具体情形,可痛和疲惫磋磨过的苍白却很清楚。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言聿现在的情况糟透了。
文既白心里猫抓似的不是滋味儿,鼓了鼓嘴,闷闷道:“我没关系的,你别担心我了。你身体不舒服吧,脸色好难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言聿看着她,眼中因为文既白的关心多了些笑意:“好。我听你的。”
“给你换房,不是让你担心我的。”他那时看出她的顾虑,笑着安抚。
文既白很轻地皱了下眉:“今天我又耽误你了吧。你回去以后让医生看看。”最后心一横,说了实话:“我很担心你……”然后匆匆溜走。
还是被忽然关心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言聿给她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港城是个大阴天。文既白照常去了片场。剧组核心的工作人员几乎都知道了。
“真没那么夸张。”她被李想按着坐下喝粥,忍不住笑笑。
李想瞪她一眼,说:“你昨儿要不是在大堂拆箱,自己一个人回房间再看见那两只兔子试试,保证这会儿连笑都笑不出来。”
文既白听着,脑子里那幅画面又迅速闪了一下,胃里立刻跟着拧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喝了两口粥,把翻腾压回去。
李想明显比平时更黏人,不是拿着剧本凑到她身边,就是借口让她陪自己对戏,连去洗手间都要拖着她一道去。
程放也听说了事情,默默把早饭时买多的那瓶热牛奶塞到文既白手里,说这个牌子甜一点,像肯德基的,压压惊。
到了中午,李清终于发来详细消息。收工后,李想本来想拉着她去吃糖水,结果文既白忽然想起李清白天打来的那通电话,说有个品牌补拍物料要沟通,于是先回酒店。
在片场门口分开时,李想不放心地回头叮嘱她,晚上要是心里还是发毛,记得发消息,她过去陪着一起睡。文既白笑着说知道了,还故意伸手捏了捏李想因为戏服而显得略略鼓起来的小腹,惹得李想立刻骂她别趁机报复。
“查出来是谁了吗?”文既白给李清回了电话,问。
“徐其言的私生。”李清很快回她,“微博上发过一堆威胁内容,疯得厉害,可之前没人真当回事。死兔子是她寄的。”
说到这里,李清似乎也有点烦:“更麻烦的是,她以前发那些疯话的时候,评论区全当她是在发癫。粉圈怕她给徐其言惹事,能捂就捂,捂到最后,反而成了没人处理的炸药桶。炸到你跟前了,我一早就说过这个徐其言成事不足……”
文既白听着李清转着圈儿地骂人,心里一点点发凉。她没想到这件事绕来绕去,最后又和徐其言扯上了最直接的关系。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先烦哪一头,是烦这种疯子居然能一路跟到港城的酒店,还是烦徐其言粉圈和工作室早该处理的人,竟然一直拖到了现在让她来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那名私生不仅在微博发疯,还在一个废弃的追星小号里留过很多细节。她拍酒店门口、拍片场车牌、拍文既白下车时拎的包,甚至拍过她和安宁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的背影。
最新一条里,她发的是一段模糊的酒店走廊偷拍视频,记录了自己在门口泼满红油漆的全程,配文:“她还真以为躲得掉。”
周骞把更详细的资料和视频一并发给了言聿。
言聿处理完一场很长的董事会,散会后连口水都没喝,就先点开了监控和微博截图。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骨盆和下腹被假肢磨破的位置像是一直烧着。
残肢今早重新清理过一次,新的衬垫换上去,血倒是止住了,可一坐久,接受腔边缘就会重新压在发肿的皮肉上,疼意像钝火一层层上拱,烧的冷静如他也难免焦躁不安。
更糟糕的右脚知觉时有时无,一会儿像踩在棉花上,下一秒又可能突然被针扎一样地麻起来,逼得他连坐在椅子上转身都要多花一层心思去控制。
不过这些和手机上的消息一比都不算什么了。
“查到寄快递的人了。”周骞声音很快,“是徐其言的私生。微博上的威胁一直是她发的,前台那箱兔子也是她寄的。昨天您安排人盯的旧房间监控里,拍到她拿着油漆上楼。”
言聿坐在桌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泼上了?”
“泼上了。”周骞说,“泼在文小姐换房之前那间套里。我们的人本来想按住她,但您之前说过先别惊动,所以只在她泼完以后保留了证据。她发了几条微博,语气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警告到了文小姐。”
言聿盯着【她还真以为躲得掉】那微博截图,眼神一点点阴冷。
周骞在语音里说,警方已经锁定了这名私生活动的几个区域,可这种私生一旦疯起来,思路根本没法按常理推断。
她既然已经敢在酒店泼油漆,就说明前一晚的死兔子和后面接到报警来的警察根本没把她吓住。她想要的不是单纯出气。
言聿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面色阴鸷到渗出寒意。他的人手已经完全布控到位,专业的安保公司团队也隐匿在文既白的身边。
他见过真正的疯子,也最知道,恶意一旦没人收束,只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既然这样,不如让这份灾祸自由生长,长到恰到好处,长到足够让该暴露无能的人暴露,让该醒的文既白清醒。
他无法明确文既白是否和徐其言分手,徐其言的单身声明实在是和任何明星工作室的律师函一样毫无效力。
只要有他的人盯着,尺度就在他手里。油漆泼了,死兔子送了,威胁发了,只要文既白不出事,这完全是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他承认自己不是完全无辜,也并非没有利用的心思。
言聿当然担心文既白的安全,可他清楚,持续升级的危险本身就是千载难逢的催化剂,机会实在难得。
他自然不可能拿文既白的命去赌。他在酒店旧房间里装了监控,在楼层和出入口布了人,甚至连私生在港城的住处以及几个常活动点都有人看着。
如果一直停留在“算了”或者“先这样”的关系里,裂缝只会被暂时糊住,难道要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吗?
生活真的开始坏掉,身边的危险和丑陋源源不断从那个人的粉圈、私生和失控的后果里长出来,感情就会变得不再只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言聿并不为这种想法羞愧。
那私生不是他养出来的,疯事也不是他教的。他只不过是没有打算在发现这份威胁时,就立刻把一切掐死。只不过是留了一点点空间,留疯子继续闹下去。
只有继续把徐其言最肮脏无能的一面全然翻出来,他才能藉此展开追求上位……徐其言才能顺理成章地出局。
不然就凭文既白这样的界限分明的铜墙铁壁,他到死也没办法和文既白合于一坟。
作者有话说:
白:俺娘嘞……
言:计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