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好像总是躲在暗处
蒋慕和开车送梁幼云到曼勒村委会的时候,大院热热闹闹,正在直播卖货。
玉香在镜头前讲得起劲,给大家介绍怎么舂鸡脚,身后的小孙一直陪着,虽然不出镜,但总是在合适的时候递给玉香食材和调料。
小孙还穿着男子传统傣泐装,青色包头打了个扇子结,衣服颜色和玉香的衣服颜色相呼应,太阳底下,一对璧人真养眼。
岩温坎村长正在给一众游客讲解货品,今天院子里游客尤其多,不下两个旅行团,曼勒村的雨林徒步、漂流和赶摆在社交平台火了后,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
蒋慕和把车停在院门口,下了车走到梁幼云那边,开了车门。
幼云下来的时候,慕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是他被子熏香的味道,他很细微地,勾了唇角。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幼云嘀咕,远远看过去,那边一派热火朝天,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回来了。
蒋慕和顺着她的方向看:“以前没有这么多吗?”
“嗯,以前也有,但没这么多。”
她想想说:“可能和最近这周办音乐会有关,来了好多粉丝啊,媒体啊,还有直播的人。我们本来就是旅游村寨嘛,靠游客发家,他们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那你晚上又要加班了?”
“差不多,我们整个班子都要加班。”
蒋慕和没说什么。
幼云对他笑笑:“没关系,反正这样的时间不多了,我很珍惜,忙点也开心。”
“开心就好。”慕和点头。
目送她进到院里。
一开始也没什么特别,他看见梁幼云和同事打招呼,还和镜头里的观众打招呼,又和岩温坎村长聊了聊,估计是问卖货情况。
但直觉告诉他,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站那看了会,新来的游客男性居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用好奇的视线打量梁幼云,凑到一起说了什么,发出类似嘲讽的笑声。
梁幼云离开直播的地方,去往办公楼。
有一个男人拿出手机,对着她背影拍了张照片,像是觉得距离远,他食指和拇指在屏幕上拉开放大。拍完给其他几个抽烟的男人看看,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蒋慕和靠上车门,随手从兜里抽出烟盒,刚拈出一支,想到什么,又推了回去。
日头太烈,车子阴影缩小着范围,阳光肆无忌惮打上他的侧脸,鼻梁和眉骨显出凌厉的轮廓。
他又站了会,好在,没发现其他异样,便上车走人。
今天直播效果出奇好,青柠、菠萝蜜、牛油果大卖,还有非遗的傣锦、傣陶制品,也卖出去不少。
曼勒村有慢轮制陶的非遗传承人,在历史上是为傣族王宫制作陶器的寨子之一。
传统傣陶没有太多色彩,基本是陶土烧制之后的颜色,后来为了扩大市场,传承人用彩色矿粉和泥浆绘制多彩的花纹,制作出来的陶器非常漂亮,种类也很多,可以做茶罐、酒杯、装饰品等。
幼云在蒋慕和家里的置物架上,看见好多造型奇特的傣陶藏品。村里唯一一家咖啡馆也是用傣陶做咖啡杯,很古朴雅致,连咖啡喝着都香了。
她想,也许等自己离开前,可以买些傣陶制品带回北京,送给亲朋好友。可能真的是快到时候了吧,最近老想一些离开前要做的事。
那种遗憾慢慢从心底升起,是一种明知道不可能再回来,但就是想和这个地方建立关联的心境,不管以哪一种形式。
也许,自己和蒋慕和这种朦朦胧胧的朋友关系,也是这个道理。她不可能为了他留下,他也不可能为了她走,明知不可能在一起,却还是心动了。
其实,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保持现状,不要轻易迈出那一步。
可人要是能控制自己的心就好了。
但凡有一方能冷静点,决绝点,也不会像昨晚那样,关系飞速进展,她见不得他受冷落,就像他舍不得她吃苦。
中午吃过饭后,村委会又开了两委联席会,布置了暑期任务,以及配合县里组织的安全月,讨论如何进行宣讲活动。
温坎村长把幼云拉到一边,说县里比较重视这次宣讲,除了上面来人,咱们村最好也组织几场,幼云表示她来做,可村长犯难,说她快回去了,不想让她太过劳累。
幼云拒绝,说自己可以,问具体什么内容。
“日常生活比如安全用电啊,道路安全啊都没问题,但文件里特别提出要注意民族地区的反恐工作,而且咱们这处在边境线上,离东南亚太近,国家抓得紧啊!”
“没事,温坎叔,我去找找资料,然后问问我们公司培训部有没有渠道,可以请个专家过来。”
“倒也不用惊动你们单位,不是大事,你要有精力就做,不想做,我再想办法,别有压力闺女。”
晚上,梁幼云和玉香、小孙又去南腊河营地走了个流程,回来已经八点多。
小孙把幼云放在村委会门口,又去送玉香。
幼云在办公室拿出往年安全宣讲的材料,看了会,没什么收获,便准备回家了。
整个村委会就剩她一人,院子里灯火通明,但天空已经乌云密布,进入雨季,几乎天天下雨,时大时小,也习惯了。
她住在村委会后面那条小街,算比较偏的地方,加上寨子里花草树木太多了,开满了家家户户的前后院,以及道路两边,她需要绕个大圈才能到家。
家门口就在一条小路的尽头,这条路有两盏路灯,夜晚的时候亮度不够,勉强能看清道路和房子的轮廓。
两年时间,幼云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小路,闭着眼都知道走到哪,哪里有芭蕉树、无花果树、柚子树。
只有一次,她害怕过,就是大雨后路面积水,她看见从水洼里爬出一条花蛇,又细又长,昂首挺胸,嘴里衔着一只倒挂的青蛙,优雅地钻进草丛。
幼云怕蛇,从那后,她再也不敢走路看手机了,都是紧盯地面,生怕有蛇再窜出。
今晚的云异常厚,月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幼云抬头看天,莫名憋闷。已经快十点了,这个时候,这种天气,整个寨子都睡着了。
她走在这样的小路上,呼吸声清晰可闻,周围的花和树已经被夜色染黑,在暴雨来临前的风中摇曳。
说实话,她有点害怕,总觉得背后有人。
她回头看,这路上除了自己也没有别人了。
走几步,好像听见脚步声,她大声咳嗽,给自己壮胆,再回头,依旧什么都没有。
心里有鬼罢了。
幼云加快脚步,跑起来,一直到家门口才停。
进屋后关门,她靠在门板上呼呼喘气,有种得救了的感觉。从窗户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怪自己大惊小怪。
第二天,张赫过来找梁幼云。他问关于安全宣传活动,曼勒村有没有什么好想法,也许两个村可以一起来搞。
幼云拒绝,两个村寨虽然相邻,但地形曲折,加上雨林覆盖,出行不便,一起搞难度大。
张赫又说,不然从集团请个人过来,连讲两个村,再多送给人家一些土特产。
幼云想了想说:“也不是不可以,这样我们的述职报告里还能多一条贡献。”
张赫说:“有一个难题就是,集团那边的人不一定愿意过来,咱们这里太偏远了。去年有驻村的名额,根本没人报。你也要考虑考虑,回去后不一定顺利,得提前和相关领导汇报,如果有关系的话就更好了,提前找人,把升职啊、薪资啊,这些关键性的东西确定下来。”
幼云叹气:“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回去都是事儿呢,瞬间就好烦好乱!”
张赫逗她:“那你就和我一样,留下来,把日子过舒服些。”
幼云笑着摇头,北京才是她的家,虽然家里只有她一人,虽然她并不是北京人。
父母离婚后,她和母亲来北京投靠舅舅,母亲去世后,舅舅就成了她的家长,舅舅在各方面都帮了她好多,她就算还不上这份恩情,也要做个听话的孩子,走循规蹈矩的路。
张赫忽然想到一点,但很快否定,眉心拧得紧,看样子有难处。
“有话就说。”幼云太了解他这个表情了。
“我倒是有一个人选,但感觉比从集团找人还难!”
“谁呀?”
“蒋慕和。”
幼云心中一颤,可细想来也不是不可以。
蒋慕和在特种部队的经历,以及他对外界有着高度敏感性,倒是可以分享下反恐经验。但确实有难度,蒋慕和不是个爱出头的人,印象里,他好像总是躲在暗处,他观察别人,别人对他知之甚少。
但幼云想到他主动给自己讲岩恩的事,也许他能给她一个面子。
“要不我联系他一下,看看他的意思。”幼云说。
可张赫却再次否定,说:“还是算了,昨晚你也看见了,你们坐在一起,他离你八丈远,几乎不说话,要么是对你有意见,要么就是单纯反感你。”
幼云捂住脸,在手掌下咧嘴笑。
是啊,他那么反感她,却把她背回家,还塞进了被窝。
又是忙碌的一天。
等全部结束,已是半夜。
梁幼云转到小路,还在思索怎么和蒋慕和说安全宣讲的事,才让他觉得不太突兀,让他没有负担地接受,而不是卖自己一个面子。
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前面一片漆黑,原本亮着的两盏路灯全灭了,在冷寂的月光下,所有树木、建筑都变成深深浅浅的鬼影,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幼云犹豫、心虚、害怕,毕竟昨晚经历一次,虽然没事,但那种感觉挺不好的,更何况今天还没有光亮。
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拿出手机,把手电筒调到最大亮度,这样能稍稍看清脚下的路。
她尽量快步往前走,又莫名觉得,走得越快,后面就越空,就会有什么东西紧跟着。
她呼吸急促,一会照着路,一会照远处的家,可手机灯光有限,前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腿有点不听使唤了,频率失调,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掺杂在虫鸣里,不明显,但她确定,就是有人跟在后面。
她加大步子,假装自己没听见,不敢跑步,怕万一跑起来,后面的人扑上来怎么办?
大风吹走了蔽月的云,她心跳到嗓子眼儿,惊恐地发现,在手机光投到脚下的那小片光晕中,出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圆影,真的有人在后面跟着!
好
在她长了心眼,今早起来把傣刀放包里了,于是哆嗦着翻出傣刀,在拔出刀鞘的刹那转身,出刀——“啊——”
——出乎意料,后面什么都没有!
幼云瞬间松口气,太吓人了,刚才那一刻自己都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到头来还是自己吓自己!
她站在原地,额头、后背浸满了汗,来不及擦,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还算踏实地走到家门口,开了门。
夜风依旧大,月亮周围没有云彩,只有一圈淡黄色光晕。
这让月光可以毫无顾忌地洒下,投射到这条小路,也投射到路边那棵硕大的旅人蕉下。
蒋慕和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身下的男人,在无声的搏斗中,把人折叠成几段,让其没有任何可以还手的空间。
他的手掌死死按住男人的嘴,目光冷冽地看着他,只要男人稍稍发出声音,慕和的手就往下加一个力度。
等到梁幼云彻底进了屋,二楼亮起灯,窗帘被拉上,蒋慕和才收了手,松开被钳制的男人,直起身子来。
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满眼恐惧地看向蒋慕和,那是求饶的表情,他不敢声张,知道自己没干好事,怕被人抓住把柄。但此刻,他更怕死。
蒋慕和鄙夷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如洪流,在身体里烧沸。
他努力压制自己继续动手的欲望,咬紧后牙,把音量压到最低,对地上狼狈的男人说——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