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阎厂长补丁叠补丁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扣子摔掉了两个,露出的脖子被冻的通红,他大喘着气推门进来的瞬间,干暖气流混着茶叶香扑到他脸上,身上的冰霜瞬间化成水气,源源不断的暖流游走全身。
所里用的煤炭要是物资局给拨的,物资局那几位干部也不至于大晚上带上全家老少,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矿灯,沿着轨道捡煤车上掉落的煤块。
火车一声笛鸣,轰隆轰隆地驶向他们。
埋头捡煤块的人群撒腿往铁轨旁的坡上撤,列车呼啸着离开,细碎的煤渣裹挟着煤块簌簌地落到碎石缝里,大家一哄而上在碎石堆里扒拉。
供应科的干部捡到一块脑袋大的煤疙瘩,惹到多少人眼馋。
轧钢厂的小刘眼馋地盯着煤疙瘩,一个哆嗦收回舔唇的动作,要是晚一秒,唇上裂开口子的地方又该添新伤了:“杨干部,您不应该跟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争取暖物资!”
小刘拱起了大家的情绪,大家纷纷指责干部们,用道德绑架逼迫干部们放下煤块离开。
干部们也是人,家里也有老人和孩子,没有这些煤块,这个冬天也难熬,他们暂时团结起来,正义凛然说:“……国家正在大搞生产,一厘一毫都得省着用。我们利用下班时间捡些煤块,为国家减轻一些负担,怎么着也是为了祖国建设出了一份力。”
相似的场景每天都在煤城铁路运输线上上演。
这是一条从煤城通往裕溪口的铁路线。
这是什么?
这是人家研究所有优质的人脉资源!
去他的主厂。
不让他们下属厂挂靠主厂医院,大病小病让他们自行承担,手还伸的那么厂,妨碍他们厂接订单。
他就不明白了,主厂在后面扯后腿,他们厂职工领不到基本生活费,对主厂有什么好处!
阎厂长的视线从办公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上收回,拍了拍裤子,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习惯性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我不抽烟。”黄述玉埋头整理图册。
阎厂长尴尬一笑,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在暖屋里,站在黄述玉身后伸头看图纸,油墨味浓的刺鼻,图册显然是刚刚印刷好的。
阎厂长四处张望,机动油印机闯入阎厂长瞳仁里,阎厂长嘴巴张的能塞的下鸭蛋。
主厂还在用手摇油印机,人家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研究所已经用上了先进的机动油印机了。
主厂现在在阎厂长眼里就是那个脾气大又没本事,还总是拖子女后腿的老父亲。
阎厂长一脚蹬开老父亲,绕到黄述玉面前,搓着手,腰微微弯着:“黄所长,”他那天被猪油蒙了心,声音有点大,他现在声音要多谦卑,就有多谦卑,“我们五七厂停工待料有小一个月了,这个月的基本工资都发不下来,说句不夸张的话,五七厂的那群娘们儿、爷们儿就指着您的订单吃饭呢!”
“老阎,我们见了两次面,你两个说法,我该信你哪个说法?”黄述玉抬头看他,眉心都皱出了川字纹。
阎厂长的嗓子眼发堵,在主厂给他打过招呼的前提下,考虑到黄述玉初来乍到,研究所从始至终就两个人,小心谨慎的他拒绝了她,真的合乎常理。
黄述玉装订图册,久不见阎厂长说话,她抬头,就看到阎厂长一个劲挠他那冻得发紫的手,黄述玉叹口气继续手中的活。
“老阎啊老阎,我一个老同学在五七厂工作,跟你是一个级别,我特别能感同身受你们的难处,所以我尽量在咱们庐州找五七厂下订单,让咱们的同志们过一个肥年。”黄述玉找出剪刀剪断装订线,把图册递给阎厂长,“我和榕城的五七厂有了约定,不能毁约,只能给你匀出个小订单。”
“哎!哎!”阎厂长猛地挺直腰,嗓子都亮了,“谢谢黄所长!”
他连声道谢,低头翻看图册,金属栅栏和插头的图纸。
“我们这边跟物资局协调材料,你不用担心后续的材料供应。”黄述玉也不想大包大揽,但凡阎厂长能够申请到材料,也不至于停工待料。
阎厂长眼里包着泪花,主厂不值得啊!以后所有的订单排期紧着研究所先来!
阎厂长攥着黄述玉签好的订货单,往兜里揣,手抖成了帕金森。走出研究所,揣着刀子似的北方刮得脸生疼,阎厂长却笑成了一个孩子,牙龈冻得发出警告,阎厂长这才闭上嘴巴。
回厂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了不少。
见四周没人,他攥紧拳头跳着吼了几嗓子:“今年冬天,我们厂终于能发出基本生活费了!”
阎厂长隐隐约约发现变通能带来好的变化,只要他勇于踏出那一步。
*
越迎梅出事了,茅海来庐州一拖再拖。
都说过了,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想要进来,就需要一个人腾出位子。
就有人心生歹念匿名举报越迎梅私藏违禁的图纸,图纸还被黄述玉带走了。
鸠兹G委打电话问黄述玉要图纸,他们要把图纸封存起来。
黄述玉:“我手中是有一份图纸,但这是K大G委的乔主任赠送给所里的,这件事庐州人事局的宋主任也知道。”
黄述玉不跟他们谈她从鸠兹带到庐州的图纸去哪了,她只谈她手中的图纸是乔主任给的。
鸠兹G委知道黄述玉这是在耍赖,但他们拿这个无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们这边要抓越迎梅,越迎梅一看到他们,就往厂办顶楼跑。
她站在边沿,他们真怕一阵北风,就把她吹了下来。
“我承认我给了黄所长一份图纸,但我不承认我给的图纸是我前夫茅海出事的那份图纸!你们可以抓我,前提是你们得证明我给黄述玉的图纸是茅海出事的那份图纸!”越迎梅露出蒙受天大委屈的表情,这是那天她和黄述玉对好的,黄述玉在那边先发起“无赖”模式,她在这边来个死不承认。
茅海抱来了一床棉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熟练地扯着棉被四角,越迎梅往哪里移动,他们就往哪里跑。
这一幕每天都上演一遍,太耽误厂子搞生产,也影响厂子的风评,厂领导恨死了匿名举报越迎梅、黄述玉的人。
其实想要揪出是谁举报的,也简单,越迎梅下放谁得益,那么即便不是这个人举报的,也跟这个人有关系。
这个人还没顶上越迎梅的岗位,就被领导们“牵肠挂肚”。
“越迎梅案子”到了黄述玉这里就继续不下去了,他们跟黄述玉谈案子,黄述玉起先跟他们谈图纸所有权,后来不知道是烦了,还是怎么滴,黄述玉开始跟他们谈出海门口。
无赖想要带上他们一起赴死!
真不至于!
“越迎梅案子”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了。
越迎梅显然跟厂里离心了,表现就是她不愿意出脑力了,落在厂领导眼泪越迎梅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就一脚把越迎梅踹出局。
厂领导到人事局找到林科长,请林科长帮忙运作一下,把越迎梅调派到庐州研究所,事先说明,越迎梅的工资由对面出,之所以把越迎梅的档案留在厂里,是因为越迎梅不止膈应厂里一次,他们也得反击不是。
林科长当着仪表厂领导的面给黄述玉打去了电话,一直占线,林科长打算下午再给黄述玉打电话,厂领导往林科长手里塞了一包香烟,林科长打开抽屉,把烟放抽屉里,继续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林科长终于拨通了黄述玉的电话。
榕城的浦部长催黄述玉赶紧过去,表示如果黄述玉不方便,他可以到庐州出差。黄述玉说了自己的难处,还有这里的气温是多么的让人遭罪,终于劝住了浦部长来这里出差的想法。
黄述玉挂了电话,要去给自己倒杯茶,电话又响了。
黄述玉摁了摁太阳穴,把搪瓷缸放桌子上,拿起电话。
听了林科长的话,黄述玉明白了仪表厂那边不打算好聚好散。
改开后,掀起了一股留职停薪潮,越迎梅属于技术工种,可以办留职停薪。越迎梅人不在仪表厂,档案却还在仪表厂,可以回到厂里办留职停薪,就该仪表厂那边觉得膈应了。
黄述玉在心里嘀咕:风水轮流转。
“那边真的要把越迎梅借调到所里,从越迎梅借调到所里开始,越迎梅参与的研究就跟仪表厂没有关系了,你确定仪表厂那边不再考虑一下?”黄述玉笑眯眯说。
林科长捂住话筒:“要不你回去再考虑一下?”
越迎梅把厂里的风气都带坏了,厂里确定要把这粒老鼠屎踢出去。厂领导摆手,做出一个感谢的手势,让林科长赶紧把越迎梅这个祸害和黄述玉那个无赖凑成一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