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黄述玉一行人走后门进入伞厂,一路畅通无阻抵达研究所。
研究所前站了一排头发花白的老人,黄述玉从他们眼中读出了希望、消沉,这种病态的心理把他们劈成两半,让他们整个人看着十分割裂。
前几天,她到绸伞合作社定制绸伞,兴冲冲掏出设计图,跟老人们沟通她要的款式和细节。
把她当做挚友亲朋的关亚林,要把她的订单提到最前面的关亚林,突然情绪失控,手一挥,大黑拾化身成“大烟炮”袭向她。
黑色“雪花”刮乱了的她眼睛。
关亚林骂她有病,让她哪来的滚回哪去。
她能惯着关亚林,当然不能。
黄述玉闪电出击。
惨叫声的主人已经被她狠狠地摁到一边墙上,声音响彻这片街区。
她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按照常理来说,合作社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热心肠居民还会喊来街道派出所公安。
但是通通都没有!
年纪大的社员有气无力说:“我们尽量按照您的要求把绸伞做出来。”弯腰去捡钱。
这个社员的精神状态比Y国的气候还要治郁,声音一下子把她拖入海底,她享受了一把苦苦挣扎后的绝望。黄述玉感觉她整个人都要抑郁了,没有力气去思考合作社透露的古怪。
关亚林察觉到肩上的力道松了,连忙挣脱开来,骂人的话说不出口,因为她注意到黄述玉状态不对劲。关亚林当即警铃大作,拉着黄述玉一口一个亲朋,一口一个挚友,还铿锵有力唱红歌。
一首《歌唱祖国》,把黄述玉从情绪泥潭里拽出来。
黄述玉刷弹幕,经常刷到抑郁症是时尚单品。
她和那个时空的人隔了50年时光,好奇那个时空的一切,包括抑郁症。
此时此刻的黄述玉一点也不好奇了。
合作社社员年纪普遍大,满身的暮气,疲疲塌塌。
她和一个社员接触,不,是社员单方面跟她说话,她感觉很不好。
关亚林面对的是一群这样的人,她状态很好,生机勃发。
黄述玉忍不住感慨关亚林内核强大,对关亚林充满了敬佩。
黄述玉刚刚陷入情绪泥潭是真的,她顺杆子往上爬也是真的。既然她是关亚林的挚友亲朋,她不把自己当外人,把合作社当自己家,参观自己家,合理吧。
黄述玉兴致勃勃参观合作社,还带上关亚林。
黄述玉身上不见悲观痕迹,关亚林怀疑她被黄述玉做局了。
一个不起眼、极普通的房间里摆放了“西湖风景”系列绸伞,还有藏的极深的“仕女”、“花鸟”系列绸伞,甚至还有刺绣题材的绸伞。
黄述玉没有莽撞打开绸伞,只看不摸,甚至呲着个大牙花问他们想不想把绸伞出口到东南亚华语区?
这里,东南亚的华语区和海外华侨不是一个意思。
她为了这届春季广交会做了很多准备,查阅了许多关于75年春季广交会的资料,查到今年在春季广交会上,东南亚客商对传统制品趋之若鹜。
广交会组委会高兴,厂长们高兴,东南亚客商也高兴。
谁也没想到这群东南亚客商选购传统制品,不是在本国售卖,而是把商品销往海外华侨聚集的地方。
他们每个人最少赚了6倍差价。
秋季广交会,展会第一天,东南亚客商仅半天就扫光了展会上的传统制品。
第一天,大家都处在彼此接触阶段,就他们争抢着下单子,举着美钞往厂长怀里塞,比后世领鸡蛋的大妈还要疯狂百倍。
他们为了抢到单子,竟扭打到一起。
毫无悬念他们引起了组委会的关注。
组委会调查发现了他们的动机,也意识到传统工艺品在华侨聚集的地方多么受欢迎。
组委会十分想跟华侨做生意,可惜他们不能跟华侨联系,至少明面上不能。
人家那么大的人物都不能跟华侨扯上关系,黄述玉从心了。
不接触华侨就不接触吧,那她深耕东南亚客商呗。
黄述玉不钻牛角尖,瞬间念头通达。
她不仅不嫌弃中间商了,她现在巴不得东南亚客商赚的盆满钵满。
只要东南亚客商赚足了钱,才能反哺供应商。
黄述玉是一个行动力特别强的人,既然有了思路,她就行动起来,整合身边的资源。黄述玉见识狭隘,所有计划始终围绕着红星,直到昨天那场意外,让黄述玉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她一瞬间被打通任督二脉,新的计划快速形成。
披着“新安江文化”的皮,实质还是“创新.变革”的计划在这种情况下形成的。
她鼓励纺织业重新演绎碗上的缠枝莲,家具上的雕花。
黄述玉担心有人走出红星立刻反悔,他们反悔也就罢了,还跑出来扰乱军心。
黄述玉利用现有的工具,给这群人下了个套。
现有的工具就是绸伞,绸伞是她之前为了红星的合作伙伴定制的。
黄述玉给绸伞披上一个马甲,赋予绸伞新的意义,只是为了强行在这群人心里加深库区同胞的奉献,宣传库区同胞的乡愁、苦难,让这群人迫于外在压力,没办法反悔。
绸伞真的是她的福星。
她去合作社定制绸伞,让她发现了又一个传统工艺品,绸伞还能约束某些人撕毁约定。
黄述玉开始相信越努力的人越幸运。
黄述玉再次跟老人见面,名叫希望的火星已经跟消沉分庭抗礼了。
邬逸春团队跟徐永春团队握手,黄述玉用相机记录下他们的初见。
老人们轻车熟路带领众人到所里。
就算老人们先到研究所熟悉环境,也做不到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黄述玉只是想想,没有深究的打算。
藏品的摆放位置,成品的展示区域,各种材料的摆放位置,又给黄述玉一种错觉,它们本该在这里。
朱修荣曾说过“圈子里很难藏着秘密”,母亲也曾说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绸伞合作社真的有什么事,是藏不住的。绸伞合作社一点消息都没流出来,要么是人家藏的太深了,要么是人家压根就没有秘密。
不管是哪一个,黄述玉都没有深挖的打算。
好奇心害死猫,黄述玉没有去深挖是对的。
绸伞合作社藏着的秘密,当年知情人集体缄口不言,上头还有人护着。如果黄述玉不聪明点,跟愣头青一样往前冲,挖掘秘密,她此时此刻就不是站在这里跟老人们说话,而是被调去黄岩岛了。
有得有失,她没去深挖,也没有让黄潇重新调查绸伞合作社,这个时空的她,和另一个时空的黄潇,与真相失之交臂。
如果黄潇重新调查,顺着伞厂这条线深挖,还真能调查到1976年,伞厂厂长王献军过来接老人们回去,当时绸伞合作社原地解散的消息传了出来。
关亚林的工作安排也下来了,关亚林被调往五联农机厂当一名制伞工人。
这些年,关亚林得罪了太多人,关亚林当一名制伞工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止一人在背后使了力。
老人们心里明白某些人对关亚林的报复才刚开始。
关亚林守护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无法心安理得回到伞厂。老人们经过一番思想斗争,选择留在绸伞合作社。
王献军和经济口领导默许了这件事。
这个时间点,时局还不明朗,他们就没公布关亚林的事迹。
没过两年改开,外国人只认R本绸伞,不认西湖绸伞的消息传回国内,关亚林站出来痛批山口熊一无耻。
因为山口熊一的声量比关亚林大,国内某些报社里的歪屁股党发力,这场隔空对骂关亚林输的相当惨烈。
歪屁股党所在的报社吃到了红利,迎来了一群报社跟风。
为关亚林发声的报社,被淹没在讨伐关亚林的声浪中。
报社吃关亚林的“人血馒头”,关亚林在报社的推动下,成了当代的“秦桧”。
上面在舆论的压力下停了关亚林的职。
关亚林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被人丢臭鸡蛋、烂菜叶子都是轻的。
这群老人纷纷站出来替关亚林解释。
这个时候,人们已经听不得任何解释,谁给关亚林站台,谁就是关亚林的同伙,就算不是同伙,也是帮凶。
这群老人躲过了当年那场浩劫,却没有躲过这场劫难。
老人们在半年内相继离世。
各种原因造成了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这群老人曾是伞厂工艺美术研究所西湖绸伞组的成员。
造成了另一个时空,黄潇在网上查绸伞合作社,没查到绸伞合作社的社员大部分来自伞厂,只查到一句戏言“经济口>绸伞合作社>天王老子”,以及绸伞合作社跟山口熊一的正统之争。
*
老人们一对一跟邬逸春团队讲解西湖绸伞的发展史,还编了一个顺口溜让他们记制作绸伞流程。
邬逸春团队在中间充当业务员的作用,业务员对绸伞一窍不通,即便产品再好,也推销不出去产品。
一件产品能成为爆品,一定少不了业务员对产品如数家珍。
于是就有了黄述玉安排绸伞合作社老师傅跟邬逸春团队见面。
邬逸春团队在一旁抓紧时间学习,黄述玉和会计参观研究所。
中午,伞厂厂长王献军来到研究所。
他得知徐永春一行人还在研究所,就坐不住了,跑到研究所。
他在研究所门口站了半个小时,几次想走,却始终迈不开腿。
最后他自言自语:“我过来邀请黄述玉和黑省代表团到食堂吃饭,顺带叫上绸伞合作社的社员。”
他整理衣服,走进了所里。
王献军的视线黏在了徐永春团队身上,明明离开的时候,他们还是满头黑发,怎么再次见面,就满头银丝了呢?
当初厂里创立工艺美术研究所西湖绸伞小组,他一个个上门拜访,把人请来……
黄述玉对着舞蹈伞和杂技伞流哈喇子,会计戳她,黄述玉蹭了蹭嘴角,回头就看到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像看老父亲一样看向邬逸春方向。
黄述玉不确定,再仔细看看,哦,中年男人看的是老人们。
“他谁?”黄述玉小声问会计。
“伞厂厂长,王献军。”会计压低声音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