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众人自己还有一摊子事要忙,不可能留下来给黄述玉干活。任凭黄述玉软磨硬泡,甚至耍起了无赖,众人只是静静地欣赏黄述玉的表演,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黄述玉就像一个撒泼耍赖的熊孩子,见家长不吃她这一套,不干嚎了,退而求其次提要求:“你们回去给我挑几个得力秘书送来,这要求总不过分吧?”
黄述玉仗着王部长对自己有几分偏爱,场D委的干部们也把她当做晚辈看待,她才有底气这般说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真让领导们为自己跑腿办事。
刚刚一通胡搅蛮缠,嘿嘿,给接下来提要求做铺垫,目的就是为了让领导们心软地接受她的请求。
王部长几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笑着骂她鬼点子多,心思全用在钻空子上面了。
黄述玉脸上满是得逞的笑容,在她心里,能从领导手里抠出可用的人手,被骂两句怎么了,别人想被领导骂,领导还不稀得骂他呢!
这年头,能当上领导秘书的人,个个都是领导精心培养的门生骨干,领导调到哪里,必然会带在身边,哪能白白便宜了黄述玉。
黄述玉还真以为兵团解散,里边的人才就能任由她随便挑,未免有些太过天真了。
见她一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的样子,王部长兜头给她泼了一盆冷水:“秘书不可能,这类人都是各领导的左膀右臂,调不动,最多给你派几个文书。”
黄述玉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蔫巴了半截,精神气都萎靡了不少。
“就连文书,我也不想给你。”王部长故意逗黄述玉,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逗得一旁的领导们哈哈大笑。
黄述玉小声嘟囔:“谁跟我说的,要分一半家底给我,秘书难道不算家底?”
见王部长要抽她,黄述玉立刻换了另一副面孔,笑容里带着讨好说:“文书我也要,您再给我搭配一个秘书呗。”
王部长指背最终还是落在了她头上,黄述玉抱着头委屈说:“我不要秘书了,就要文书,不过我有个条件,文书我要自己挑,挑合我眼缘,我用着顺手的。”
相比较前两个要求,这个要求显得一点都不过分。王部长和同行的干部商量几分钟,回来对黄述玉说:“行,要不要我回去整理一份文书名单给你,你看着挑?”
“要!要!要!”黄述玉忙不迭答应,语气急切,好似她晚了一步就被人抢走了。
她那急吼吼的模样,把王部长和场D委干部给逗得哈哈大笑。
事情敲定,王部长一行人当天就要离开,临走前,王部长郑重地给黄述玉介绍一个同志。
“这位同志在兵团搞过农机改造,懂电路、懂机械,我把他给你带来了,你回头跟他好好聊聊,一起磨合磨合,要是你觉得他不适合研究所的工作,直接把他退回来就行了。正好,鸡东机械厂那边问我要他,我还没给人家答复,你这边不用,我直接把人安排进机械厂。”
农机机械、空调研发,说到底都离不开机械这个大课题,王部长思来想去,觉得杜耀辉既能搞农机改造,钻研空调自然也行,进研究所搞科研,未必比进机械厂差。他这趟过来,把人一并带了来,给黄述玉添个得力人手。
这也算他这位老领导能为老部下做得最后一件事了。
“杜耀辉同志人呢?”黄述玉眼睛好忙,到处找杜耀辉。
“门市部那边搞马达测试,他去了那边。”王部长说。
黄述玉点头。
王部长一行人回宿舍收拾行李,赶往火车站。
黄述玉和马吉贝去送他们。
送走了王部长一行人,黄述玉赶回所里召开紧急会议。
“民用空调这个项目,我去年9月份就正式立项了,可是就在今年1月份,有个单位去R本接触日企的退休工程师,挖来了一位压缩机领域的资深专家来华,他们也盯上了民用空调这块,要跟咱们抢进度。”
“我有信心今年上半年我们就能把国产的压缩机样品制作出来。”
“我还从外贸口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国际制冷技术交流展,初步定在今年夏天,在R本东京举办。到时候,我们就带着亲手研发的国产压缩机去参展,和那个单位在国际展会上一较高下,让全世界看看我们的本事。”
前几天,黄述玉在沪光观摩会上遇见了外贸口干部,从他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和他的交谈中,黄述玉能感觉到那边的人普遍不看好他们研究所,反倒更看好那个请来R本外援的单位。
要不是她急着回庐州,她就去拜访周主任了。
就在黄述玉为之惋惜的时候,弹幕又出现了:[那个单位带着所谓的“外援研发”样品参展,却被国外同行当众嘲讽,称华国自主生产的压缩机是十八世纪的老旧产物。]
[可是就算如此,去参展的代表和技术员,都只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从未怀疑过那位R本工程师有问题。]
黄述玉看得直皱眉头。
他们也不想想,现在西方和R本对华技术封锁很严,R本那边怎么可能什么动作都不做,放一个有真才实学的顶尖退休工程师来华?
所谓的顾问邀请函,通过中R友协、中R科协走的官方流程,都是糊弄人的。
黄述玉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就去举报R本工程师,不仅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被扣上嫉妒同行、阻碍技术交流的帽子。
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说不定还会耽误自家空调研发的进度,黄述玉便歇了这个心思。
“以前国际制冷技术交流展上没有华国人的身影,今年华国一炮双响,咱们扬眉吐气的时刻到了。”
黄述玉一番激昂的发言,瞬间振奋了所有研究员的士气,大家个个干劲十足,兴冲冲地转身冲进实验室,继续投入到紧张的研发工作中。
黄述玉喝了几口热茶润润嗓子,待激昂的心平复,她问马吉贝对杜耀辉有多少了解。
一提到杜耀辉,马吉贝就有说不完的话。
刚走的那几位一身肃杀之气,马吉贝不敢跟他们多交流,就把目光落在了随行人员杜耀辉身上。
两人初识,难免聊起家乡,他说他来自丽江下面的永胜县,他们那儿没有冬天,全年最低气温在6°左右,最高气温在20°左右,有一年气温达到了极端高温,32°。
杜耀辉说他来自大兴安岭的鲜卑山区,老家现在的气温大概在零下40°左右,吃水要去集体井房打水,出门带货,全靠爬犁代步。
马吉贝也是山里娃,但杜耀辉说的山里生活,对马吉贝来说处处充满了惊奇,他听得津津有味。
大年三十那天,所里的人和北大荒来的同志一起吃团圆饭,大家都喝多了。
马吉贝挨个把人送回宿舍,轮到杜耀辉时,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一本书的夹层里,拿出一张照片,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语气轻柔,带着藏不住的温柔:“这是我女儿,离开我时刚满百日,那个是我爱人。”
马吉贝想到哪说到哪。
黄述玉抖着腿,吸溜茶,马吉贝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她抬头:“就这些?”
“我也想多打听点他的情况,可每次我再往下问,他总是把话题扯开。”马吉贝苦笑。
“这人嘴巴够严的。”黄述玉。
“谁说不是呢,看着话少,心里有数得很。”马吉贝。
“哎,对了,你对吉玛和孩子是怎么安排的?”黄述玉问。
马吉贝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满是无奈:“这边冬天太冷了,吉玛不太愿意在这里生活,此里和雪灵也闹着要回老家。”
黄述玉刚要开口说夫妻两人长期分隔两地,感情容易出问题,还是想办法让娘仨留下来,就听马吉贝又说:“我指着K大对娘仨说,那里边有暖气,屋里暖和得很,老师学生都穿着短袖吃雪糕,等咱们所的宿舍建起来,装上咱们自己研究的空调,冬天咱们也能穿短袖、吃雪糕。”
“你这不是诈骗吗?”黄述玉。
马吉贝笑嘻嘻问:“等咱们的空调制作出来,你给不给职工宿舍安装空调?”
“装!”黄述玉。
“我们所研究的空调有没有制暖功能?”马吉贝又问。
“有。”黄述玉再次点头。
“那就是了,等空调装好了,他们冬天在家开空调,就能暖暖和和的,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你怎么能说我是诈骗呢?”马吉贝委屈说。
黄述玉想说空调的制暖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想泼他冷水。
“摩托车我骑回宿舍了。”黄述玉把包甩肩上,转身往外走。
“所长,所里现在有食堂了,你中午记得回所里吃饭。”马吉贝连忙追出去,在她身后大声喊道。
“知道了,忘不了。”黄述玉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应道。
骑在半道上,黄述玉忽然想起门市部的小马达测试,她马上拐了个弯,径直往门市部赶去。
刚到地方,她就瞥见了三道熟悉的身影,心里满是疑惑,咦,那不是吉玛娘仨吗?马吉贝不是说他们一直喊着怕冷,不愿出门吗?这大冷天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只见娘仨人手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手上戴着厚厚的羊毛手套,身子灵活顺着人群的缝隙往里钻,没一会儿就挤到了人群最前面,一脸新奇地看着场地中间的抽水泵。
黄述玉没有挤进去,就站在外围往里面看。
门市部的赵芸,赵主任伸手去摸抽水泵,就被柳部长一巴掌拍掉,赵芸不服气瞪他,被柳部长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混乱中,又有一只手从人群缝隙里悄悄伸出来,赵赵芸和柳部长两人默契十足,同时抬手拍了过去,打得胡翠芳同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惹得周围人一阵哈哈大笑。
这台抽水泵里,装的是沪光电器厂刚改良后的马达,现场围满了附近的百姓,大家都好奇得很,总有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机器。
柳部长怕人多手杂,把机器碰坏,真出了问题也没法追究责任,只能让保卫科的人在周围维持秩序,拦着众人,不准靠近抽水泵。
围观的百姓嘴上抱怨着不让碰没意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都站在寒风里等着,想看看沪光电器厂改良后的新马达到底好不好用。
要是效果好,开春之后门市部上架沪光电器厂的产品,他们要买一个尝尝鲜。
沪光电器厂的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把水管放进井里,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看他慢慢插上电源。
只听抽水泵嗡嗡嗡地响了半天,却迟迟不见有水抽上来。
技术员怕长时间通电烧坏机器,不敢耽搁,火速拔掉了电源。
四周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全是不看好的声音。
“我看沪光的东西也不咋滴啊,半天抽不上水。”
“早知道不行,就不来这儿受冻了,白等这么久。”
“还以为改良了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技术员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反复检查,却查不出问题所在,急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门市部的干部们也慌了神,手足无措。
“天气太冷了,把机器给冻傻了。”赵芸出来打圆场,“等开春气温回暖,我们再做一次测试,肯定没问题。”
百姓稀稀拉拉离开,都在议论沪光的东西质量堪忧。
黄述玉看得直皱眉,这么重要的测试,事先居然不偷偷做一遍预检,就这么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公开测试,实在是太草率了!
一旦庐州的百姓对沪光电器厂的产品失去信心,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让沪光的产品受冷遇,影响后续的推广,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正要上前检查抽水泵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穿破旧军大衣的男人,径直朝着抽水泵走去。
只见他先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本想挂在旁边的货架上,正巧看到吉玛的身影,他把大衣递给了吉玛保管,随后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柳部长和沪光的技术员查看。
得到许可后,他立刻俯身,有条不紊地开始排查问题。
先是仔细检查电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达,确认电机无故障后,又按照顺序,依次排查离心泵、止回阀,动作行云流水:“泵体里的水是满的状态,离心泵和止回阀的问题,可以排除。接下来检查接口密封圈,看看有没有缠好生料带,进水管也没有漏气的情况。”
他又拿起水管,仔细比对粗细和弯头,确认不是水管的问题,再检查进水口,也没有被杂物堵塞,他皱眉站起来说:“抽水泵本体没问题,没故障。”
说完,他重新插上电源,方才他站在人群后面,四面八方的议论声嘈杂,没听清抽水泵的声响,此刻离得近了,清晰地听到机器声音发闷、转速极慢,心里瞬间有了数,确定是扬程和流量都不够用。
“扬程和流量?”这两个词汇太过专业,围观的人群大多听不懂,大家面面相觑,都以为是极难解决的大问题。
沪光电器厂的技术员听他这么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众人解释:“不是机器坏了,是电压不够,带不动机器。”
大家才听懂,那么问题来了,电压怎么会不够呢?
门市部里除了几盏电灯,没有使用别的大功率电器,按道理来说,电压绝对够用,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众人纷纷帮忙,开始四处排查线路,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却始终没找出问题所在,一个个都犯了难。
黄述玉目睹了这一切,冷静分析,判断问题肯定不出在门市部内部,她走上前,对柳部长说:“关总闸,把门市部的电全断了。”
总闸拉下,现场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黄述玉身上,眼神里满是疑问,等着她给出下一步指令。
黄述玉读懂了大家的心思,只说了一个字:“等。”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就在大家失去耐心时,隔壁单位跑出来一个人,缩着脖子探进脑袋:“原来你们单位也停电了,我们这边突然没电了,还以为是单独跳闸了,看来是集体停电。”
黄述玉立刻安排人,去查看街上其他单位的用电情况,结果很快出来,除了门市部和隔壁单位,整条街的其他商铺、单位,全都有电,正常使用。
黄述玉:“送电!”
电送上之后,黄述玉再派人去隔壁单位查看,那边也顺利来电了。
黄述玉让人反复试了两次,得出一个结论,隔壁单位的电路接到了门市部的线路上,两家共用一路电,才导致电压不足,抽水泵无法正常工作。
眼下不是追究线路是谁接错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完成抽水泵测试,挽回沪光的形象。
柳部长立刻赶往隔壁单位查看情况,一进门就愣住了,只见屋里摆满了电火桶,一屋子人都围着电火桶取暖,大功率电器全开,难怪电压会严重不足。
柳部长跟他们说明原因,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说:“我说今天怎么回事,一会儿停电,一会儿来电,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们也好说话,立刻停了取暖电器,跟着柳部长一起,来到门市部等待测试。
这次出水了!
抽水泵瞬间平稳运转,声音低沉均匀,不抖不震,出水又快又急,水量也极大。
柳部长想起,年前有个公社送来维修的抽水泵,返厂修好后一直放在门市部,他立刻让人把那台抽水泵也抬出来,做个对比。
旧抽水泵插上电源,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机身剧烈震动,上水速度极慢,只用了一小会儿,机身就烫得吓人,跟沪光改良后的马达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没离开的人都说沪光的产品好。
沪光技术员、门市部的干部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们刚要去感谢乐于助人的男人和黄述玉,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
在用上沪光电机的抽水泵抽上水的时候,黄述玉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黄述玉回到宿舍,放下行李,门就被敲响,黄述玉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个个脸蛋冻得通红,仰着小脸,热情地问她:“黄所长,您要不要热水呀?我们带您去打热水!”
黄述玉笑着点头,说要,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
黄述玉带上暖水瓶,被孩子们簇拥着,往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走去。
惊!这间房什么时候改成了锅炉房!
锅炉房里有一位陌生的阿姨,正忙着添柴烧火,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神色紧张地跟黄述玉打招呼:“黄所长,您好,我是马主任招来的临时工,负责照看这个锅炉房,给大家烧热水。”
黄述玉点头。
越迎梅的女儿茅映雪,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到黄述玉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介绍:“黄所长,这个锅炉房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一起焊接搭建的,搭建的材料,都是此里和雪灵的阿爸找来的,可结实了。”
“你们的爸爸妈妈真厉害。”黄述玉热烈鼓掌。
“黄所长,您说的对。”一群孩子大大方方接受了黄述玉的赞扬。
黄述玉点头,小孩子就应该自信昂扬。
孩子们玩闹着跑开后,黄述玉打了满满一瓶热水,转身回屋打扫房间。
院外很快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黄述玉走到窗前,想看看孩子们在玩什么,却发现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看得不真切。
她出门倒掉擦拭桌椅的脏水,一眼就看到一群孩子,从一间屋子欢快地跑到另一间屋子,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此里和雪灵的身影。
这群孩子,来自天南海北,有人说鲁西北那边的方言,有人说西南那边的方言,有人说鸠兹方言,但一点都不耽误他们在一起玩耍。
黄述玉拿起钥匙要出门,在门口遇见了吉玛。
黄述玉又把钥匙挂在了门后面,笑着邀请吉玛进来坐。
吉玛其实已经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心里忐忑,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开时,黄述玉却开了门,还热情邀请她,她只好硬着头皮,跟着黄述玉走进屋里。
黄述玉给她倒了杯红糖水:“我听小马说,你和孩子打算留下来,正好所里接下来有大的动作,缺人手,你的工作转过来,完全没问题,不用操心。”
“所长,我开的证明是探亲……”
黄述玉理解吉玛不愿意离开她熟悉环境的心情,想要回去,还是那句话,夫妻俩长时间分隔两地,再好的感情也会出现问题。
这是黄述玉不愿意看到的。
黄述玉假装什么不知道,笑着打断她:“我理解你不好意思跟单位说你不回去了,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说,工作调动的事我来协调。暂住证的事更好办,我等会儿回所里,顺便去一趟街道办和派出所,帮你一并办好。”
不给吉玛拒绝的机会,黄述玉又接着说:“此里和越工家的映雪差不多大,映雪在K大附小上学,那所小学教学质量很好。你要是确定留下来,赶紧催小马,给孩子安排插班,先跟着上课,等你的工作正式确定下来,再把孩子的学籍转过去,不耽误上学。”
黄述玉的一番话,让吉玛的思绪瞬间飘远,一下子被拽回了两天前。
那天,茅工在家辅导女儿茅映雪做寒假作业,她家马吉贝脸皮厚,拎着小书包,拉着此里就去了茅工家,厚着脸皮请茅工,顺便一起辅导此里。
马吉贝初中毕业,她高中念了半年就不念了,此里刚出生,两人就商量好了,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够用就行,有一个初中毕业证就够用了,将来此里子承父业,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女承母业。
可自从马吉贝跟着黄述玉跑到景洪,又跑到庐州,还去过沪市、花城,见识了大城市,思想不知不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孩子的学历有了要求,希望两个孩子进入K大上学,未来进入所里当研究员。
且不说马吉贝能不能弄到两个大学生推荐名额,就说他俩就不是学习的料,指望他俩生的孩子会学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此里虽然姑姐们管得多,但她也知道儿子是什么情况,儿子平日里调皮捣蛋,上课从来不听讲,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她就等着茅工受不了,把孩子送回来,好狠狠打一次马吉贝的脸,让他别再异想天开。
可她在家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此里被送回来,心里越发好奇,终于坐不住了,偷偷跑到茅工家的窗户底下,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家调皮捣蛋的此里,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乖乖地跟着茅工学习,听得格外认真。
这还是她儿子吗?
身后出现一道熟悉的气息,吉玛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她用手肘撞马吉贝,气呼呼往家里走。
马吉贝也跟着她回来了,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你看到了吧,茅工在教此里学拼音呢,孩子学得可认真了。”
别看吉玛念到了高中,但她没学过拼音。
他们上学那会儿,老师都是本地人,拼音自己都学得稀烂,根本就教不了他们。
吉玛没听到两人教学内容,听马吉贝说此里在学拼音,她震惊说:“真的,我们家此里在学习拼音?”
马吉贝收起来嬉皮笑脸,重重点头,吉玛才相信。
茅工碰巧那天有空,就辅导了两个孩子,他第二天就忙碌了起来,晚上就没回来,此里斜挎军绿色小书包,高高兴兴去茅工家,垂头丧气回来跟她说茅叔叔今天不在家。
吉玛不惯着孩子,让孩子赶紧洗漱上床睡觉。
马吉贝对孩子的热乎劲还没有过去呢,他要亲自辅导孩子。
吉玛懒得管爷俩,带着小女儿坐在床边,数马吉贝刚拿回来的钱,那是他一月份的工资和出差补贴,加起来的数额,快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资了。
吉玛第一反应就是孩子爸贪了不该拿的钱,她吓得不行,跳下床,赶紧收拾行李,打算一家四口连夜逃回老家。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吉玛心里好奇,连忙丢下行李,跳下床,拿了一个空碗贴在墙上,仔细偷听。
“……工资78块6……300块钱外汇券……补贴怎么这么多……啥?项目成功的话,所里要给每个研究员发2000块钱外汇券作为奖金……”
断断续续的话语传进耳朵里,吉玛低头看着床上散落的工资和补贴,这到底是什么单位,这么阔!
吉玛使唤女儿把行李塞柜子里,自己把工资和补贴搂怀里,往被窝里一钻,心也安定下来。
另一边,马吉贝正兴致勃勃地辅导此里学习,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一看,是苗工抱着一套本地的小学教材,站在门口,笑着说:“茅工今天要加班,没时间过来,特意托我把这套教材送给此里,让他跟着学习。”
此里立刻大声说着谢谢,双手接过课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连老家的课本都扔到一边,垫了桌脚,催着马吉贝赶紧辅导他。
可新书开篇就是拼音,马吉贝自己压根不会,回头想找吉玛帮忙,却只看到吉玛的背影,用背影跟他说她也不会,别找她。
看着孩子急得快哭了,马吉贝没办法,只好拿着课本,牵着此里的手,去找苗工求助……
吉玛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两口喝完红糖水,放下搪瓷缸,笑着对黄述玉说:“所长,我和孩子暂住证、工作的事,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晚上,我就跟小马好好商量孩子上学的事,尽快定下来。”
说完,吉玛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黄述玉骑上摩托车,先赶往街道办,仔细问清了延长暂住证需要补办的手续,做好记录,随后便返回所里。
刚到所里,正好赶上午饭时间,食堂里很热闹,饭桌上,大家热烈地议论着上午门市部抽水泵测试的事,马吉贝正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是如何得知后续情况、如何弄清楚电路问题的。
黄述玉在所里看到了一个人,就是门市部那个热心肠的同志。
男人显然也认出了黄述玉,对着她微微点头,有些腼腆。
“所长,这就是杜耀辉同志。”马吉贝见状,连忙凑过来,积极主动地给两人做介绍。
“我们在门市部见过。”黄述玉笑着说,“杜耀辉同志,就是你们口中那个帮着排查抽水泵问题的好同志。”
“小杜,原来是你啊,刚刚你怎么不说。”马吉贝说完,茅工一群人都看向杜耀辉。
杜耀辉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找出问题出在哪里,算不上帮上大忙。”
“但你那套排查问题的流程,条理清晰、十分老练,值得技术员学习。”黄述玉从柜子里拿饭盒,顺着饭香就找到了打饭的地方。
窗口里的菜品很是丰盛,豆腐炖鱼鲞、粉丝炖大白菜、鸡架骨炖豆芽,非常不错的一顿午饭。
呦,还有一锅冬瓜炖大骨头汤,香气扑鼻,就是大骨头上的肉剃得太干净,几乎看不到一点肉末。
黄述玉拿两个窝头放饭盒上,打算她吃完了菜,再过来喝汤。
黄述玉坐下来吃饭,他们还在聊门市部的趣事。
“我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小杜也走了,马主任,你怎么知道门市部后来发生的事?”黄述玉纳闷问。
话音落下,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马吉贝。
马吉贝吐出鸡架骨,挺直胸脯,大大方方让大家看,大家反而不看他了,都低头吃饭。
真让你们看了,你们反倒不看了,你们这些文化人,心思真是难猜。马吉贝在心里暗自嘀咕。
“快说,我都等不及听了。”黄述玉给足了马吉贝情绪价值,让他赶紧讲讲后续。
“供电局打电话到所里,说咱们职工宿舍全天用电取暖,变压器都烧了两回,让咱们务必注意用电。我跟他们解释,我家孩子从四季如春的地方来过寒假,受不了这边的严寒,离不了取暖设备,他们就让我去一趟供电局。我本来都做好挨训的准备了,结果一到那儿,就碰上了老熟人。”马吉贝口中的老熟人,正是门市部的赵芸。
赵芸和工农兵纺织品商店的干部,跟供电局反映布店的电路跟门市部的电路接在了一起,可供电局的人压根不信,张口就说不可能。
他们每月都去抄电表,门市部和布店都有各自的用电量,要是真如赵芸两人说的那样,布店根本不会产生用电度数。
布店的干部拿自己的岗位发誓他没有说谎,只要门市部关掉总闸,布店立刻就会断电。
这事就很离奇。
供电局的三位领导当即带着电工,赶往门市部和布店核查。
电工嘴上反复说着不可能,可当他亲手关掉门市部总闸的那一刻,布店的电果然也跟着断了,再去查看布店的电表,指针竟还在缓缓转动!
围观的市民见状,忍不住往神神叨叨的方向暗自猜测,只是没人敢把话说出口。
就连负责排查的电工,心里也犯了嘀咕,忍不住往非科学的方向乱想,战战兢兢地追查布店的电究竟被谁偷了。
一番排查后,发现是隔壁煤店接了布店的电线,可煤店的电表,同样也在正常走字。
原来,整条街的电路,从一开始就接错了!
“这也太离谱了,这么多年,竟然没一个人发现。”这话要是别人说给马吉贝听,他铁定不会相信。
黄述玉也被震惊到了,结局太出人意料。
“查到当初是谁接错线路了吗?”越迎梅开口问道。
“有人说是当年装电表的电工,可人家是在原有线路基础上装的表,这事压根怪不到人家头上。”马吉贝说。
“都过去这么久了,早年的档案也保存得不完整,根本没法追究是谁的问题了。”老刘叹了口气说道。
马吉贝点头:“供电局那边也是这么说的。”
“我后来回所里,还听人说后悔当时走得太早,要是多留一会儿,不光能看到抽水泵测试,还能亲眼瞧见这离奇的电路问题是怎么查出来的。”杜耀辉也在一旁补充道。
午饭过后,越迎梅等人回到工位午休,黄述玉走进办公室,写了一封介绍信,让马吉贝抽空去街道办,给吉玛娘仨办理暂住证延期手续,再到派出所做好登记。
随后,她把杜耀辉叫进了办公室。
方才黄述玉没跟他搭话,径直回了办公室,杜耀辉心里便七上八下,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自己要是被退回去,他在鸡东工作,爱人远在杭城,夫妻俩相隔千里,一年到头也见不上一面,一会儿又想到,若是自己没能留在研究所,回到四分场,王部长看向他的眼神里,定会满是失望。
黄述玉走出办公室,杜耀辉的目光就一直紧紧跟着她。
直到黄述玉喊他进办公室,杜耀辉猛地站起身,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微微发颤,手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连忙在衣服上蹭掉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办公室,掏出自己的介绍信,双手递给黄述玉。
黄述玉打开介绍信,一目十行看完。
“你老家在鲜卑山区,调到这边工作,怕是好几年都回不了一趟家。”眼下正赶进度,研究所的员工几乎全年无休,她也只能靠着多发外汇券,来弥补大家的辛劳。
“我明白,我父母不会介意的。”杜耀辉和父母关系和睦,家里人一直催他想办法早点和妻儿团聚。
“你的婚姻状况是怎样的?”黄述玉问起这话,是想考量是否要帮他解决爱人的工作调动问题。
“我两年前结的婚,爱人去年调去杭城工作,孩子跟着我爱人,现在是我爱人父母在照顾。”杜耀辉把自己的婚姻状况详细说了一遍。
黄述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开口问道:“你爱人是不是叫石若兰?在驻红星毛纺厂办事处工作?”
“对,您见过我爱人?”猛地从别人嘴里听到爱人的消息,杜耀辉又惊又喜,语气满是激动。
“我回来之前,跟她见过一面。老领导向我担保过你的能力,我信老领导的眼光。”黄述玉说完,便带着杜耀辉去找越迎梅,安排越迎梅带他熟悉工作。
黄述玉向省科W、市劳动局、知青办提交了正式报告,把杜耀辉要到所里。
紧接着,黄述玉掐着时间打电话到四分场。
王部长回到分场部,正要处理手头堆压的工作,就被喊到场部开会,他再次回到四分场,屁股刚坐下来,就接到了石若兰的电话,石若兰跟他说她跟黄述玉见面的事,坦言自己深受启发,已经向上级提交了报告,特意打电话来跟他通个气。
王部长刚挂了电话,刚要去给自己倒杯水,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本就被琐事搅得心头烦躁,接起电话的动作带着几分火气,还没开口,就听见了黄述玉的声音:“部长,我送给毛纺厂的这份礼,您还满意吗?”
听到黄述玉的声音,王部长才猛然想起,自己答应给她发文书名单,竟彻底忘了。他本以为黄述玉是来催要名单的,没想到竟是来邀功的。
这个黄述玉,做事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满意,十分满意。”王部长笑着说道,这是他返程后第一次笑。
昨天他去场部开会,场部原本打算砍掉新增洗毛厂的计划,而黄述玉这份助力来得恰到好处,不仅能让这个计划顺利落地,还能为兵团知青多争取上百个工作岗位,也就意味着能避免上百名知青失业返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