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黄述玉不想马吉贝烦恼、窘迫,马吉贝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只不过黄述玉不想告诉马吉贝,他们那些看似引领塑料水管“潮流”的谋划,在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过家家,幼稚的可笑。
他们只不过是大人物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他们命好占了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偶有偷闲的大人物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
就这一眼,给他们带来了大大的好处。
马吉贝呢?
马吉贝陷入回忆。
市W大楼前简陋的草棚底下,咨询处老同志一直问马吉贝要烟抽。
马吉贝弄到几包烟也不容易,见老同志一会儿就弄了一小堆烟头,险些变脸开吼:放下!不要再抽了,不是你家的不知道心疼!
还自动补上陕西方言。
马吉贝自己把自己整乐了。
说实话,烟味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汗臭味,味道着实不好闻。
市W大楼走出来一位秀气的男同志,是一个办事员,叫耿宏兵。在马吉贝面前摆老同志谱的老油条局促站起来,殷勤地给耿宏兵泡一杯浓茶,把马吉贝的烟当做人情送给耿宏兵。
人家这是压根就看不上他,也就不怕会得罪他,马吉贝现在已经快气红温了。
耿宏兵借着喝茶掩饰藏不住的嫉妒。
他脑中全是马吉贝没有一个补丁的衣裳,瞥了眼自己袖口的毛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对马吉贝没个好脸色。
都说滇省穷的老鼠去了都丢两粒粮食逃出来,耿宏兵想不通马吉贝怎么能有新衣服穿?
马吉贝不知道因为一身衣裳被耿宏兵记恨上了。
他作为家乡一霸,都是别人偷摸给他塞东西。
马吉贝想着自己出门在外,往日不想懂的人情世故这会儿也该懂了。
那个老油条给耿宏兵塞过烟,他再给耿宏兵塞烟就不合适了。
马吉贝忍着心痛,借着给耿宏兵点烟当掩护,塞给耿宏兵两张全国工业票。
耿宏兵用手撑开衣兜瞅一眼,不冷不热说:“跟我走。”
马吉贝连忙跟上。
他马吉贝就算在景洪也没有拿出十二分的态度讨好一个人。
他都这么卑微了,竟还是被耿宏兵背刺。
几个人扎堆在一起说闹。
别以为他初来乍到,看不出来耿宏兵故意带他走这条路。
那几个人笑的花枝乱颤的年轻男女瞥见他,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傲慢和优越感,微扬着下巴,呵斥道:“谁让你走这条路的?赶紧给我滚!”
马吉贝继续忍,笑着说:“毕科长要见我。”
说完马吉贝后退一步,让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耿宏兵当一回主角。
耿宏兵没想到马吉贝会这么干,却也没有被掉马吉贝挖的坑里,小跑到那群人面前,跟这群年轻男女介绍他的来历:“……他是版纳那边的……只来了两个人,过来乞讨的……”
耿宏兵没有收着声音,故意让他听到。
耿宏兵这招都是他玩剩下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厮故意挑事,激怒他,让他出手打人。
他出差当晚,激动的睡不着觉,在走廊上遇到老大,老大说:“马吉贝,如果你一再退让,别人不知道收敛,就无需再忍,直接掀翻桌子。他们既然让你不好过,你以牙还牙,也要让他们不好过。就算自损一千伤敌八百,这笔买卖也不亏。”
自己一个人,他们几个人,他先出手打人,肯定他吃亏。
马吉贝暂时忍下了这口气。
那群年轻男女觉得没趣,离开了。
耿宏兵把马吉贝丢在了这里。马吉贝是人,长了腿,跑了。
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毕科长终于有功夫喝一口茶,他想起了马吉贝,喊耿宏兵过来,问:“人呢?”
耿宏兵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在毕科长耐心耗尽之前,呐呐说:“马所长见到我脸色不大好看,问了我的职务,我说‘我是办事员,马所长可以叫我小耿’,也不知道我那句说错了,马所长脸色当时非常难看。我和同事打了一声招呼,转头的功夫,他人就不见了。我去找人,途中被小刘拉去帮了一会儿忙,我刚刚才回来,我现在就去找马所长。”
连续一个星期只睡两个小时的毕科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个苍蝇。
他重重地放下搪瓷缸,水溅到文件上,脸色骤变,他急忙抢救文件。
耿宏兵帮忙抢救文件,问:“科长,我要是没找到马所长怎么办?”
在所有人心里,铁水管让人安心。市里之所以要用塑料水管替换掉毁坏的铁水管,是因为还有外国记者没有离开。他们这一举动就是想忽悠外国记者报道塑料水管,想要把塑料水管出口到国外。
更换塑料水管的目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毕科长负责这件事,他就是少数知道的人之一。
毕科长对此不看好。
他都能看出塑料水管推广的意义不大,国外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也清楚。
毕科长是不支持把铁水管更换成塑料水管的,他认为,这件事不仅浪费了人力和物力,后期还不好维护。
他是一个干实事的人,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灾后重建上面。
既然马吉贝不想见他,他也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见马吉贝。要是上面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他就如实跟上面说马吉贝的所作所为,再次强调这件事不靠谱。
毕科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说:“不用去找了。”
毕科长挥手让耿宏兵出去,把文件拿到太阳底下晒。怕文件被风吹跑,他用搪瓷缸压着。
毕科长没有想到,他的这一个决定,会让马吉贝把天给捅漏了。
这个马吉贝,他胆大包天居然跑去拦市WSJ的车,三问市WSJ。一问市WSJ,他们是不是按照物资多少给慰问团划三六九等?二问市WSJ谁给这片土地划分成三六九等?为什么有人说中原百姓比西南百姓高贵?三问市WSJ,市W请他过去,结果却把他晾到一边,这是市W独特的待客之道吗?
消息传到毕科长耳中,劳累过度的毕科长终于昏倒了。
毕科长醒来,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上面不用他负责这件事,毕科长却一点儿都不高兴,拔掉针头,跑回办公室写检讨。他以为只要他的检讨够深刻,这件事还是由他负责。
捅了天的马吉贝一早就溜了。
坐上拖拉机的马吉贝此刻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回头看向城区,嘚瑟的眉眼飞扬。
嘿嘿,他的报复,充分向人展示了他脑子有多好使。
那些干实事的同志组织灾后重建,马吉贝不嚯嚯人家,专门嚯嚯扎堆的同志,拿灾区百姓开玩笑的同志,嘴甜喊他们哥姐,向他们打听毕科长什么时候见他?
这些人立刻四散开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胡乱扯一份文件,假装自己很忙碌。
他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有人抬头看他:“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马吉贝:“景洪招待所所长。”
大家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交流片刻,又问:“景洪是哪个地方?给灾区捐了多少物资?派遣了多少人援助灾区?”
“景洪是版纳的一个小县城,县城只有一个路口。”马吉贝感慨说,“这里的城区可真大,我差点迷了路。”
马吉贝挺了挺胸脯,骄傲说:“我们景洪正在迅速发展,这次我们招待所用直升机运输物资给外国媒体记者用。别看只有我和黄科长两个人过来,但也发挥了大作用,黄科长加入一支医疗队,我加入了救援小队。还有,丽江那边给灾区空投了好多药物。”
马吉贝以为这些人至少会做做样子,感谢景洪和丽江,结果这些人一脸嫌弃说:“哦,你就是那个来灾区乞讨的马所长!拿塑料水管到灾区乞讨,你们脸皮真厚。沪市、湘省、浙省、苏省年年帮扶滇省,滇省吸了这么多的血,一如既往的穷。我们中部地区要是有这么多的帮扶,不说经济翻一翻,起码群众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虽然马吉贝故意凑上去让人骂,但是这些话真的很伤人。
马吉贝三问市WSJ,问完马上就跑了,不给领导说话的机会。
他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的眼泪。
因为只有没出息的人才会流泪。
市W的人找到马吉贝,马吉贝已经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已经搭乘了一辆拖拉机返回救灾点,这会儿,他正在吹牛,乘客们是很好的捧哏。
马吉贝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后空翻,可见马吉贝被捧的有多舒服。
市W的同志告诉马吉贝,他们已经严惩了那群人,安排那群人到下面历练,至于那群人会不会回原单位,谁知道呢?
马吉贝假装没有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
那群人说招待所向灾区乞讨,可是有好多人都看见了。如果他返回市W大楼,和他们详谈塑料水管,那这群人该怎么想?会不会坐实了招待所在向灾区乞讨?
单位不管内里有多么烂,但表面上一定要有一个好名声。
马吉贝不愿意招待所背负这个以后洗也洗不掉的污点,和市区的合作黄了也罢。
市W的同志说尽了好话,当时被情绪左右的马吉贝始终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地方。
马吉贝那么不敏感的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市W的同志对他,或者说对他的家乡存在着某种偏见,尽管他们极力掩饰,他还是感觉到了。
恐怕他们心里也轻视招待所,打心底也认同那些人的话,招待所在向灾区乞讨。
那群人受到严惩,恐怕他们心里也对他存在着抱怨。
市W的同事也来了脾气,直接走了。
拖拉机走了半个小时,被一辆军用吉普车拦住。
马吉贝最终还是坐上了军用吉普车,回到了市W。
马吉贝叹气,他还是被人情世故拿捏了。
易科长到门口迎接马吉贝,他没有道德绑架马吉贝,也没有跟马吉贝说大道理,只是说:“当着外国媒体记者的面,换塑料水管,想赚外国人的钱。”
易科长要是说百姓啊、民用啊、民生啊,马吉贝绝对找借口把这件事推掉,但是易科长说从外国人腰包里掏钱,马吉贝恨不得爆出口,去特么的污点!老子要赚外汇,谁都不能拦着老子!
马吉贝和易科长进行了一场友好的谈话,被易科长安排用军用吉普车送回救灾点。
马吉贝在花城不仅坐过吉普车,还拿吉普车练手,他现在也是一个有驾驶证的人。
司机对他挺客气,马吉贝那颗炫耀的心蠢蠢欲动,想显摆,又怕人说,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一样坐立不安,司机时不时就要瞥他一眼。
孔雀都知道开屏吸引雌孔雀的主意,他马吉贝一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为何就不能炫耀了!
马吉贝掏烟,就是那么巧带出来驾驶证,他“眼瞎”没有发现,递烟给司机。
“马所长,你竟会开车?”司机是真的惊讶,市W凑不出三个会开车的干部,边陲之地的一个县城的一个股级干部竟然会开车,他怎么能不惊讶!
马吉贝这才“反应”过来,把驾驶证装包里,往嘴里塞一根烟:“我之前在花城出差,科长让我找机会把驾驶证给考了。”
马吉贝“矜持”跟司机说黄述玉的事迹。
司机一言难尽,感情马吉贝单位跟他们单位一样没有能力培养司机,只是他们单位要点脸,领导真豁得出去,把自己的心腹们打包丢进G委民政组、复原退伍军人安置办公室打窝,领导的心腹们没有辜负领导的希望,把这两个部门的同志变成了家属。
这两个部门是地方接收退伍军人的安置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