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消息发出去以后, 对话框安静下来。
文既白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没有想象里的撕裂感。只有茫然。
像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肩膀却还保留着被压过的酸痛。
她闭了闭眼。
十九岁的文既白被轻轻留在原地。
二十四岁的文既白要往前走了。
秦朗扫到她手机屏幕,目光顿了顿, 什么都没问。言聿的极端和疯子他一早了解, 赔上半条命, 索性还真让他把两人拆散了。
院长特地来跟他打招呼说没大事的时候他就松了口气, 回想酒店安保人员都穿着他眼熟的安保公司制服, 心里有了计较, 这事儿大概率只能是言聿自己养蛊不成, 反被啄了眼。
走廊的时间又被拉长。
采血后的心慌慢慢涌上来, 文既白强撑精神颤抖着手端起葡萄糖水又喝了几口。她靠着椅背,眼睛始终盯着抢救室的灯。每次门缝里有人出来, 她都会立刻坐直。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一半, 额头上有汗。
周骞一下迎上去,秦朗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文既白想站, 腿却软得厉害, 扶着椅背才撑起身。
医生看了眼几个人, 语气带着疲惫:“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背伤口长, 侧腰刀伤深,失血较多。刚才已经完成补液和输血,后续还要观察感染风险、出血情况,以及他本来身体基础情况带来的并发反应。现在还在做最后缝合,等会儿转监护病房。”
脱离生命危险。
文既白整个人都像被人从水底拖上来。
她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眼前忽然一黑。
秦朗伸手要扶,她却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
地砖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贴上来。可她终于感受到一点真实。
言聿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往外涌。刚才在酒店走廊里,她哭得惊慌崩溃。此刻,文既白终于能重新呼吸。
“他活着。”她哽咽着说,“哥,他活着。”
秦朗蹲下去,伸手扶她的肩:“是,他还活着。我说过,他的生命力很顽强。”
文既白坐在地上,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走,她哭得肩膀耸动不止。
她大学毕业没两年,也确实被保护得很好。
经过这一晚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前很多关于难过的定义都太轻了。
徐其言不回消息,难过。
徐其言和陈澄不清不楚,难过。
徐其言在医院走廊里说她靠父母庇护,难过。
可这些难过和刚才等待医生出来的那段时间仿佛坠入深渊的崩溃相比,忽然全都变成另一种轻飘飘的东西。
秦朗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地上凉,去旁边坐着。”
文既白点头,腿还是软。护士见状拿来一杯热水和一小包饼干,说她刚采完血,先吃点。文既白接过道谢,坐在椅子上慢慢咬饼干。她的胃在抵抗叫嚣,咽得十分艰难,可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现在要让自己有力气。
至少要等言聿出来,看他一眼。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言聿终于被推出来。
白色被单盖到胸口,露出的脸依然苍白。输液管连在手背,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肩背和侧腰都被处理过,躺姿被医护调整得很小心。他闭着眼,眉心轻轻蹙着,大概麻药和疼痛都在身体里折磨着他。
文既白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人平时坐在车里,手杖立在身侧,衬衫扣得严丝合缝,说话低沉温和。那时候她觉得言聿深不可测,像什么都掌控在手里。
可此刻他安静躺着,脆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跟着被推动的病床走了几步。
护士拦了一下:“先转监护病房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周骞立刻说:“她一起。”
护士看了一眼文既白苍白的脸,似乎认出她也是刚才献血的人,放缓了语气:“只能到门口。”
文既白点头跟到监护病房外,看着医护把言聿推进去。门要关上的时候,她轻声叫他:“言聿。”
当然没有回应。
她低声呢喃:“我明天来看你。”
门合上。
文既白站在门外,手指轻轻按着刚才抽血的地方。那块皮肤还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病房门。
她的血已经流进他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心口忽然又酸又涨,连呼吸都轻了些。
秦朗走过来:“行了,折腾了这么一晚上,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文既白泄下了一直提着的气,整个人异常疲惫,乖巧地点头:“好。”
周骞说他会守在医院,顺便联系护工。秦朗索性送文既白回酒店。文既白走得很慢。刚才采血后的轻飘还在,膝盖又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医院门口风很凉。
秦朗拉开车门,文既白坐进去。车里很安静,司机把暖气开得足,皮革味和淡淡香氛混在一起。她靠在后座,闭上眼,胸口泛起阵阵恶心。
车开到一半,秦朗忽然说:“导演那边我说。你这两天别去片场。”
文既白睁开眼:“我……”
“别逞能。”秦朗打断她,“你今晚献了血,还受了惊。刘连那边我会说,他要是不答应,我就给他房间里塞俩大白耗子。”
文既白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谢秦哥。”
秦朗偏头看她一眼:“少哭点,明天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言聿醒来看你哭成这样又要跟疯狗似的找别人麻烦。”
文既白吸了吸鼻子,点头:“知道了。”
回到酒店时,警方还在取证,走廊已经被清理过,可地毯上仍旧留下大片深褐色痕迹。文既白刚踏出电梯,脚步就停住了。
秦朗侧身挡了下:“别看了,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也遭罪,又献血又惊吓的。”
文既白垂下眼:“嗯。”
两人在门口道别后,文既白刷卡进房间,安宁替她脱掉外套抱住她,文既白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言聿脱离危险了。”
安宁安抚地拍拍文既白的后背:“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文既白也眼睛发红:“嗯,真的太好了。”
李清收到安宁的电话就定了机票。此刻从套间会客区的沙发走过来,脸色难看到极点。她一把将文既白从安宁怀里拉出来,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视线落到她手臂上的采血贴,眉头立刻皱起。
“怎么回事?”
文既白低声说:“言聿失血太多,我和他血型一样,医院让我验了血,能用,就采了一点。”
李清闭了闭眼:“你先去床上躺着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处理。你爸妈已经在路上,最早凌晨到。”
文既白点头,她实在没力气再解释。
浴室门关上后,热水落下来。她站在水下,身体一点点回暖。水流冲过肩膀、手臂、膝盖,伤口被热水一碰,细密的疼才迟钝地冒出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采血的位置贴着小小的胶布。
膝盖青紫一片。掌心还有搓红的痕迹。
她忽然捂住嘴,终于哭出声。
水声掩住了哭声。
她哭言聿,哭自己,哭终于结束的初恋,也哭今晚差点被一把刀彻底改写的人生。
哭到最后,她扶着墙缓了很久,才慢慢洗完澡,换上干净睡衣出来。
李清已经把温水和糖水放在桌上,又让安宁煮了小米粥。文既白坐下,低头喝了两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却没有味道。
手机放在桌边,她看了一眼。
徐其言依旧没有回复。文既白收回视线,继续喝粥。
李清坐在旁边,语气不算好:“你没有跟徐其言断了?”
“刚刚,我说分手了。”
“他回了?”
“没有。”
李清脸色更冷:“那就当他收到了。”
文既白点头,有些愣怔:“嗯,他收不到,也是要分手的。我还不想死。”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猜徐其言为什么没回复,也没有力气想他看见那句话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正在飞机上,也许正在开会,也许被光影和公司的人围着,也许还没看到。
这些都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文既白喝完半碗粥,终于放下勺子:“清姐,我明天得去医院。”
李清看着她,伸手摸了摸文既白半干的发顶,眼神满是心疼:“可以,但要先休息。你的身体也要紧。”
文既白点头:“我知道。”
她走到床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安宁替她关了主灯,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
房间安静下来,窗外港城的夜色潮湿而深。
文既白躺下以后,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她睡不着,眼前还是盘旋着言聿苍白的脸,明明那么好看的脸,了无生气的模样怎么会那么让人心碎。
她翻身拿起手机,点开和徐其言的对话框,看着那句已经发出去的分手。
依旧没有回复,她没有再等,直接把手机扣到一边。
这场不合时宜的恋爱已经结束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片胶布,
言聿,你要快点醒。
等你醒来,你的朋友会告诉你,徐其言不是她的恋人,他称不称职一点儿都不重要。但是你的普通朋友她欠你太多,甚至欠了一条命,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天快亮时,她终于陷入很浅的睡眠。
可梦里依然是酒店走廊。地毯上全是血,言聿抱着她,低声哄她闭眼。她拼命想回头,可他的手一直按着她的后脑,力气大得吓人。
画面忽然变成抢救室外那袋血。深红色,安静地流向门后。
她在梦里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站了很久,直到抢救室的门后有人轻轻叫她的名字。
“既白。”
那是言聿的声音,温和有礼,总是淡然自若的声调和语气。
文既白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天光已经透进来,灰白一片。
文既白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很久,她才回忆起自己在哪里,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采血贴。坐起身头还有点晕,身体也酸,可她还是下床拉开窗帘。
港城的早晨雾气很重,远处楼宇像泡在水汽里。
文既白看着窗外,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作者有话说:
白:真不容易,又活一天
言:
1:
言聿阴暗地喜悦后找了营养师,以文既白失血过多为由通过李清管理文既白的三餐。
文既白热爱苍蝇小馆多年,对菠菜猪肝和五红汤敬而远之。听说是补血的,大喜过望一律塞进饭盒打包带给言聿。
持续了三天,言聿发现主动包揽自己三餐的文既白带给他的餐食和营养师发给自己的食谱一致后,无奈开口:“你最近吃什么呢?”
文既白美滋滋:“咖喱鱼蛋啊,有家咖喱鱼蛋可好吃了。等你恢复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啊?”
言聿:……好。
周骞抱着文件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极力绷住自己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