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钟伯暄被应洵那边叫去的时候, 是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 说了几句话,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 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 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 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 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又跟踪了你多少天,才找到你的吗?”
“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岑懿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她会发抖的。
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会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变成一只躲在角落里、捂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的、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但她没有。
岑华岩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的鞋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灰黄色,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他的目光从烟头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
没有回答“你赌了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说另一件事。
“你如今有本事,还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你爹我赌点怎么了?”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伸出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给我点钱,前阵子输了。”
岑懿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那只手攥着皮带,抽在她后背上,攥着啤酒瓶,砸在姚惠的肩膀上,攥着她的头发,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
也曾在赢了钱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说“我闺女真好看”,那力道重到她的颌骨会疼好几天。
也曾在输了钱的时候,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压岁钱翻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装进口袋,一句话都不说。
“你想要多少?”她问。
岑华岩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动了一下,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似乎在想一个数字。
想好了,他的嘴角咧开了,“怎么说也先来个一百万吧,我看电视剧里的百万富翁都很潇洒。”
意料中的回答,岑懿的心没有动,她道,“我没有这么多钱。”
岑华岩的笑容收了收,眉头皱了一下,眼睛从浑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不耐烦。
他往前迈了一步,跛的那条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你没钱你就去找你男人要啊,他开那么大公司,可得很有钱吧。”
他跟踪了她很多天,在钟氏大楼门口,在峯汇地库的对街,在城郊演艺区的围墙外面,看到了那个黑色的迈巴赫,也看到了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西装革履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跟踪的那些天里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他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钱在向他招手。
岑懿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男朋友有钱”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降了下去,“不可能,我不会给你。”
岑华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口袋里传出来,然后他的手抽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叠成长方形,大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用一根塑料扎带捆着。
他举起来,在岑懿面前晃了晃。
布是红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字。字很大,大到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也能看清。
上面写着什么,岑懿没有去看。
不需要看,她见过这种东西,在新闻里,在社交媒体上,在那些被子女“不孝”的父母举着、站在子女单位门口、站在子女小区门口、站在一切能让子女丢脸的地方的横幅上。
“你看看我手里是什么?你现在可是明星。如果你不答应,”岑华岩的目光从岑懿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城郊演艺区的大门,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正在抽烟的工作人员,“我就只能从这拉个横幅和喇叭,大声地告诉大家,你是个不孝女,看你还怎么风光。”
“另外,我也去你男人那里,看看你有这么样的一个家庭,他还会不会再和你在一起。”
岑懿看着那块红色的横幅,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他想要看到的、能够让他获得满足感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岑懿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岑华岩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因为她不是男孩,无法满足他传宗接代的梦想,又因为常年酗酒,那方面功能不好,所以他把一切发泄在姚惠和她身上。
打姚惠的时候说他娶了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打她的时候说她是个赔钱货。
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什么妻女的脸面,他都可以不要。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岑懿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我先给你十万,等我录完节目,再给你行不行?”
岑华岩的眼睛又转了转,他在算。十万和一百万之间差九十万。
他等不了那么久,但眼前的十万不拿白不拿。
岑懿看着他犹豫的面容,补了一句话:“你跟踪了我这么久,已经知道我住在哪里了。如果我之后骗你,你还能再找到我。”
这句话起了效果,岑华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横幅塞回了口袋里,他拍了拍口袋,像在确认它还在。
“行,那就先给我十万。之后那九十万必须得一起给我。少一分都不行。”他伸出手指,在岑懿面前点了点。
“行,”岑懿说,“我现在转给你。”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看起来很稳,但她的拇指在滑动的时候微微发抖,指尖的皮肤在玻璃面板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渍。
她退出了一个账户,又登录了另一个账户,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好几个账户,而是因为她在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给警察局发信息,在她和岑华岩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机一直在大衣口袋里。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屏幕上盲打着,把定位和“有人敲诈勒索我”这几个字发给了110短信报警平台。
发完之后她又切回了银行APP,假装在操作转账。
她的动作很自然,岑华岩什么都没有发现。
五分钟后,岑华岩看手机还没来转账信息,又开始暴躁起来。
他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跛的那条腿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你是不是骗老子呢?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转,我不仅在这宣扬你,还回家再把姚惠揍一遍!”
岑懿的手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我在换银行卡,钱分别存了几个卡里。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打我妈,一分钱都没有。”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岑华岩的眼睛,岑华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的手机响了。“叮”一声,转账到账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从下弯变成了上弯,那张蜡黄的脸像一朵被泡在污水里太久的、突然被人捞了出来、在阳光下暴晒,。
“好姑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
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
他的眼睛里只有钱,只有那些数字,只有那些能让他坐到牌桌前、把筹码推到桌子中间、然后一把输光的、转瞬即逝的、虚幻的快乐。
“你要是一直这么有孝心,我也不会找你妈麻烦。”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拍了拍,“行了,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等会儿。”
岑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华岩停下来,转过身,怎么了?”
岑懿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从容,“你应该没吃饭吧?我请你吃个饭。”
岑华岩愣了一下,他看着岑懿,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她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但他找不到,她的表情太自然了,他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
毕竟这么多年,岑懿什么胆子都没有,小时候他打她的时候她不会跑,只会缩在角落里抱着头;长大了她不会顶嘴,只会沉默地转账;她唯一的大胆就是考到京市来,跑得远远的,但他还是找到了她。
找到了,她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他跟着岑懿走进了一家大饭馆。
饭馆在城郊演艺区附近的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这个点正是午饭时间,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菜香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混着油烟和蒜蓉的味道。
岑懿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面对着大门的方向,岑华岩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大门。
岑华岩拿起菜单,翻了几页,问了服务员几个问题,点了几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排骨要肋排,红烧肉要五花三层,时蔬要嫩一点的。
点完后岑华岩在用手机,大概是在看他的账户余额,他的嘴角弯着,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点得很重,像是怕屏幕感应不到他的触碰。
服务员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排骨是肋排,红烧肉是五花三层,时蔬是嫩绿的,汤是滚烫的。
岑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岑华岩碗里,“吃吧。”
岑华岩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啃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他嚼了两下,吐出一小块骨头,又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岑懿没有吃,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下,握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十五分钟。
从她坐下到现在,十五分钟。
警察说十五分钟左右到。
服务员过来加水,问了一句“菜还合口味吗”,岑懿点了一下头。
岑华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排骨,含混地说了一句“不错”,又夹了一块。
大门被推开了。
五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步伐很快,目标明确,目光从大堂的每一张桌上扫过去,只用了不到两秒就锁定了靠里那个位置。
他们走过去,绕过那些正在吃饭的客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站在岑华岩身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好,你目前涉嫌大额诈骗,请跟我们走一趟。”
岑华岩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的嘴里还含着排骨,油汁从嘴角溢出来,挂在干裂的嘴唇上,眼睛从排骨上移到警察的脸上,从那身制服上移到警察腰间的警械上。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恐惧的反应。
“我没有!”他的声音从含着排骨的嘴里挤出来,含混的,带着油渍的,像一锅被烧糊了的粥,“我跟我女儿吃个饭,你们凭什么抓我?”
他的眼睛在警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岑懿脸上。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握着水杯,表情很平静。
她的水杯里是半杯大麦茶,金黄色的,浮着几颗麦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岑华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杯上,又移到她手边的手机上。
意识到什么,他突然出声,“岑懿!是不是你?你敢报警抓你老子?”
他骂着,手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还在扑腾的、垂死的、狰狞的公鸡。
两名警察从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按回了椅子上,第三名警察拦在他和岑懿之间,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他的视线。
“冷静一点!”警察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威慑力。
岑华岩的身体在警察的手里扭了几下,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头还在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青筋从太阳穴暴起来,像两条从皮肤下面钻出来的、扭曲的、深蓝色的虫子。
“警察同志,肯定是搞错了!”他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求,以一种让人不适的速度,“我跟我女儿要的钱,闺女给爹钱天经地义啊!她是有钱人,我穷啊,我找她要几个钱怎么了?这不是诈骗,这是家事!一家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诈骗呢?我没有威胁她!我跟她说的话都是开玩笑的!那横幅我就是吓唬吓唬她,我又没有真的拉出来——”
警察没有接话,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报警人提供的部分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他把纸举到岑华岩面前,“岑华岩,这是你刚才收到的转账记录,十万,这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
岑华岩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了岸的、还在徒劳地翕动着鳃的鱼。
他被带走了,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跛腿在地上拖着,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岑懿你会后悔的”“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饭馆的门隔绝在了外面。
门关上了。大堂里的客人还在吃饭,有几个抬着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她作为报案人员也必须跟着过去做笔录,她走出饭馆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了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跟着警察坐进了警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梧桐树,光秃秃的,一家早餐店,门板已经上了一半,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车筐里装着一袋菜。
警察局不大,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门口停着几辆警车,玻璃门擦得很亮。
岑懿跟着警察走进去,走过一条长廊,走进一间询问室。
询问室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整间屋子没有一丝阴影,桌子是浅灰色的,椅子是深蓝色的。
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警察坐在她对面,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短发,素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她的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让报案人感到安全的、不卑不亢的温和,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笔录纸,笔尖已经抵在了纸面上。
“你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女警问。
岑懿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父女。”
女警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岑懿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录音文件,播放。
录音是从岑华岩说给他一百万开始录的,到他说“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结束,全长六分四十七秒。
她的声音很清楚,岑华岩声音也很清楚,女警听完了整段录音,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在笔录纸上写了一段话。
“他除了今天找你,之前还有过类似的威胁行为吗?”女警问。
岑懿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
这里有她很久之前保存的证据,岑华岩赌博的照片。
不是她拍的,是姚惠拍的。
姚惠拍了很多,存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岑懿帮她导出来的。
照片上岑华岩坐在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前,面前堆着筹码,嘴角叼着烟,眼睛盯着手里的牌,表情是那种赌徒特有的、瞳孔放大的、与世隔绝的、只有手中那几张牌的空洞与兴奋。
那些照片拍得不算好,有的模糊,有的光线太暗,但每一张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和他的手。
手在数筹码,脸在笑,眼睛里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陌生的光。
女警接过手机,翻了几张,她把手机还给岑懿,在笔录纸上又写了一段。
之后,她又问了一些问题,她的联系方式、住址、工作单位、有没有其他家属、需不需要保护。
岑懿一一回答。
“你这边要不要谅解?”女警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岑懿。
岑懿看着她的眼睛,“不谅解。”
女警点了点头,没有劝,她在笔录纸上写下了“不谅解”三个字,画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拿起那叠照片,看了看,又放下。
“这些赌博的证据我们会一并提交,如果查实,性质会更严重,你先回去吧,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笔录做完了,岑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女警送她走出询问室,告诉她从走廊走到头就是大门。
她道了谢,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浅绿色的墙面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没有阴影的空间。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岑懿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冷风又迎面扑来。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站在台阶上,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然后她看到了他。
钟伯暄站在台阶下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衫。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很多,但看得出刚才开车开得很快,目光从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就钉在了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受伤。
确认完之后,他提到了嗓子眼的那口气才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在给岑华岩转账的时候,岑懿趁着他不注意,一边给警察报了案发信息,一边给钟伯暄发了信息,内容是“我爸来找我了,在城郊门口,我报了警,可能会去附近的派出所,别担心。”
钟伯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应洵那边,他看到“我爸”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从应洵办公室冲出去的时候,应洵在后面喊了一声“怎么了”,他没有回答。
跑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的、急促的声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导航设到城郊演艺区附近的几个派出所。
他不知道她会去哪个,所以他一个一个地找。
钟伯暄走过去,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从台阶上方一直铺到台阶下面,像两条终于汇合了的河流。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大衣敞开着,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怎么说?”他问。
岑懿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他的体温透过他的皮肤和她的皮肤,传进她的身体里。
她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先拘留,赌博的事还得再调查,现在他近期都不会出来。”
钟伯暄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你先去比赛,剩下的交给我。”
岑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没有红,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他前些年一直给一个高利贷公司工作,也在放贷,不知道那个公司会不会再把他保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在发抖。
他握住了她的手,手掌覆着她的手背。
早些年她就想让姚惠和岑华岩离婚,但那会儿她还是个学生,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没有任何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和“父亲”这个身份抗衡的力量。
后来她考上了京市,开了自己的舞蹈室,挣了一些钱,但那会儿岑华岩给一个有势力的人工作,那个人的手伸得很长,离婚这件事总是被说成“家庭纠纷”,警察不管,法院判离了又复婚,复婚了又闹,闹完了又打。
而每到这个时候,岑华岩就会更加用力地打姚惠。
好像打她就能把那些“外人”加在他身上的“多管闲事”的屈辱,通过拳头转移到一个更弱的人身上。
岑懿发现了。,没有权利,也没有那些人的势力,所以她只好把离婚这个心思悄悄放在心里。
忍了两年,最近原本想着等节目结束之后再去找岑华岩,收集更多的证据,找更好的律师,把姚惠从那个家里彻底拽出来。
但她没想到岑华岩自己撞上来了。
也好。
这也是当初她想上节目的原因之一,只要岑华岩看见她风光,势必会来找她。来京市,那就不是他的地盘了。
钟伯暄紧紧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我会处理好的,懿懿,你别担心,有我呢。”
岑懿的眼眶红了一些。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不需要任何人、可以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的时候。
但他说“有我呢”。
眼泪强撑着没有掉下来,钟伯暄再次将她拉入怀中,“放心,交给我,安心比赛,好不好?”
岑懿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的,“嗯。”
钟伯暄放开她,拉开车门,扶着她坐进副驾驶,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
安全带从她的肩膀斜跨到腰侧,卡扣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响。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子驶出警察局的停车场,拐上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
岑懿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掠过,橘红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幅被按了快进键的、正在被一帧一帧地播放的电影。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过那些事的痕迹。
但钟伯暄知道。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十指相扣。
她没有睁眼,但她回握住了他的手。
到了城郊演艺区门口,钟伯暄停下车,熄了火。
岑懿睁开眼睛,解开安全带,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嘴角弯了一下,“我进去了。”
“嗯。”钟伯暄说。
岑懿推开车门,下了车。
钟伯暄看着她走进去,然后他发动了车,掉头,开回警察局的路上。
警察局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和值班的警察说明了来意。
警察看了他一眼,了解了一下,把他带到了关押室。
岑华岩坐在里面,看到警察来的时候就说自己冤枉之类的,而后他看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之前他在跟踪的那些天里见过钟伯暄。
岑华岩见过这个男人从黑色的迈巴赫里走出来,那时候他站在岑懿身边。
他也知道这个男人很有钱,非常有钱,比他之前跟过的任何一个老板都有钱。
所以当钟伯暄走进来的时候,岑华岩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喊道:“老板!我就想要点钱,我没想干别的。你要是看不惯我,我就立马走,好不好?”
钟伯暄站在那里,没有和他说别的,只问了一句,“王闯,这个人是你之前的老板,是不是?”
岑华岩的眼睛更亮了,“对对对,你认识我老板?那太好了,那我们是一家人!你和那个死丫头说一下,赶紧给我放出去,要不然我给她好看。”
钟伯暄轻嗤了一声,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讥讽道:“你想给谁好看?嗯?”
“谁又和你是一家人?”
岑华岩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钟伯暄直起了身体,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看了岑华岩最后一眼,像看什么垃圾一样。
“先珍惜你这段时间吧。”,说完,他转身走了。
岑华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乎哀求的声音,“你知道我老板是谁吗?喂,你别走——你把我弄出去——我给你钱——我给你——”
钟伯暄没有回头,他走出关押室,推开了警察局的玻璃门。
冷风又迎面扑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把领口竖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岑懿发的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
【好。】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他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
他把车开回应询那里,直截了当的说道:“给我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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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父亲这个事,一直是岑懿的心结。
最开始是没有能力,后来有了经济实力的时候却发现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岑华岩的背后还有人撑腰。
之后岑懿才想,如果有更有权势的人呢。
最开始找钟小暄的时候她就有这一部分原因。
岑华岩的出场不会多,下一章就会解决,毕竟我们钟小暄行动能力很强~
钟伯暄小小日记:
只不过是一次没送她就出了这种事,下次老婆的行程必须贴身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