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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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茅海、马吉贝、黄述玉联合撬过来的老刘来自压缩机厂,展销会那几天,他在场馆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中午,马吉贝和茅海在外边吃饭,从场馆前门进去,拎上箱子,从场馆后门出去,站在门口等沪市部委的王科长,意外瞥见一个老头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们扒饭盒里的饭。
这人的背影给两人一股熟悉感,正要走过去,王科长来了,黄所长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plus版万向轮搞出来,两人赶紧跟王科长离开。
几个月前,黄述玉送给沪市玩具厂一份大礼,王科长当时亲自跑到景洪签下玩具出口创汇订单。昨天,黄述玉打电话联系上他,让他帮一个忙,当时王科长还吃着景洪招待所给他们单位邮寄的芒果干,手边搪瓷缸里还泡着沱茶,看来这个忙不帮不行了,王科长帮黄述玉联系大中华橡胶厂和沪市工具厂。
两人也是昨天接到黄所长的电话,黄所长说她已经安排好了人,今天有人把万向轮、晾衣架图纸拿到场馆,他俩拿到东西,抓紧时间研究图纸。
马吉贝知道所长这句话是对着茅工说的,把话筒给了茅海,让茅海听所长有没有其他交待的。
两人去吃夜宵,谈论过这件事,支架、冲压件,王科长给他们联系的大概是公社五金厂,橡胶轮会在普陀、奉贤、南汇三地的综合厂产生。
到了地方,两人都傻了。
两人对黄所长的人脉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次日,马吉贝大中午赶回来找费主任,又看到了那道身影,这回他走过去看这人是何方神圣,一看不得了了,这人就是老刘。
他对老刘的印象是衣服旧,但胜在干净,咋两天没见,衣服上都是油脂,头发上的油能炒两盆菜,胡子拉碴,上面还沾了几粒米饭,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就像一个披着皮的骨架,特吓人。
要是黄述玉看到这样的老刘,一定会喊卧槽,头脑风暴,这屎盆子扣到老外头上,一定是老外把吸血鬼带到华国了,要不然解释不了老刘一副被吸干血的惨状。
外国客商:“……”
我什么时候成为华国路边一条狗了?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被踹一脚,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幸好黄述玉当时不在。
思绪飘远了,扯回来,要不是马吉贝认识老刘,都以为他是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神经病了。
老刘盖上饭盒,戴上帽子,又走进了场馆。
马吉贝跟在他后面,就看到他又在捣腾压缩机。
后来马吉贝在招待所和茅海碰面,从茅海那里得知前两天外国客商对着老刘那个组耗尽心血仿照出来的压缩机直摇头,老刘大受打击,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茅海用庐州研究所能做出跟国外精密程度一模一样的压缩机,把老刘“骗”走了。
从样机里拆下来的,被国外淘汰的压缩机,密密麻麻的线路,精准到毫厘的零件,是他在国营大厂从未见过的水准。
茅海当初拍着胸脯给他强行提起来的信心,此刻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一丁点余温都没给他剩下。
老刘整个人被深深的无力感吞没。
他站在实验室的角落,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眼睛空洞旁观黄所长安排人做测试。
老刘对自己说别白费力气折腾了,人家国外几十年的技术积累,岂是他们几间屋子、几台旧设备、一群半路被“拐”来的人就能追上的?
就算举全国之力硬拼,恐怕也拼不过人家早已成熟的技术壁垒。
老刘在心里说着丧气话,却不曾说出口,其实他心里也期待着奇迹发生,这群半路拼凑起来的队友能够打破国外的技术封锁,把家电的心脏给研究出来。
一个年轻研究员蹲在水泥地上,拿着镊子和焊笔的手在颤抖,他一个弃理从文,又弃文从理的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又重新回到技术岗位上。
很久没有摸过吃饭的家伙了,猛一握住老伙计,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激动,无数个夜晚,反复练习焊接,成为他这个专业第一人的兴奋,被迫放下专业时的不甘,如今重新拾起的忐忑和喜悦,全都汇聚于他指尖。
这些天,像他一样从文职转技术岗的年轻人,一直跟在老师傅身后打下手,端零件、递工具、记录数据,从未真正上手操作过。
此刻他突然上前,伸手就要触碰那块关系着整个实验成败的电路板,在场众人脸色骤变,纷纷露出惊惧之色,下意识就要去阻止。
电路板娇贵,压缩机更是来之不易,万一他失手弄坏了,不仅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再申请新一批零件和设备,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小谢,别冲动!”
“小谢,你别乱来!”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几只手也同时伸了出去,黄述玉用身体拦住了他们。
“一个压缩机罢了,坏了,我再去申请一个。”黄述玉给大家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大胆实操,该报废的报废,该补充的补充,大家千万别只停留在纸上谈兵上面。好的神木仓手是弓单药喂出来的,同样,顶尖研究员,也是物资喂出来的,手不沾零件真的不行,永远搞不出真正的好东西。
黄述玉的言外之意给大家带来的震惊不亚于火星撞月球。
紧接着,大家纷纷陷入狂喜,谁不喜欢打富裕的仗啊。
刚刚还犹豫的谢研究员,果断把比所长还要细嫩的手伸进凌乱交错的电路中,挑、拨、理、顺,每一个动作自然流畅,好似做了上万遍一样,没有半分迟疑。
这些纠缠不清的电路板,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般,听他指挥……
谢研究员压下心头的激动,没有急着毛手毛脚开机试验,而是拧动旋钮,一遍、两遍、三遍,慎重校准,反复确认,直到仪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标准位置上,他才按下压缩机的启动键。
“嗡——”
沉稳有劲的运转声,缓缓在实验室响起。
众人回神,齐刷刷看向仪表,数值稳定,几乎没有波动。
压缩机运行顺畅,噪音之低、稳定性之强,远远甩开他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国内同类产品,不,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他们之间是质的飞跃。
这是黄所长改进后的压缩机。
谢研究员按照国外图纸,一比一完整复原,再一次按下启动键。
“嗡——!!!”
嗡鸣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杂声太多,运行不稳定。
实验室里,除了黄述玉,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差距太一目了然,都不用对比两组数据。
寂静只持续了一秒,研究员们不管不顾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彼此的肩膀,掌心落下的力道重的发疼,却没有人在意。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声音哽咽,连日来的疲惫、焦虑、迷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
“成了!真的成了!”
“我们真的把国外的压缩机复原出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黄所长只是稍微做出了点改变,就让这台被国外淘汰的压缩机更有劲,稳定性更强!”
“对,对对!”
压抑到极致的激动猛地爆发。
把身影藏在角落里,不让自己的丧气影响到大家的老刘,猛地冲上前,一把抓起苗工刚刚画完,铅笔温度还未散去的手绘设计图,目光在图纸上飞速扫过。
已经负荷不了运转的大脑,在看到图纸的那一刻,就跟换了一个新大脑一样,转得飞快。他一把抓过漆包线,将国外的绕线方式,果断换成密绕法,匝数调整三圈……压缩机运转声又平稳有劲了。
老刘激动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他慌张伸手扶住桌子才站稳。
这要是被马吉贝看到,到了吃饭的点,一准用两颗大白兔奶糖给他泡着喝,盯着他吃下一盘水果干。
以前在他眼里碍事的马吉贝,这会儿在他眼里是格外的可爱。
马吉贝说的不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一定要珍惜身体。
要是现在老刘照镜子,一定被自己眼里溢满的笑容吓死。
待眼睛恢复了光明,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懊悔:“密绕法……这么简单的路子,我之前怎么就没有想起来?我和压缩机打了一辈子交道,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
黄述玉轻轻拍了拍手,将所有激动纷乱的视线重新聚拢到自己身上。
她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每一个字就像一把铁锤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外国人数年累计的科技并非不能超越,他们能找出来的路子,我们也一定能!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们未必就不能啃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把那套落后的电机控制彻底扔掉,直接上我们的变频控制方案!换热器面积不够,就加排!制冷弱,就优化风道!还有那帮子外国人都头疼、解决不了的噪声问题,我们也一并啃下来!”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很重,困难很多。”黄述玉停下来,扫视每一个人的脸庞,有茅海这样饱经风霜和苦难的脸庞,有老刘这样沉稳却信心不足的脸庞,也有谢研究员这样年轻青涩的脸庞,“但是!我相信再多困难也阻挡不了我们的成功步伐!对自己没有信心,怕扛不住压力的人,现在可以申请退出,我绝不勉强!”
她说出这番话,心里早已稳操胜券。
开玩笑,所里的全体人员都是自己费尽心思、吭哧吭哧跑到别人家后院挖墙脚,挖回来的,走一个人,她都心疼得要命。
果然,一切尽在掌握中。
之前满心颓丧、几乎要打退堂鼓的老刘第一个站出来,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漆包线,粗声粗气地吼出来:“退个屁!线圈我来绕!绕了小二十年了,这活我比你们谁都熟。”
说这话,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年轻研究员小谢,眼里不再是迷茫颓废,而是熊熊燃烧的战意。
谢研究员也不服输,昂首挺胸瞪了回去,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倔强和斗志。
黄述玉心里可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
要的就是这股劲!都给我铆足劲竞争起来!
茅海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笑着搬过一摞厚厚的资料:“风道计算交给我。”
顾工几人早已迫不及待翻开了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变频的控制逻辑,这周就出初稿。”
“噪声测试我来负责!”
“零件清单我马上整理出来!”
原本低迷的士气,彻底被点燃,整个实验室仿佛被注入滚烫的血液,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
黄述玉走出实验室,坐在火桶上,手上是越迎梅给她的清单,越迎梅说这只是餐前甜点,大菜还在后面呢!
自己说出去的话,跪着也要走完。
她那天晚上装醉,说出的“醉话”,她不信那边会没有动静。
不打电话了,等着那头人主动联系她,黄述玉把话筒放了回去。
有点饿,黄述玉用边角料,自己动手焊了一个简易的烧烤网格,把炉子上的烧水壶挪到一遍,鼻尖忽然萦绕一个淡淡的奶香味。
黄述玉疑惑地拿起壶盖,定睛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
烧水壶里哪里是水,分明煮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香甜牛奶。
“所长,你回来了!”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啊,回来了,我这次又带回来五袋大白兔奶糖,在包里,你自己拿。”黄述玉把烧烤网格架在炉子上,转身从门口麻袋里掏出几个红润饱满的小红薯,摆放在网格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