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黄述玉人还没到虹桥公社龙麦家具厂,她要的酒红色丝绒布已经被好几个单位派人送到了龙麦家具厂。
酒红色丝绒这个料子不管放在哪个地方都不常见,稀缺性让它不管放在哪个单位都是个宝贝,根本就不可能外借。
“老实巴交”的黄述玉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费项明同志。
小剧场的幕布用的就是这种料子,费主任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放下电话,端着搪瓷缸到隔壁办公室倒杯水,撞见一个大姐让谢曼莹替她把文件送到展销会组委会办公室:“小谢,你催一下小刘,让他加急把文件打印一份,我下午上班前就要。”
谢曼莹不想再帮别人跑腿了,见费主任走进来,赶紧向费主任求救,结果费主任也没放过她,让她跑一趟小剧场。
“不着急,你下午上班前赶回来就行了。”费主任倒了水就离开。
谢曼莹跳着离开,有这种好事,再来一沓,她决不闲烦!
谢曼莹刚推着自行车换一个方向,迎面就撞见了巡馆的展销会组委会领导。
谢曼莹立马喊:“首长好!”
展销会组委会领导对眼前这个借调到组委会帮忙的小同志相当有印象,其他人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就她时常见不到人影。
“你这是要外出办事?”一位领导笑容和蔼问。
“费主任让我到小剧场借一块酒红色丝绒布,送到龙麦家具厂,黄述玉同志急用。”谢曼莹飞快说完,就用右腿蹬了两下地,自行车呼呼跑了起来,她费劲地翘着腿,坐到坐垫上。
给领导们留下了一个飒爽的背影。
南洋客商回到其他场馆,凑到一起讲小话。
“你走得早,你没看到皮埃先生往里边挤,大喊“我要回去……我还没落单!我忘了下单了”。”
“阿光,刚刚马科长往你手里塞的是什么?”
“……哪有什么东西?你看错了!”
“……阿德兄,你和阿光对什么眉眼呢?你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你俩跑什么?”
“你们有没有印象?在两个月前的广交会上,阿光和阿德从马科长手里下过订单!”
“我记起来了,马科长往阿光手里塞东西,被场馆那边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工作人员露出一种自己人的笑容。”……
一些心思比较活泛的厂长,不经意间从他们身边经过,五分钟经过了10趟,他们回到自家的展品前,拿起订单本,翻了几页,就翻到头了。
他们这种实力,两天签了这么多订单,已经相当优秀了。
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家用电器研究所是什么实力?订单堆的居然比展品还高!
他们怎么那么不信呢!
他们得去亲眼看一看!
你说巧不巧!
他们恰好撞见了谢曼莹和组委会领导说话的那一幕。
他们跟在组委会领导后面走进3号馆。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窜过去,差点把他们和组委会领导掀翻。
“这笔外汇到账了!已经进咱们国内账户了!谁的单子?哪家客商签的?汇入账户是对应哪家的?”
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银行回执单的外贸口干部,高举回执单,费劲往里面挤,扯着嗓子大喊。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个刚刚放下笔的欧洲客商愣了一瞬,盯着笔迹还未干的订单皱眉:“不应该是两张回执单吗?”
他话音刚落,展馆通道里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一笔外汇入账了,和上一个汇入账号是同一个汇入账号!”
“是我,昨天和今天的单子放在一块汇的款。”这位欧洲客商摘下礼帽,微笑说。
外贸口的干部三步并两步挤到前面,当场核对订单上的公司名称,激动喊:“就是这笔!”
这位欧洲客商笑得风轻云淡,却把其他人搞得心潮澎湃。
这个场馆的厂领导和其他场馆的厂领导挤到最前面,去看这个暖桌到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竟让外国客商当场汇款!
有几个身影悄悄地从后门离开,他们各显神通。
有人联系上了沪市第七丝织厂,有人联系上了沪市丝印一厂,这两个工厂丝绒染色技术全国顶尖,是外贸出口的主力军。
这两个厂有这个时代的普遍毛病,就是不会搞噱头,不会装饰自己的产品,导致自己的产品不怎么畅销。
还有几通电话打到了外省。
黄述玉到图书馆画图纸,骑摩托车到部里,用部里的传真机把图纸传过去,她赶到虹桥龙麦家具厂,已经下午1点多了。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却一头白发的中年男人往她的摩托车上撞,还好她的反应速度够快,要不然这个中年男人的魂已经在天上飘了一会了。
他姓王,是龙麦家具厂的厂长。
今早九点多,他正一边卷着烟卷,一边翻生产台账,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刚挂掉展销会组委会费主任的电话,外贸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两个他从来不敢妄想接触到的单位,同时为了一个人给他打电话,必须重视起来。
王厂长往外跑,椅子都被他带翻了。
他跑到车间,喊姚慧敏姚师傅和卢卫国卢师傅到他办公室。
王厂长还没把事情跟两人讲清楚,电话就跟鞭炮一样,没停过。
这么多大厂给他打电话,他一开始还很激动呢,连续接了二十通电话,他就笑不出来了。
黄述玉从摩托车上下来,见王厂长眼睛红了,还以为王所长是吓的。黄述玉刚想安慰王厂长两句,就被王厂长激动地握住双手。
“黄述玉同志,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黄述玉:“?!”
“全国能数得上名字的丝织厂,都往我这个小地方打电话,安装电话的办公室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我跟他们回复,我还没见着人。他们说他们已经安排人带上样品,赶往沪市,让我一定把情况跟你说明白,希望你等他们一天,再确定跟哪个丝织厂合作。”
黄述玉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但王厂长也不至于要跳黄河吧!王厂长接下来的话让黄述玉一阵沉默。
“有大厂联系我们家具厂,跟我说他们厂不容易。”他们说的不容易,却是王厂长及工人们羡慕不来的。他们说的,眼里冒着泪花,声音哽咽,王厂长却羡慕地流着哈喇子,他们不想要受这份苦,他想受啊!
王厂长真想说:“我来替你们受这个苦!我绝对不会喊苦!”
理智按下了冲动。
“我从费主任和周主任那边了解到,你做这张床是给展销会撑场面。我真的不确定我们厂能否协助你们所做外贸单。他们张口就让我把创汇的额度让给他们,说什么我们厂国库券的任务也少,完成就行,不必要追求超额完成,游说我把国库券的额度也借给他们用一下。”
王厂长刚说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那头立刻就冷了脸,说他这样以后会吃苦头的。
王厂长哪里听不出自己被记恨上了!
这只是一家小小的家具厂,被大厂记恨上,那还能有活路!
只和一些小虾米打交道的王厂长,猛地一下和大人物打交道,还得罪了大人物,一通胡思乱想,快把自己给吓死了。
“黄述玉同志,等会我们谈好了事情,你可得帮我去解释一下。”沪市的气温10度左右。王厂长里面穿了件邦邦硬的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中山装,背后湿了一片。
黄述玉在心里呼叫黄潇:“你有没有搞错?”
黄潇:[没错,就是这个龙麦家具厂。王贵王厂长的事迹,是他去世后才被报道出来。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家厂子的特别,直到九十年代后期,退岗潮袭来,龙麦家具厂也没逃过这场风波。王贵去市里面找领导,把厂子效益不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要求自己内退,把厂里的员工都留下来。上头肯定不会为了他,就去改变已经制定好的政策,王贵不愿意执行上面的命令,上面安排一个人下来接手这件事,劝退那些只干轻活的员工。
劳资科的干部找到市里,质问他们,军人在前面保家卫国,他们残疾了,回到地方,一些享受着优质资源的大厂,听到他们的伤残等级,找各种借口,嫌弃他们是累赘。
一个默默无闻的家具厂,对他们敞开怀抱,接纳他们。质问挨个找人民英雄谈话的干部,他眼有多盲,信心有多狠才用语言诱导单纯的退伍战士,他们信国家信公家人,在内退协议上签名。
经手的干部现在来一个拒不认账,是觉得人民英雄的生活不够困难,再推他们一把?是觉得他们活在这个世上浪费了谁的资源,逼着他们去死?]
[帮助龙麦家具厂劝职工内退的干部拎着礼品去找退伍战士请求他们原谅,帮助他们返岗。]
[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丑闻,大家都不愿意把这件事往外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就那么几个。]
[2000年王贵因病去世,他一直默默地接收残疾战士的事迹,才被报道出来。]
黄述玉正是听说了王厂长的事迹,才选了这家家具厂。
黄潇说的那么肯定,那么这件事一定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