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婆媳孙三人抱成一团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什么怨愤的心思都没了。
李兰花顶着红肿的眼睛往屋里走,正好撞见了苏明月。
看见亲妈的眼睛肿的像两只野核桃,给苏明月吓了一跳,迈着小碎步连忙迎上去。
“妈,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让大哥四哥把他揍的满地找不着牙!”
打小李兰花苏明月母女二人就亲,苏明月哪能看她受委屈,瞪着一双圆眼气的不行,扭头就要去找人。
自己的妈妈自己知道,她妈是多么要强的人,哭成这样,怕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让她知道是谁欺负她妈,要她知道了,她天天指挥大哥四哥往他们家里扔牛粪。
“哎、哎、哎——”
李兰花赶忙拉住苏明月,看着自家贴心的闺女这么心疼自己,心里暖的开了花,跟苏明月解释了自己是想苏建民,对王艳红母子心怀愧疚才哭的。
这下苏明月不吱声了,她垂着脑袋,闷头盯着自己脚上的软底绣花布鞋。
苏明月从小就爱俏,就爱扎头花,穿花衣裳。
家里的哥哥都疼她,出门了也会想着她,给她买时兴漂亮的衣服。
这双软底绣花布鞋就是苏建民托县里打牌的牌友章铁驴捎来的,总共就那么一小块,嚷嚷着让王艳红给小妹做双布鞋。
想到苏建民对自己的好,苏明月心底难过,不禁悲从心中来,抱着李兰花又哭了一通。
直到晚上吃饭时,苏家人看见家里四个人都肿着眼睛,险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当晚苏明月抱着一袋花花绿绿的糖敲响了王艳红的屋门。
陆闻觉送她的糖果,苏明月给家里人都分了几颗,也就李兰花的多些。
她嘴馋,又嗜甜,分出去那些已经是她最大方的表现了。
只是冷不丁想到苏建民对自己的好,苏明月心怀愧疚,还有丝丝缕缕揪着心的思念。
她想她二哥了。
王艳红拉开门,就看见小姑子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站在门前眼巴巴的瞧着她。
小巧的鼻尖红得透亮,泪珠子在眼眶里面打了好几个转,染湿了簌簌抖着的长睫。
就那么盯着她瞧也不说话,嫣红的唇抿得紧紧的,鼻翼微微翕动,那点委屈全凝在眼尾的湿意里,看着好生可怜。
自打嫁进老苏家,王艳红是把苏明月当做亲妹子和半个女儿对待的,哪能见她这副模样?
她连忙迈过门槛,急着问着苏明月的情况。
“小妹,你这是咋了?”
没人问还好,王艳红这么一句发自内心的关心,直接拉开了苏明月满腔眼泪的闸门。
只见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兜,当场哇哇哭了起来。
“二嫂……二嫂……我二哥……呜呜呜呜……”
苏明月这么一哭,直接惊动了整个苏家人。
大家伙七嘴八舌的这么一问,得知苏明月是因为惦记孤身在外不知道去哪的苏建民,这才哭的惊天动地,一时间是心酸又好笑。
欣慰她惦念家里人,又挂念不知道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的苏建民。
老木头苏长民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闷头坐在矮凳上不说话。
想不想二儿子?
那自然是想的。
在西河村乃至整个河套子镇,是讲究儿子的名字忌用老子名字中汉字的习俗。
老苏家的当家人叫苏长民,他的儿子是叫苏大虫苏二狗还是苏瘸驴都不妨事,只要不取“长”和“民”这两个字。
可苏长民却亲自拍板给二儿子取了苏建民这个名字,除去一个老百姓跟随年代主流,对儿子寄予建设人民、建设国家的期望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刚得知李兰花怀孕那天,家里的母鸡下了一窝双黄蛋,河套子镇上的大户人家来村里招工,选上了苏长民去扛大包。
东家是厚道人家,给了一个月四十二块钱外送半袋微微发霉的糙米,每天还管一顿饭,不出错能干上三五年。
这活当年在整个河套子镇都是数一数二的美差,苏长民多了一份稳定的收入,能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这是一喜。
再就是苏建民出生那天,西河村选上了苏长民做民兵队长。
虽不算是正经的官,却也有了微妙的地位和权利,为苏长民日后当上西河村的大队书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是二喜。
苏长民口上不说,自己是有点迷信的。
偏生李兰花怀孕生产时自己都遇着好事,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孩子是祥瑞啊!
果不其然,李兰花生产那天,接生的婆子满脸喜气的抱着个丑猴子过来,恭喜他又得了个儿子。
儿子啊……
儿子好啊,在农村,儿子就是生产力,能帮着干活,大了能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一向苦着脸沉默寡言的苏长民也难得挤出点笑来,他慌忙把烟杆往裤腰里一塞,在粗布褂子上使劲蹭了蹭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蹭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掌心的糙皮都蹭掉才罢休。
他接过哇哇大哭的苏建民小心翼翼的抱着,像根干枯的老木头笨拙的晃着。
也是赶巧,他这么一抱,刚才还咧嘴大嚎的臭猴子就不哭了。
婆子自然是成叠的好话往外说,听的这个沉闷的汉子舒展了皱纹,沟壑纵横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沉甸甸的欢喜。
苏长民倚重这个二儿子,为他取名苏建民。
他常年半倚着门框蹲坐着,烟杆在指间慢悠悠转着,一点红光明明灭灭,目光落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的小子身上。
他的二儿子,从巴掌大的丑猴子,慢慢长成步履蹒跚的年画娃娃,身量慢慢抽长,一点点朝他跑来,长成比他还要高大的男人,像村口那棵苍劲挺拔的白桦树。
那是他的二儿子,打小就机灵嘴甜,是他出生就抱过的二儿子。
苏长民就像村头那片被日头晒透,被雨水浸熟的黑土地,沉默得连风掠过都听不见声响,不吭不响的露出点笑。
可如今,他那个灵秀的二儿子被他逼走了,是他把人像个畜生一样捆在屋子里。
苏长民直挺挺的瘫在床上,瞪着眼盯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亮。
这个像土地一样结实的男人,一夜之间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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