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天谢地
西双版纳是潮湿的。
这片北回归线以南的绿美之地,有着保存完好的热带雨林。
每年四月,雨季初临,雨水降了停,停了降,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大雨过后,落日乍现。
余晖透过层叠云雾,铺洒进雨林里的傣族村寨,点亮了缅寺的金顶,蒸热了吊脚楼的蓝瓦。
下周就是泼水节,寨子里的游客日渐多起来。
梁幼云讨厌过节,过节太热闹,热闹就容易出事。
她早已过了在热闹节日的大街上搜寻帅哥的年纪。
枯燥细碎的工作已经让她的眼睛散光,不太能聚焦那些让人心动的面孔,更不会关心这些面孔被哪个姑娘勾了去。
她关心的只有节日期间别出乱子,不然她这驻村第一书记就得承担一定责任。
眼看还有不到半年时间就结束驻村工作,平安度过最后一段“下乡”的日子,就能顺顺利利、平平稳稳回到北京。
漂亮的基层履历、升职、加薪,想想都美。
回想两年前第一次来西双版纳,那真是太糟糕了。
梁幼云所在单位是国家医疗康养领域的重点企业,在全国各地设有分公司,近十年一直在做乡村振兴方面的工作。
公司的战略部署是极好的,无奈高层意见相左,战略推行缓慢,职场生态堪忧。
就算是梁幼云这种没什么雄心抱负,更无心参与勾心斗角的老员工也被人做了局。
别人来驻村是缓兵之计,她来驻村是无奈之举。
她是公司“正反”两派“宫斗”的“牺牲品”。
不过好在,时间飞快,两年的驻村日子虽然辛苦,却也接近尾声。
这期间,幼云积累了很多实践经验,也能耐下心来搞搞理论研究,竟成功发表了两篇专业论文。
更有趣的是,她躲过了公司的大换血,“宫斗”的两派最后两败俱伤,集团总部只好重新“组阁”,更换了一批领导。
正巧,有位新领导去年来云南考察,还特意过来看望她,提到总经办副主任明年调离,这个位置急需合适人选,暗示要等她回去,给她升职。
幼云安心笑纳。本来就是嘛,自己作为了解公司情况的“老人儿”,和大小领导相熟,又支援边疆两年,升职肯定是众望所归,这就像半个熹贵妃回宫,总有点逆袭的希望在身。
领导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话音笃定:“梁幼云同志,站好最后一班岗,期待顺利回京!”
幼云明白其中道理,“顺利回京”是小,“站好最后一班岗”是大。领导是在变相提醒她,一切工作千万别出错,别出错等于别冒尖、别挑头、别搞创新、别瞎掺合,不声不响顺利通关,方可一切皆安。
但,天不遂人愿。
越是盼着平稳,就越不能平稳。
这不,今天这事就撞枪口上了。
梁幼云驻村的地方叫曼勒拟村寨。
“曼”在傣语里是“寨子”的意思。景洪这边的傣族村寨一般都是“曼”开头,曼掌、曼丢、曼远、曼贺纳。很多寨子被开发出来,成为商业化很高的旅游景点。
曼勒村也在开发中,因整个村寨被雨林环绕,雨林徒步便成了最大卖点。
可雨林虽美,却并不安全。
雨林边缘和村子交接,界限模模糊糊。村里的傣族同胞经年累月已经习惯这样的古朴日子,不足为奇。但在外来人眼里就不一样了,这里可是“探险”的好去处。
很多游客从村子出发去雨林,不走早已开发出来的二十多条正规徒步路线,非得要试试社交平台驴友自主研发路线,妄图在大自然面前展现人类的聪明与傲慢。
今天清晨,三个大学生就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从村子进入雨林后,再无踪影。
事出紧急,安全隐患重大,且已报警。整个班子都出来寻人,一天时间已快过去,还是没搜到大学生们的踪影。
刚下了一场大雨,眼看太阳快落山,东边天空又酝酿下一场雨。
梁幼云和同事合计,分头行动。
不过,分头是真,行动是假。为这事,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胃疼,头也晕眼也花,快走不动了,再不补充能量,不等大学生找着,她先没了。
这一路她都在做心理建设,可越想越怕,太阳穴突突直跳。
退一步讲,这事真怪罪下来,倒也不至于让她这个“外来户”驻村干部身败名裂,而且今年年初,她还向上级提出村子边界设防护网的建议,只是迟迟没下文。
怕就怕社会影响不好,说村里干部不作为之类的话,现在网络舆论太吓人了,风向瞬息莫辨,指不定哪句唾沫就能淹死你。
事发后,北京那边的电话一直没停,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处理不妥,产生舆情,引发连锁反应,让公司背锅。
幼云胆子小,非常害怕,怕自己因这事不仅回不了京,还被公司开了!
再往里走就是雨林深处。
梁幼云停下脚步,她也是人,也害怕,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野象的嘶鸣,飞鸟惊慌展翅,从望天树的冠头扑棱翅膀飞走,她也如惊弓之鸟,环视左右。
“人各有命。”她叹道,眼下这个状况,还是照顾好自己吧。
不管公司开不开她,先得活着回去,绝不能饿死在这里。
索性,她找了个横在路中间的细瘦树干,坐下来,准备吃东西。
浓雾蒸腾,四周苍翠,绿野仙踪的场景,最适合“野餐”了。
她先从背包里拿出水瓶,里面泡的是本地产的小青柠,切成两半,有几粒小籽从果肉里滑出,悠悠沉入瓶底。
她晃了晃,汁液与清水速速融合,仰头蛮饮一口。
真解渴啊!
她喜欢这种酸到眉头起皱的味道。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刻,本该下班回到家,沏壶生普洱,或者磨杯小粒咖啡,窝在床上刷个剧、看本书,好不惬意的。
可偏偏摊上这档子麻烦事儿!真特么倒霉!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自己也要走丢了。
人的命天注定,但愿宽厚的雨林能够原谅愚蠢的人类,放条生路给那三个孩子。
刚坐下不久,吃人的蚊子闻着味儿就来了,嗡嗡嗡的,围在幼云头顶伺机下嘴。
她赶紧从背包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被芭蕉叶包裹的糯米饭,小心拆开来,凑近闻一闻,香甜扑鼻。
她大口饕餮,一口接一口,吃到一半,突然就听见“扑通”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
不好!
梁幼云倏地起身,望向声音传过来那处,耳朵警觉,心跳骤然加速。
难道是野象?目标太大,不太可能。猴子?不可能,猴子不会光顾这么矮的树丛。老虎?西双版纳有虎的,脚步轻,面目凶,能吃人!和蚊子比起来,这是真的能吃人!
浑身毛骨悚然,梁幼云下意识从包里抽出傣刀,亮出刀刃,俨然一副殊死相搏的架势。
不过心里存有侥幸,不大可能是老虎。这里离人类居住地太近,老虎不会无端过来,除非没东西吃了,但物产丰富的雨林妈妈怎么可能亏待她的虎儿子?
果然,树后隐约有窸窣人声,很小很闷,像被枯枝烂叶盖住一般。
梁幼云不敢松懈,弓着腰,保持战斗姿势一步步靠近,全身细胞进入战时状态,仿佛全身都是耳朵、都是眼睛,于是,那个声音也听得清楚了些。
“……喂……有人吗……”
对的,就是这句,真真切切!
气息很重,像一个得了哮喘的人奄奄一息的呼救。
她快行几步,穿过交织缠绕的高草,拨开肆意垂落的气生根,就要看到希望,却差点一头栽下去——面前竟是个大坑!
幸亏她反应灵敏,及时收住脚,要真栽下去,必死无疑!
可定睛一看——不对,这里面有人!有个大活人!大活男人!
那男人僵在原地,仰着头,直愣愣盯着梁幼云。
夕阳斜沉,坑里更是阴影笼罩,只有那双眼睛如一汪反光的水源,晶莹闪烁。
幼云看着这双眼睛,莫名的,被男人灼热的目光晃到,这目光带着绝处逢生后的欣喜、惊叹、渴望、释然,以及说不出的感激。
这让她蓦然觉得,他下一秒该不会泪如雨下吧?
——事实很快就证明,她想多了。
人总是乐于把自己摆在救世主的位置,却忘了自己有这个的能力。
坑里男人长长舒口气,紧张的情绪瞬间缓和下来,低了头,闭了眼,双手叉腰,淡淡一句:“谢天谢地!”
看看!忘恩负义的人类,明明是她发现了受困于此的他,而他却感谢天、感谢地,唯独不首先感谢她。
“你怎么掉下去的?”
梁幼云收刀入鞘,瞅了眼坑底男人,也学他叉着腰,“英雄救美”的那些豪言壮志被他这句“谢天谢地”扫了一半的兴。
“怎么样,受伤没?”见他有点不知所措,幼云又问。
他木讷摇头:“没事。”
这人是不是受惊吓过头了?总之话少得可怜。
幼云没想太多,不管怎样,学生总算找到了,哪怕只有一个。
不过,总得先把人弄上来。
正巧男人指了指天,说:“我背包还在上面,里面有绳子。”
幼云这才发现,坑边树杈上挂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估计是他滑进坑底前不下心脱落的。
而坑底据地平面有大概三四米,相当于一间挑高的房子,要不是四壁稍有坡度,坑底全是烂泥,估计这人性命堪忧。
系绳索的过程并不难,但幼云没有野外求生经验,原以为绑得已经够结实,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松了力,绳子从树干“嗖”一声解下!
幼云手疾眼快,最后一刻握住绳头。
无奈坑里男人正用力向上攀爬,且体格该是不轻。
就这样力与力相拉扯,她反应不及,连同绳子、男人,一股脑儿翻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