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言聿收到照片时, 正从站立训练器里下来。
复健极其不顺利。
右腿状态一天比一天更差。康复师重新调整定做了新的支具后,让他尝试在平行杠中完成重心转移。
左侧假肢也因为长期卧床肌肉萎缩订做了新的,和新假肢的磨合期需要骨盆和腰腹带动。
侧腰刀伤虽然愈合,却还时常刺疼。右腿一旦承担重量, 小腿肌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震颤。
足下垂使他每次抬脚时都像拖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脚尖被支具抬住, 膝盖却几次要软。
他目前无法使用手杖, 肘拐都用的艰难。
尝试站起撑住平行杠, 掌心新疤被压得发白。整个人刚离开轮椅座面, 右腿忽然脱力, 膝盖猛地往下折。两位康复师一起扶住他, 才让他没有像一条蛆虫摔倒在地上扭动。
言聿脸色难看得厉害。
右腿在支具里轻轻发抖,脚背麻木得像隔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左侧假肢的接受腔扣在骨盆上, 强行发力后, 错乱残存的神经带动残肢胡乱抽动跳跃。后背没有全好的旧疤也被汗浸得发疼。
康复师拿着毛巾上前:“言总,今天到这里吧。”
言聿垂着眼, 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掌心疤痕被他自己的力气压得发紧,疼痛一下一下往上跳。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从前即使残疾, 他还能维持体面。可如今他连站起来的姿势都丑陋狼狈, 需要两个人扶着, 像一具被勉强拼起来的身体。
而文既白正在德国的街道上漫步。
她会走在欧洲的春雪里和新的朋友说笑。也许那两个新认识的男人亦或是娱乐圈莫名其妙的姐姐妹妹会替她够高处的东西, 会替她拎行李,会做很多他做不到的事情......
这些事,他现在一件都做不到。
想到这些,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周骞敲门把言聿的手机递过来:“文小姐的消息。”
言聿接过手机快速打开。
照片里,礼盒躺在文既白的掌心。她的手指被冷风吹得有点红,指尖莹润好看。纸袋小而朴素, 透露出一种笨拙的可爱。
【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等我回北城送给你呀!】
言聿看着消息,胸口的阴霾散开。
她给他买了礼物。
她在旅行里想到他。
这件事把他从复健的挫败泥沼里拉出来。
言聿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也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呼吸。
他回她:【我很喜欢。】
白日梦想家:【你都还没看到实物。】
言聿垂眸,慢慢打字:【你挑的,我都会喜欢。】
文既白隔了几分钟才回:【不讲不讲,言总你的气质不适合拍马屁。】
言聿看着屏幕,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复健很难熬。需要一点期盼和奖励。】
白日梦想家:
【你又骗人……之前你不是好好地答应我说腿疼不舒服都会告诉我的吗?】
【我听说北欧的药妆很不错,我会认真留心的!】
【节目已经录制过半啦,等我回北城亲手交给你。】
文既白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脸通红,一阵燥热。
她想言聿了,她想要见他。还好她挑到了心仪的礼物,可以有借口回到北城亲手送给言聿。
言聿看着“亲手”两个字,心里的烦躁终于减轻,转移到轮椅上驶向书房处理遗留的工作邮件。
冰岛站最冷,也最容易出状况。
风大,路远,节目组还安排了户外任务。六个人裹得像一排会移动的棉球。文既白鼻尖总是被冻红,说话时白气扑出来,像一只努力营业的冬眠动物,人还在说话,眼皮总是几乎要合在一起。
沈宇棠因为连续转场和低温状态很差。她本来话就少,下午拍摄时一直安静跟在后面。文既白察觉她不对,放慢脚步,挽住她的胳膊。
“我们俩走后面。”文既白慢悠悠地,“前面那群人体力太强,不适合普通人类。我其实是肥宅来的......”
沈宇棠笑了一下:“我好像有点拖累大家哈?”
“没有。”文既白说得很认真,“身体最要紧,就好比你一个人迟到吧,会心慌。但现在我跟你一起,咱俩能趁他们那群超人发现之前偷吃两口牛肉干。”
说完,文既白本来想摸巧克力,结果从兜里神色古怪做贼心虚地拿出两条风干牛肉干:“舶来品,九九成稀罕物。就剩俩了,你给它吃了吧。别被贺隽发现了,他早上问我要,我以为吃完了跟他说没有了来着。”
沈宇棠接过牛肉干被她逗笑,情绪也松了下来。
欧阳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了两人掉队在后面,从前面走回来,手里拿着两杯热饮。递给沈洛棠一杯,又把另一杯给文既白。
“路边小店买的,是热可可。”
文既白捧住杯子,整个人一下活过来:“哇救命了,谢谢弟弟。”
欧阳篆看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微皱眉,似乎不满被叫弟弟:“你喝吧,省省体力别说话了。”
文既白立刻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太好了,我又愿意继续做人了。”
任冉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不好在录制节目的时候cue岛国动漫,但还是和文既白对上了眼神。
文既白庆幸自己接下了这个工作,遇到的前辈姐姐和弟弟妹妹都是很好的人。这趟旅行虽然累,却让她慢慢找回了平静的自己。
好像线稿的黑白潦草小人重新成为了TV原画。
她又重新鲜活起来。
偶尔夜里回房间,她会翻出手机,看言聿发来的闲聊,偶尔混着他伤口的恢复情况。这是文既白离开港城前和言聿约定好了的。
Yan:【掌心新疤有些痒。】
白日梦想家:【痒说明在长好,可不兴挠!我买到了当地备受好评的牙膏!】
于是隐秘的东西在这些几句日常闲聊里慢慢生长。
像冰层下的水,静水流深。
收官当天,节目组安排全程直播。
地点在冰岛南岸一间木屋。屋外是阴沉的海,屋内炉火烧得很旺。六个人坐在长桌旁,身后挂着节目组准备的小灯串。直播间人数从开播就一路上涨。
前半段是旅行已经剪辑出来的内容精彩片段回顾。
节目组放出片段时,大家一边看一边吐槽。放到葡萄牙迷路那段,文既白立刻双手捂脸。
贺隽笑:“白白姐满脸的胸有成竹啊,我们当时可信任她了。”
文既白放下手:“我当时自己也挺胸有成竹的其实。”
萧禾补刀:“小白你其实是路痴吧。”
大家笑成一团。
放到德国超市时,欧阳篆替文既白拿酱油,字幕组还特意打出一行字,确认过眼神,是不会认调料的人。然后放出三人关于丈育的对话。
文既白看完,生无可恋地转头看任冉:“这段能剪掉吗?不是说这种非通识字词不给播嘛。”
任冉乐:“已经直播了,而且咱们这是网络综艺。”
欧阳篆坐在旁边,语气安抚:“没事,后来你这不是认出来了。”
文既白垂头丧气:“我以后还想演那种高智女性来着,这不是把我戏路给堵死了......”
后半段是抽卡问题。
文既白抽到的问题是,旅行中最想感谢谁。
她低头看卡片,认真想了一会儿:“我想感谢大家每一个人。”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官方,立刻补了一句,“这是真心话,不是端水。”
“因为我接下这个节目前一直在剧组里嘛,每天守着一亩三分地总觉得整个人都有点刻板。但是这次旅行遇到了你们五个,像家人一样。我感觉到很安全,很幸福。然后我也变得更自在了。真的很想谢谢每一个人。”
欧阳篆抬眼看她,神情认真:“你也帮了很多忙。”
文既白一愣:“我吗?”
“嗯。”欧阳篆真诚道,“你会注意到别人的情绪,也会在别人尴尬的时候接话。很多次大家其实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是你乐呵呵地把气氛带回来。”
屋里静了静。
萧禾点头肯定:“弟弟说的没错,这是真的。”
任冉接话:“小白赛高!回北城我去你家一起通宵咱们继续当室友啊!”
沈宇棠轻声说:“我在冰岛状态很差,是你一直陪我走。”
文既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嚯,怎么突然开始夸我了,我都没准备获奖感言。”
贺隽说:“你可以现场发挥一下。”
文既白立刻正襟危坐:“感谢节目组,感谢各位嘉宾,感谢我的行李箱一路坚强没有爆炸。”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虽然是资源咖但是观感不错】
【小白是很典型被爱养大的孩子,所以她也会照顾别人。】
【复姓哥好认真啊。。。嗑到了。。。】
【欧阳看她那眼神真的很喜欢啊】
【这俩好自然,我开始懂了】
【你懂什么懂,复姓哥天生多情桃花眼,看狗都深情】
【前面的。。跟有病似的。。。】
最后的收官任务,是两人一组做一顿“旅行记忆餐”。抽签结果出来,文既白和欧阳篆一组。
文既白拿着签,看向欧阳篆:“咱做什么?话说你会做饭吗?我能给你打下手,但是我是真的完全不会做饭。我的厨艺水平是为了不开火连方便面一般都只吃桶装的那种。”
欧阳篆哭笑不得,看了看节目组给的食材:“我会做饭,那你就打下手吧。咱们做个海鲜汤吧。葡萄牙开始,冰岛结束。正好都是海产品丰富的地方。”
“听起来很高级。”文既白低头看食材,“我能做什么?”
欧阳篆把围裙递给她:“洗菜,递东西,尝味道。”
文既白立刻接受:“没问题啊,这个岗位适合我。”
开始做饭,文既白非常认真地洗菜。洗到一半,袖子往下滑,欧阳篆正好看见,低声提醒:“袖子。”
文既白赶紧把袖子卷上去,结果卷得松,没过两分钟又往下掉。她被烦得皱脸,欧阳篆把火调小,从旁边拿了一个夹子递给她。
“夹一下。”
文既白照做,袖子终于固定住。
她低头看着那个夹子,很满意:“聪明啊弟弟,非常具有生活智慧。”
欧阳篆把锅盖盖上:“啥都能夸出花儿来哈,小白。”用语言回答了对“弟弟”称呼的不满。
“我是夸赞型人格,很稀有的。而且生活需要隆重嘛。”
文既白说这话时,眼睛弯弯,语气认真轻快。
欧阳篆抬头看着她,停了半秒,才低头继续处理食材。
直播间里CP粉彻底冒头。
【生活需要隆重,救命啊。】
【复姓哥刚才看她停了一下,谁懂。。。】
【篆白好自然,像结婚三年的老夫老妻】
【不上升真人,我只是嗑综艺氛围。】
【篆白是他俩的产品名吗?超话有无人建设一下】
【直播已经如此多糖,不敢想象正片放出来我会有多幸福】
【豹豹猫猫我出生了……】
直播结束后一小时,两个热搜上了文娱榜。
【文既白欧阳篆】。
【篆白】。
剪辑号迅速把二十一天里的互动剪成视频。机场的行李牌,葡萄牙市场翻译,亚洲超市递调料,冰岛的热可可,收官直播里那句“你也帮了很多忙”。
CP超话建起来时,节目录制正式结束。
文既白刚结束节目组的聚餐,坐在回机场酒店的车上昏昏欲睡。手机因为没电关了机,完全不知道微博已经热闹起来。
而远在北城的言聿看见热搜时,刚结束复健。
康复室里开着惨白的灯。言聿坐在轮椅上,上衣后背已经被汗洇湿。恢复的还算不错,他惦记着文既白说过要“亲手”交给他的礼物,逼着自己尽快恢复到能够体面见人的模样。
结束后右腿抖得厉害,脚尖在支具里往下垂落。康复师拆开支具替他按摩时,能看到小腿肌肉萎缩后的线条,薄得让人心惊。
左侧髋离断假肢卸下来后,空缺重新暴露。骨盆周围被接受腔磨出红痕,新的皮肤受压后又泛起疼。掌心疤痕因为用力压平行杠,嫩粉色的增生边缘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呼吸比平时沉重。
周骞拿着手机走过来时神色微妙。
言聿抬眼:“怎么了?”
周骞迟疑片刻,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言聿看了热搜榜的几条微博,眼底一点点沉下去。
他点进去。
第一条热门视频正是收官直播。欧阳篆坐在暖色灯光里,看着文既白,说她把气氛带回来,说她照顾了很多人。文既白耳朵发红,低头捏着卡片,笑得不好意思。旁边几个人也附和着夸她,气氛轻松热闹。
视频里的欧阳篆年轻,完整,漂亮,正当红。
他坐在那里,神情清爽自然,目光坦荡欣赏。
言聿的牙关一点点咬紧。
赶走了个徐其言,又来了个欧阳篆。
他费尽心思,汲汲营营,甚至把自己都算进局里,才终于让文既白从那段爱情关系里走出来。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年轻力盛的欧阳篆。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腿。
右腿还在复健后的余震里颤动。脚尖被支具拉住,仍旧显出无法主动抬起的无力。左侧空空,假肢卸在旁边,关节限时电量不足。掌心疤痕横在手上,后背伤口也仍会在阴雨天发紧。
他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羞耻。
此刻如果文既白身边站着欧阳篆,他连走过去都做不到。
他需要轮椅,需要支具。就算重新穿上假肢,步子也狼狈不堪。起身都要计算角度,转身都要防止失衡。
可年轻的欧阳篆可以在旅行中替她拎箱子,替她拿高处的东西,陪她走过冰岛的风。
言聿现在只能坐在康复室里,看自己一条破烂的右腿连半步都迈得狼狈。
忮忌和自卑混在一起,怨毒地从胸口往外爬。
言聿把营销号短短的视频看完第三遍,脸色已经难看到周骞不敢说话。
“欧阳篆的资料。”言聿开口,声音很低。
周骞立刻答:“已经让人整理基础资料。”
“要更多。”
周骞低声:“公开履历,经纪约,商务结构,圈内口碑。”
言聿看着屏幕里欧阳篆替文既白固定袖口的片段,手指慢慢收紧。掌心疤痕被扯得发疼,他却没松开。
“再加一项。”他说,“他最近半年的项目接触。”
周骞心里一沉:“明白。”
言聿沉默很久:“暂时不要动作。”
他需要先知道文既白的态度。
否则就算堵死了一个小明星的事业,也是他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言聿垂眼看着视频里的文既白。她笑得那么轻松,像重新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她喜欢这份工作,也喜欢和人相处时自然的热闹。节目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亲切温和,贴心有礼。
和他接触文既白时给自己戴上的假面如出一辙。
于是言聿再一次确认了,文既白不会喜欢他。
文既白不会喜欢真正的言聿。
死气沉沉的,心机深沉的,立场暧昧,道德也混沌的,真正的他。
手机在这时震动,文既白的消息跳出来。
【我收官啦!快累死了。明天一早就飞回北城咯。】
言聿看着这条消息,胸口翻腾涌动的阴郁被强行压抑。
文既白给他发了消息。在热搜乱成这样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来告诉他,她收官了。
言聿的情绪被这条消息拽住,勉强没有继续往更暗处滑。
Yan:【辛苦,好好休息。】
文既白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纸袋,里面有很多盒子,像是药膏也像护肤品。旁边还有一张明信片。
【所有礼物都安全在我的箱子渡劫成功,回去抽空交给你。】
言聿看着文既白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满脸贴画的小狗,可爱极了。
Yan:【好的,我等你。】
Yan:【我很期待。】
白日梦想家:【国内很晚了吧?还没睡觉哇!是不是伤口还痛?】
言聿低头看着镜子里全身上下都是破烂的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Yan:【还好,我正要睡觉。】
Yan:【都恢复了,你放心。】
文既白回来一个小兔子拿放大镜的疑惑表情。
言聿撑住轮椅扶手,掌心疤痕被压出一阵刺痛,慢吞吞地坐回轮椅:“今天先到这吧。”
作者有话说:
言:
白:蓄势待发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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