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文既白抱着被子回来的时候, 主卧里的灯已经被言聿调暗了。
她原本还在客房里磨蹭了一会儿。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抱着被子跑进男朋友房间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过于主动,另一方面是想到言聿刚才那句“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越想越觉得胸口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三十多岁了!怎么可以真的这么君子!!
过了几秒又把自己劝好了, 算了, 要是真的不君子那是她该跑路了……要不还是她主动耍流氓吧……
他怎么可以一边把她亲得站不稳, 一边又在她抱着枕头来找他的时候端出一副绝不越界的样子。
文既白把被子抱在怀里, 脚步踩在走廊柔软的地毯上, 越走越觉得不服气。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魅力下降了, 想完又被这个念头气到, 觉得自己实在恋爱脑发作被言聿弄的很不清醒。
她推开门时, 言聿已经把床的另一侧空了出来。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各自占据一边还隔着一条相当礼貌的距离。
她的枕头被好好放在另一边, 旁边还留了床头灯。
言聿靠在另一侧床头,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书, 整个人看起来安静柔弱。
美人读书啊……
文既白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心情更加复杂。
言聿抬眼:“怎么站在那里?”
文既白把被子抱紧一点:“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客房床垫为什么这么硬。”她嘴硬, 一本正经地说, “硬到我不得不千里迢迢抱着被子过来。”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辛苦了。”
文既白被他这三个字哽住, 只能把被子往床上一扔, 自己爬上床,开始认真铺自己的小窝。
她故意把枕头放得离他不远不近,铺完她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言聿把书合上:“还怕吗?”
文既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视频。
她本来想说不怕, 可那些画面确实还在脑子里。心口又轻轻缩了一下。
她把被子拉高一点,声音放低:“有一点。你说等你完事儿了我把你关起来行不,让你每天都只能看到我。我感觉你在外面总被别人欺负……”
言聿有很轻微的近视。此刻隔着镜片看文既白,十分清晰。
他和文既白,该是天生一对。
“甘之如饴。任凭安排。”
“成语大师来了……”
“我给你读点东西?”他适当忽略文既白的打趣。
文既白眨眨眼:“读什么?”
“睡前故事。”
文既白:“……”
她看着言聿那张清贵冷淡的脸,看着他床头那一排严肃文学,又看着他一本正经准备给她读睡前故事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心软。
“你会讲睡前故事吗?你家有童话书吗?”
言聿思考了一下:“可以搜。”
文既白忍不住笑出声:“真的现搜啊?”
“嗯。”言聿拿起手机,神色非常认真,“格林童话可以吗?”
文既白抱着被子,整个人笑得发抖:“可以可以。言总,请开始你的表演。”
言聿没有理会她故意拖长的调侃,真的打开了搜索页面,找出一篇格林童话。他把手机放在一侧,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始用低沉稳定的声音朗读。
语气正经。不像在读童话,倒像在会议上宣读某份文件。
文既白原本还想乐,可听着听着,反而慢慢安静下来。
房间里灯光柔和,窗外江面沉在夜色里。言聿的声音落在耳边,他读到对话处也不刻意变声,只是稍稍放轻语气,听起来很温柔。
文既白侧躺着看他。
他戴着眼镜,眉眼在床头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睫毛在镜片后投出一点淡影。被子盖在他腰腹,文既白不再被残缺刺痛到无法呼吸。
言聿很坚强,从十二岁起,自己一个人默默长大,长成了现在这样强大的模样。
言聿读完一则故事,低头看她:“困了吗?”
文既白摇摇头:“还没有。”
其实她已经很困了,只是贪恋这个时刻。
“再读一篇?”
文既白想了想,认真说:“其实我睡前会用短视频软件定时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言聿:“?”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不解。
文既白被他这个表情逗得精神了一点,慢吞吞地解释:“就是那种女主重生回末日前三个月,然后开始买别墅、买米面粮油、买柴油发电机、买冲锋舟,最后暴雨洪水极寒高温,别人都很惨,她在安全屋里吃火锅。”
言聿沉默片刻:“这是睡前内容?”
“对啊。”文既白点头,“非常解压。尤其是听到女主囤了五百箱螺蛳粉和三十台冰柜的时候,我会觉得世界很安全。”
言聿看着她,像在重新理解她的精神世界。
文既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缩进被子里一点:“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睡前舒适区。”
言聿低头搜索。
片刻后,他似乎找到了相关内容,点开一段语音播放。手机里立刻传来短视频软件里常见的机械女声,语速稳定地讲述女主如何重生发现末日将至,如何用银行卡和贷款开始疯狂囤货,如何抢在极寒来临之前加固门窗……
言聿听了十几秒,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文既白看见他的表情,笑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蛄蛹两下。
“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言聿沉默地看了一眼手机:“内容逻辑有很多漏洞。”
“不讲不讲。”文既白从被子里探出眼睛,“睡前文讲的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是囤货?”
“还有复仇。”文既白说,“以及别人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女主在屋里吃热腾腾的麻辣烫。”
言聿看了她几秒,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文既白颇为新奇的生活习惯。
他把手机放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调低音量,又设置定时关闭。
“这样可以吗?”
文既白点点头:“可以。”
机械女声继续讲囤货细节。言聿侧靠在床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动作很轻。
隔着被子落在她肩侧,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朋友。
文既白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这和她预想中的同床夜晚完全不一样。她抱着枕头来的时候,虽然嘴上说客房床硬,心里却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以为会接吻拥抱,会在深夜里发生一些更暧昧的靠近。
结果言聿给她读格林童话。
现在还给她播放末日重生囤货文。
并且一本正经地拍被子哄睡。
她又好笑又心软,困意却也真的一点点上来。
今天太长了。
身体和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到极限。
文既白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睡前的意识没有什么防备。她侧躺着,模糊地看到言聿抿唇的表情。
可是她太累了。
运动了一天又哭了好大一场,现在睡意霸占了大脑,她无法准确判断言聿的想法。
她只觉得他还在一下一下拍她,明明隔着被子,仍然让她觉得很安心。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伸手,从被子里探出去,搂住言聿的腰。她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手臂圈上去以后,还像哄他似的,也在他腰侧轻轻拍了两下。
“别拍了。”她闭着眼,声音困得发软,“我困了。你这样会累。”
言聿的手停在半空垂眼看着她。
文既白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落在他睡衣侧边,拍他的动作已经慢慢停住。女孩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手机里机械女声还在讲女主如何囤购压缩饼干和饮用水,可她已经睡熟了。
言聿很久没有动。
最后低声说:“晚安。”
文既白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蹭了一点。
言聿抬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好。
女孩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睡前卸下假肢以后,他腰腹以下的平衡感变得很差。
左侧缺失造成的身体重心偏移在卧位时依然存在,尤其当被子压住残端附近的软组织,骨盆会有一种悬空后的不真实感。
右腿经过白天长时间佩戴支具和假肢配合行走,夜间拆掉支具以后,脚踝失去外部固定,足尖自然下垂,腓总神经损伤带来的牵扯感沿着小腿外侧慢慢发散。
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也没有一刻真正轻松。
左侧没有完整的股骨和髋关节,躺下时也不意味着休息。
那一侧的身体像是被从空间中拿走了一块。
床垫再柔软,也托不起已经不存在的重量。
残端附近的疤痕组织在白天被接受腔挤压了太久,此刻皮肤离开硬质包覆,反而泛出一阵迟来的灼热。
更深处的幻肢痛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某种错误的信号在空无一物的位置反复亮起。
他明明知道左腿已经不在。
可神经仍会在夜里制造出错误的脚踝、错误的膝盖、错误的疼痛。
像一座早已拆除的旧楼,夜里却还在原址亮灯。
可现在文既白躺在他左边,右手臂毫无防备地搭着他,臂弯正好压在他失去的肢体处,整个人睡得柔软又安稳。
言聿不想动。
这样的信任太稀有,稀有到他原因忍着身体里那些迟缓而杂乱的疼,来交换这样的宁静。
他低头看她。
文既白睡着以后,脸上的生动表情淡去,显得格外乖。眼尾因为哭过还有一点红,唇色浅粉,头发散在枕上。
言聿想,文既白真的很不会防备他。
她把人想得太好了。
这件事带给他便利,也给他隐患。
言聿慢慢垂下眼,手掌极轻地落在她发顶。
他真的开始想,如果文既白一直这么信他,他总有一天会真的变成她以为的那种人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他亲手按下去。
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他最多可以在她面前装作纯良到死去。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播放末日囤货文。机械女声讲到女主把安全屋门外的恶邻挡在外面。言聿伸手关掉音频。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文既白浅浅的呼吸。
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直到右腿的麻木变成酸胀,左侧残端皮肤的灼热也慢慢变得迟钝,才在不惊动她的前提下小幅调整了姿势。
这个动作耗费了很长时间。
他用手撑住床面,控制骨盆尽力不要突然偏移,再把右腿往外挪了一点,减轻膝部的牵拉。
左侧空缺无法提供帮助,他只能用腹部和背部肌肉一点点重新安排身体位置。床垫越慢越容易陷进去,越快又会带动文既白的手臂。
他最后只调整了很小的一点。
那点变化远不足以让身体舒服,却足够让他可以忍到天亮。
言聿关掉床头灯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文既白。
她睡得正沉。
他轻轻握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指尖贴着她的指尖。
“晚安。”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第二天,文既白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有了早晨的光。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江面反射进来的光柔和地落在地毯上,房间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不在客房。
第二反应是自己睡在言聿的床上。
第三反应是言聿人呢。
文既白猛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抱着被子愣了两秒,才看到言聿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已经穿戴整齐。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搭了一件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眼镜摘了,头发也重新整理过。
若不是文既白昨晚亲眼见过房间里这么多的外置设备,她几乎会以为言聿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疼痛和不便。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腿部姿态端正得像随时可以出门见人。
文既白蒙蒙地看着他,睡意一下散了大半。声音沙哑,鼻音浓重:
“你啥时候醒的?”
言聿抬头:“三个半小时前。”
“现在几点哇?”
“十点半。”
“这么早?”
“快中午了。”
“我说你起床时间。”
“我习惯了。”
文既白看了看他穿戴整齐的样子,搓了把脸,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言聿这么多事情,两人早该坦诚相待,实在是没忍住问:“呃,你在家也穿假肢吗?”
言聿放下平板,目光落在她睡乱的头发上,眼底浮出一点无奈:“你可以理解为,我想在你面前看起来得体一些。”
文既白怔住。
她本想劝他自己不在意这些。
她确实不在意他有没有穿假肢,不在意他是不是坐在床上,或者用肘拐、轮椅、假肢。她喜欢的不是那些装置支撑出来的完整外形。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言聿本人似乎坚持。她也没什么立场剥夺别人选择的权利。
“呃……”文既白慢慢点头,“好吧。”
她看着言聿,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穿也很好看。”
言聿看向她。
文既白耳朵红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蕴含极大的歧义,连忙解释说:“诶诶诶,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样都很好看。穿不穿都不影响。”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言聿低声说:“知道了。”
文既白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想起昨晚自己听末日囤货文睡着前抱着他的腰。她动作一停,有点尴尬地看他。
“我昨晚有没有睡相很差?”
言聿说:“没有。你的睡相很乖。”
“真的?”
“真的。”
“有没有打呼?”
言聿看着她:“没有。”
“那我有没有说梦话?”
言聿停顿了一下。
文既白立刻警觉:“我说了什么?”
“你说,嗯嗯。”
文既白:“……”
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大好周末……才十点半。”
言聿眼底露出笑。
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亮亮地看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言聿说:“我们似乎还没一起吃过早餐,你喜欢什么样的?早茶?或者西式早餐?”
文既白想了想,慢慢坐起来:“我其实想回家,但我害怕还有人蹲我。”
“我会找人去看。不过这几天我建议你不要回去了。”言聿说,“你缺什么告诉我,好吗?”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强行把她留下的意味。文既白听出来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散开。
她点点头:“那我先问问安宁。她应该知道我平时日用的东西要在哪里买。”
“嗯。”
“我还要洗漱。”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一眼他,“你不许笑我头发。”
言聿很配合:“不笑。”
文既白下床,趿着拖鞋跑去客房洗漱。回去的路上,她把昨晚抱过来的被子也拖走,试图销毁自己半夜主动投奔的证据。
走廊传来女孩嘟囔的碎碎念:“还真的什么都不做啊……”
言聿坐在窗边看着她抱着被子离开的背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早餐最后没有出去吃。
小区外的狗仔虽然被处理过,但李清不建议她这个时候大早上和言聿出现在公共场合。于是言聿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中式早餐。粥、虾饺、肠粉、蒸凤爪、流沙包,还有一份清炒时蔬和水果。
文既白洗漱完下楼,看到满桌早餐,第一反应是:“这是这么快能做出来的吗?”
言聿给她拉开椅子:“家里厨师做的。”
文既白坐下后,看着那笼晶莹剔透的虾饺:“你家厨师还会做广式早茶?”
“会一些。”
“怪不得你没有胃病哈。”文既白夹起一个虾饺,咬下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言聿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看她吃东西。
文既白被他看了一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你也吃啊。”
“嗯。”
言聿吃得慢,动作很端正。文既白吃了两个虾饺,又喝了半碗海鲜粥,才想起正事:“李姐说我今天最好不要出门。她那边先看小区附近还有没有人。”
“那就在这里过周末。”言聿说。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咳了一下:“会不会打扰你工作?”
“不会。”
“你周末也要工作吧?”
“可以陪你。”
文既白心里倒是美滋滋,嘴上却故作大度:“那哪能够。言总日理万机,我不能耽误你。”
“你可以耽误。”
“我可不想成为寰宇集团业绩下滑的原因。”
言聿淡声说:“如果一家公司因为总裁陪女朋友过周末导致业绩下滑,那问题不在女朋友。”
文既白笑起来:“言总,以后也偶尔去我家过夜吧,我家也很大的。”
“我很期待。”
早餐后,文既白给安宁发了消息,让她把后续两天要看的剧本电子版发来,又让李清不用担心。
李清那边回了一个“别被拍”,又补了一句“注意分寸”。安宁知道后则在聊天框里疯狂发小狗尖叫表情包。
言聿家里很适合安静待着。
因为确实无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文既白四处乱走试图找出ps游戏机或者switch,可言聿家的电脑都只有苹果,她甚至无法登入steam。
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旁边放着落地灯,江景就在面前。文既白只好抱着平板和打印出来的剧本坐到角落里,一边看剧本一边用笔做标记。言聿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看书,手边放着咖啡和一份平板文件。
文既白心里叫苦连天,她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但她没想周末也工作啊……
两个人没有一直聊天。
阳光慢慢从落地窗边挪到地毯上。
文既白跟多动症似的歪歪扭扭两小时后终于进入心流状态。看剧本看得投入,盘腿坐在沙发里,头发松松挽起来,侧脸被光照得柔和。低头写字时会轻轻咬住笔帽,想不通时会皱起鼻子,偶尔读到喜欢的片段,眼睛会亮起来。
言聿偶尔看她,他喜欢文既白工作时的样子。
不是舞台上被镜头追逐的影后,也不是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女朋友。
文既白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时,很认真,很严肃。女孩平日里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神态,他觉得新奇。
言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的消息。
周骞发来项目投资结构的初步进展。
干净公司的壳已经准备好,资金进入路径也初步搭好。徐其言的经纪约和商务约还在进一步确认,光影那边确实有动作。
言聿眼神淡了些,把平板扣下,没有在文既白面前继续看。
快中午时,集团一位副总临时来了别墅。
对方姓陈,五十岁上下,是寰宇欧洲线的负责人。原本只是来送一份需要言聿当面确认的文件,却没想到一进客厅,先看到了坐在窗边角落里看剧本的文既白。
陈副总明显怔了一下。
文既白也愣了下,很快放下剧本站起来,礼貌打招呼:“您好。”
言聿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语气平稳:“文既白,我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
白: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