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去港城补拍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北城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天色才慢慢放亮,窗外梧桐叶被洗得发绿,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土腥味。
文既白原本窝在工作室小会议室里看补拍通告。
刘连这次港城补拍日程不算轻松, 有几场情绪戏要重新调整, 还有一场夜雨戏。文既白把通告单看了两遍, 正在旁边标注情绪前史, 言聿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来时, 声音轻快:“言总, 查岗吗?”
电话那头, 言聿停了一秒,像是被她逗笑了。
“今天忙吗?”
“不忙。”文既白看了一眼桌上铺开的剧本和通告, “准确来说, 我在为接下来连续半个月的痛苦做心理建设。”
言聿低声问:“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文既白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啦?”
“我要回老宅吃饭。”言聿说,“恐怕没办法和你去吃糟粕醋火锅了。”
文既白脸上的笑意顿住。
她坐直了一点:“老宅?”
“嗯。”言聿语气平稳, “言伟生和赵文、言厉恒都在。爷爷让人传的话, 言伟生说我最近既然有空在游乐园约会, 也应该有空回去吃顿饭。”
文既白皱眉。
这句话听着就阴阳怪气的。
她对言家人的印象已经很差。言伟生在她这里基本等同于脑子里装八宝粥(呕吐物版)的父亲, 赵文属于疑似重卡谋杀未遂的法制咖,至于言厉恒,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却已经因为身份和既有信息被她划进高度警惕名单,毕竟是赵文的孩子,被文既白这种受害者家属连坐也活该。
文既白握着手机问:“你会不会被欺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 言聿失笑。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很明显的愉悦。
“你打算怎么办?”
文既白没怎么犹豫:“你带我去吧。”
这次轮到言聿沉默。
“嗯?”
文既白仿佛听见了对方的问号。
她抱着手机,语气十分认真:“你带我去。你就说你要跟我结婚,这样也顺理成章。”
言聿的呼吸像是停了一下。
文既白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点突然。她硬着头皮问:“诶,不过你搞联姻吗?”
言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她想象力震撼到的低哑:“想什么呢。”
文既白把笔帽按回笔上理直气壮:“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豪门总裁都这样。家里安排一个联姻的未婚妻,然后草根女主一进门,对方端着红酒杯阴阳怪气胜券在握地说久仰。然后泼红酒什么的。”
“没有。”言聿说,“没人能安排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
文既白听得心口微微一动,她想了想说:“哎,那你还是带着我吧。”
“既白。”言聿声音低下来,“那里不是适合约会的地方。”
“我知道。”文既白说,“可是我又不是去约会的。”
她低头看着通告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慢慢说:“我就是想陪你去。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去的嘛,都没人给你撑腰的。”
言聿没有回答。
文既白想起言聿说过,他十二岁失去母亲,赵文很快进入那个家。他车祸后,董事会异动,亲生父亲没有成为他的助力。以至于他在重症监护室和康复训练之间,还要坐稳摇晃的权力位置。
她忽然感觉很难忍受,他还要一个人回那种地方吃饭。哪能吃得下吗…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去了,就能把言家这潭浑水搅清。
她只是想站在言聿身边。
让那群人看见,他并不是一个人。
“言聿。”文既白轻声说,“你带我去吧。好不……”
电话里静了几秒。
言聿的声音终于传来:“好。”
傍晚,言聿来接她。
雨后天色清透,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车身被路灯映出一层细亮的水痕。
文既白上车时,先看到言聿坐在后座,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深色西装外套搭在一侧。他今天依旧穿了假肢,手杖靠在座椅边,整个人看起来端方清贵又无懈可击。
文既白却看出他不如平时约会那样自在惬意。
她心里有点闷。上车以后没有说话,而是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看她:“怎么了?”
“充电。”文既白把脸靠在他肩上,“我要给自己充一点去面对你坏蛋家族战斗的勇气。”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天马行空:“你看过坏蛋联盟吗?好看的。”
言聿被她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天逗乐,低声安抚:“不用你战斗,是电影吗?”
“是动画电影哦。就算不战斗我也要有气势。”她抬头看他,“今天我代表被欺负的男朋友出席。”
言聿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笑意。
“被欺负的男朋友?”
“对。”文既白点头,“我的宝贝只有你一个,不好叫人欺负的。”
言聿怔怔地看着女孩。
然后,他伸手把文既白抱进怀里。
文既白本来还想继续说话,被他这样一抱,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自己背上,很动容的样子。
“谢谢。”言聿低声说。
文既白怔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说。
不是礼貌性的“多谢”,不是平静的“麻烦你了”,而是一个非常低沉落寞非常认真虔诚地,像从心底慢慢挤出来的“谢谢”。
文既白心口酸软。
伸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笨蛋。不用谢。今天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言聿闭眼叹息:“好。”
老天果真待他不薄。
言家老宅在北城偏西的旧城区深处。
车从主路拐进去后,两旁的建筑明显变得低矮而安静。老宅外墙是灰白色的,院门厚重,门口有两棵很老的槐树,树冠在雨后显得苍绿。
这里不像现代豪宅,更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式权力象征。没有夸张的高调奢华,却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秩序感。
车停稳后,文既白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
青石板铺得很漂亮,雨后泛着湿润的光,但缝隙细碎,表面并不完全平整。入口处还有一道很低的门槛,旁边另有一条后来加建的缓坡。缓坡角度不算陡,却能看出并非最初设计的一部分,像是对某种事实的迟来妥协。
不知道是为了言老爷子,还是为了言聿。
司机开门后,言聿先把手杖落地。右脚踩上湿润的石板时,他停了极短的一瞬,确认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左侧假肢随后落下,膝部结构被西裤藏得很好,只是步幅之间有克制的迟缓。
雨后的青石板对普通人只是有些滑。
对他而言,意味着每一步都需要更多判断。左侧假肢无法感知石面湿滑,右腿能提供稳定快速的补偿。
手杖杖尖落在石板缝隙附近时,他必须避开那些凹陷的水痕,避免力线偏掉。这样的行走极度耗神。
文既白下车后,立刻走到他身侧,挽住他的手臂。
她挽得很自然。
言聿侧头看她。
文既白仰头,露出一个非常端庄得体的微笑:“走吧。”
她今天身着一件奢牌成衣线超季新款的米白色过膝长裙,外面搭了同系列浅咖色短外套,长发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头骨。
文既白特地问向阳要了联系方式请了央台的化妆师,整个人显得大气端庄。
她天生有种让人放松戒心的温柔气质,可挽住言聿手臂站在那里时,又多了几分不容轻慢的笃定。
言聿看着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老宅没有那么阴沉。
两人一起往里走。
门口迎出来的管家明显看见了文既白,脸上诧异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恭敬。
“大少爷。”
言聿神色淡淡:“爷爷到了?”
“老爷子在正厅,言董和夫人也在。”
夫人。
文既白听到这个称呼,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侧头看到言聿的脸色也没什么变化,只挽着言聿往里走。
正厅里灯光温厚,家具厚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言老爷子坐在主位,满头银发,精神却很好,手边放着一只紫砂杯。言伟生坐在另一侧,面容沉稳,和言聿有几分相似,却少了言聿那种深刻锋利的轮廓,更柔和。赵文坐在他旁边,保养得宜,一身珍珠灰色套装,眉眼端庄,眼神在落到文既白身上时,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审视。
言厉恒也在。
比言聿年轻几岁,长相更像赵文,清秀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散漫。看见文既白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停留得比礼貌时间更久。
文既白感觉到了,心里有些不适,却没有表现出来。
言聿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冰冷。
握在手杖上的手没有变化,语气平稳:“爷爷。”
言老爷子抬眼看他,先看了看他的腿,又把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
“小丫头看着真精神。”
文既白微微颔首,笑得温和得体:“言爷爷您好,我是文既白。”
她没有因为面对言家人这一家子倒霉玩意儿想要怯场的意图,声音轻快真诚,姿态稳重。
说句真心话,她真的完全打心底里看不上这一家子烂人。亲人之间不爱护扶持,反倒算计造孽。
言老爷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金鹿奖影后,演得不错。”
文既白有些意外,却很快笑起来:“您看过我的作品,是我的荣幸。”
“你的导演蒋年是我老友的孩子,那部片子,我看过。”言老爷子说,“你演的很好。”
“那场戏其实改过几版,导演最后临场把台词删了一半。”文既白说,“所以效果才这么好。”
言家几人看着文既白和言老爷子有来有回,面色古怪。
言老爷子点了点头:“不错。”
言聿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和言老爷子自然交谈,神情柔和。
他本就并不担心文既白应付不来。
她礼貌聪明、真诚可爱、事业有成,也有自己的底气。
只是这里毕竟是言家,他带她来,就等于把她放进一群习惯审视衡量、试探作怪的人中间。
因为女孩的骑士心态占据上风,因为他一时贪恋这个名为文既白的避风港。
带她来这里已经是对她不起。
可文既白似乎比在这个家里挣扎生存了三十多年的他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大概算是一款对口言家的软刀子。
而文既白此刻无暇顾及言聿略带崇拜和部分愧疚的眼光,心里的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言伟生这时才开口:“文小姐,久闻大名。”
他的语气称得上客气,但那点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似乎只是在努力对儿子带回来消遣的小明星保持体面。
文既白听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她还没冲这拜高踩低的一家子竖中指,以这种恐怖的克制力今天就算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来了她也能碰碰。
她笑容未变:“言董您好。”
赵文也跟着笑了笑:“文小姐比屏幕上还漂亮。难怪言聿最近把私事看得这么重。”
像是在说,言聿被她影响了正事。
文既白刚要开口,言聿漠然:“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工作。赵女士有疑问,可以把分红提前按照项目给你。”
言下之意让赵文交出股份。
赵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言伟生看向言聿,眉头轻皱:“不过一句家常话。”
言聿不似文既白好脾气,:“不过为集团股东答疑。”
自从手里零零碎碎拿到了赵文教唆犯罪行凶的证据,还有得知了言伟生在外的两个女儿,以及最近一个年纪比文既白大不了几岁的新情人,他已无心和这对恶心的男女得过且过。
文既白挽着言聿的手臂,心里忽然定了许多。
原来言聿也没有一味受欺负……她放心不少。
言聿对外的时候,永远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掌控力。不高声急切,从未用情绪证明自己。
好有魅力。
文既白努力克制自己亲他一口的冲动。
晚饭前,管家引着众人往偏厅走。
言家老宅很大,走廊曲折,地面从木地板过渡到石材,又经过一段铺了厚地毯的过道。对言聿而言,最麻烦的不是距离,而是材质变化。手杖在木地板上落点清晰,到了厚地毯上却会被软面吸住一点。每一次从硬地过渡到软地,他都要把步幅压得更小,避免重心被滞住的杖尖带偏。
文既白挽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在过地毯时比平时更紧。
她没有低头看,把话题接过去,侧头小声和他说:“你家走廊好长。”
言聿看她:“累了?”
“不是,我在想如果住在这里半夜停电会不会被吓晕。”
“不会有人让你住这里。”
文既白满脸莫名,怎么只是提出一个设想就成了她住这了:“这么笃定?”
“嗯。”
“为什么?”她顺坡下驴。
“我不会让你住这里。”
他说得自然。
文既白心里泛起古怪滋味。
这座偌大的老宅对他来说,大概也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到偏厅前,文既白的视线忽然被一件木雕吸引。
那是一件摆在多宝阁里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卧鹿,线条舒展,神态安静,鹿角处理得非常细腻。木质温润,雕工有一种文既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她脚步微微一顿,立刻扯了扯言聿的手臂。
“诶诶。”她压低声音,“那是哪来的啊?我怎么在我姥爷工作室看到过他雕这个?”
言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那件木雕他当然知道。
也知道它来自谁。
但他装作不知,疑惑地问:“你姥爷是蓝世容?”
文既白眨眨眼:“啊?对啊。”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鹿,表情还有些茫然:“我还以为他是雕给什么协会或者捐给大学的。”
言聿说:“蓝老先生的作品我爷爷很喜欢。所以收藏。”
“这样吗?”文既白小声说,“我小时候经常在姥爷工作室看见类似的小木鹿。他喜欢雕鹿是因为蓝老师名字里有个岚,有种山林雾气的感觉。”
言聿看她:“你外祖父很少公开售卖作品。”
“对。”文既白点头,“姥爷脾气很怪。他雕东西全看心情,不喜欢商业化。有人拿很多钱找他定制,他也不一定愿意。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普通退休的老木匠,后来才知道他的作品在收藏圈挺有名。”
言聿淡声接话:“蓝世容大师的木雕早年在欧洲巡展过。现在市面上流通作品很少,这件应该是他私人赠予。”
文既白听得有点惊讶:“你知道得还挺多。”
“略有了解。”
“那你知道我姥爷小时候骗我说他雕坏的木头不能乱碰,因为里面住着木头小人吗?”
言聿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笑意:“这个不知道。”
“他特别坏。”文既白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我小时候真的信了。每次进工作室都先跟木头小人鞠躬打招呼。后来又看了部欧美讲木偶的恐怖电影,吓得我整整两年都没去他工作室捣过乱。”
言聿低头看她:“所以现在这样礼貌,是从那时开始练习?”
文既白瞪他:“嘲笑我。”
“没有。”
“你明明有。”
两个人压低声音聊天,氛围非常自然。
不远处,言老爷子端着茶杯,听见“蓝世容”三个字后,眼神已经变了。
他重新看向文既白。
这次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与满意。
蓝世容和白桦他都有了解,夫妇二人的作品在收藏圈举足轻重。
小孩子没有急着拿家世证明自己。
若不是偶然看到这件木雕,她大概根本不会主动提。
言老爷子在后看着文既白,心里多了几分满意。
走在前面的赵文也听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言伟生手指在茶杯旁轻轻停住,视线落到文既白身上,显然也重新评估了一次。
文既白感受到了周围微妙的变化。
她心里默默感慨,这是什么拜高踩低的老钱家族。
老文情报有误啊,这家风也太烂了。
言聿真是一群歹竹里出来的好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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