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黄述玉微微歪着身子,两条腿交叠随意地翘在桌沿上,脑袋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在心里琢磨接下来要怎么做,竟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场景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真实。
她一个人站在东京都港区的街头,身后是玻璃幕墙、钢结构的摩天楼,霓虹夜景,立体交通,任何词语都无法表达黄述玉心里的惊骇。
来往行人步履匆匆,陌生的语言朝着她涌来,她一眼就锁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她就认定了这个人是空调厂请的顾问高桥骏。
这个高桥骏活脱脱就是一条围着白人打转的狗腿子,奴性十足讨好白人的欢心。
这群白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高桥骏连忙卑躬弯腰,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模样,恨不得直接跪伏在地上。
这群白人是专程赶来参加东京制冷展的,对围在身边讨好的高桥骏,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
可高桥骏不仅不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反而舔得更认真了。
白人走后,高桥骏的气焰立刻高涨起来,对着华国面孔的中年男人装成高高在上的上等人。
下一秒,她出现在交流会上。
展厅里摆放着各国的制冷设备样品,往来的都是各国的行业专家,唯独他们华国的展位,显得格外冷清,无人问津。
老外从他们所的变频压缩机面前经过,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台压缩机,短暂停下脚步,彼此交头接耳:
“那个东方国家举办过国际制冷展吗?”
“那个东方国家加入过国际制冷学会吗?”
“一个连空调都无法自主制造的国家,他们生产出来的压缩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落后的仿制品罢了。”……
一句句刺耳的话语,如同针尖狠狠地扎进黄述玉的心里。
她早就料想到自家的样品在这样的国际交流会上,会受到冷遇,并且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正亲耳听到这些老外肆无忌惮地贬低自己的国家,质疑祖国的技术能力时,她还是瞬间被无尽的悲伤与无力淹没。
心里满是愧疚与自责,是她没有带领团队研制出更先进的技术,让自己的祖国承受这样的羞辱与贬低。
就在她满心自责时,高桥骏带着一群人外国人围观华国空调厂带来的压缩机样机。
那个华国面孔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丝期待与腼腆的笑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脸色陡然涨红,拳头紧握,似要冲上前揍高桥骏,被身边的伙伴死死摁住。
黄述玉走上前,就听到一个R本人嘲笑说:“天呐,你们怕是来错地方了吧?你们这台压缩机,明明是上世纪的落后产物,应该直接送进大英博物馆当古董,而不是摆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比之前老外评论他们所的变频压缩机更具羞辱性。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周边的老外和日本人纷纷哄笑起来,每一声都像是在抽打所有在场华人的脸面。
一股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黄述玉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那个嘲笑的日本人身上。
听到R本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黄述玉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什么。
反正都已经动手打人了,索性打个痛快。
周围的R本人见状,立刻叫嚣着冲上来,想要围殴黄述玉,而一旁的华过面孔纷纷挡在黄述玉身前,挡住那群R本人。
两边瞬间僵持起来。
有人叫嚷着要报警,有人急的大声喊叫,要立刻打电话到驻日大使馆投诉。
“嘀铃铃——”
黄述玉被电话铃声惊醒,她触碰脸颊,手指抹到一片湿润。
电话铃声依旧在响,黄述玉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拿起话筒,里面立刻传来马吉贝的声音:“所长,上午已经没有从兵城方向过来的火车了,我查过了,下午还有两趟,晚上还有三趟。我怕新同事不是从兵城转车过来的,就一直在车站守着,中午就不回所里吃饭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供销社昨天下乡收农副产品,我特意跟供销社的人打好招呼,让他们给我留一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鹅和鸭子各一只,你抽空告诉周师傅一声,让她去供销社看看,采购员有没有回来,要是回来了,就把东西取回来。”
周师傅是所里请的大厨,也负责给大家打饭。
“好,我知道了,会跟周师傅说的。”黄述玉放下话筒,在一堆资料里翻找起来,终于找到了那份空调厂的资料。
资料上清晰地写着,浙省空调厂专门聘请的外籍技术顾问,名字正是高桥骏。
她当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这个名字,事后自己都忘了这个外籍顾问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人?
居然跑到她梦里恶心她,这个高桥骏果然不是一个好东西。
对,错的不是她,是高桥骏。
黄述玉在心里骂骂咧咧一通,心里的气瞬间顺了不少。
黄述玉背上双肩包走出办公室,后院墙角停放着自行车,她过去推自行车,路过食堂,就看到周师傅正蹲在食堂门口,用草木灰处理着鸡肠。
周师傅全名周佩瑶,这个名字,是组织给她取的。
她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早些年,周佩瑶是山里的尼姑,正好赶上破四旧的浪潮,她们这群尼姑不得不下山谋生。
是组织接纳了她们,给她们分配姓氏,取了新的名字,安排她们进扫盲班识字学文化,又挨个给她们安排活计,帮助她们融入新社会。
刚开始,安排的都是扫大街、拆纱头、看大门这类活计,虽辛苦了些,但她们能用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自己。
刚下山那会儿,周佩瑶还是个情窦初开、心思单纯的小尼姑,对扫盲班里温文尔雅的老师动了心。
心动对象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明月,遥不可及。
扫盲班老师早就看出了她的懵懂心思,非但没有回避,反而有意无意地做出一些越矩的举动,试探她的底线。见她懵懂不止反抗,他便愈发不知收敛,哄骗她,想要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她是单纯,但又不是傻子,知道婚前和人发生关系,受到伤害的只会是女人。
看清了老师的真面目,小尼姑顿觉得反胃,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借口自己想上厕所,趁机跑出了扫盲老师的家,她不敢停留,径直跑到了附近的派出所,报案称扫盲班老师哄骗良家妇女,意图不轨。
她们这群下山的尼姑,组织早就反复叮嘱过,生活上遇到难处可以找街道办,若是遇到坏人、遇到不公平的事,就直接去找公安,公安会为她们撑腰。
一开始,还有人嘲笑她,说她一个刚下山的尼姑,懂什么男女之事,别是自己搞错了,冤枉了好人。
所长当即罚了所有嘲笑她的人,每人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还专门安排了刚转业的公安,彻查这件事。
调查结果让人震怒,扫盲班老师不仅嗜赌成性,欠下不少赌债,还同时和多个女同志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其中甚至还有已婚妇女。
组织得知这件事,立刻将小尼姑敢站出来揭发坏人的事迹,当做典型在全国宣传,号召所有下山的尼姑,都要向她学习,学会保护自己,敢于向恶势力说不。
后来在组织的撮合下,小尼姑和那个公安结成了革命伴侣。
这个小尼姑就是周佩瑶。
黄述玉还记得当时她从马吉贝那里知道周佩瑶的事迹,震惊的模样。
周佩瑶是1967年结的婚,婚后两年,她小姑子高中毕业,一直找不到工作,按照政策要下乡插队,她二话不说就把扫大街的工作给了小姑子。
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做家庭主妇,更没把家务当做全部生活,而是把做饭当做工作来做,天天琢磨怎么进步,人家烧菜可不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差。
当初马吉贝招厨师,报名的人倒是不少,但普遍大家烧菜能糊弄就糊弄,只有周佩瑶像一个厨师。
马吉贝招厨师的目的就是让研究员吃好一点,他自然中意周佩瑶。
周佩瑶的档案到马吉贝手里,见她的爱人是一名公安,立即决定用她。
“周师傅,马主任中午不回来吃饭。”黄述玉走上前,说了声。
“好嘞,那我中午就少做一个人的饭,省得浪费。”周佩瑶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着回应。
黄述玉又把马吉贝交代的事告诉了周佩瑶,这才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刚走到研究所大门口,黄述玉就看到吉玛正踩着梯子在门口老槐树上绑横幅,上面的墨迹一看就出自老刘之手。
所里另一个研究员老许说老刘祖上出过进士,是宣统年间的进士,但老刘始终不肯承认。
老刘认为老许在羞辱他家祖上,为此还赌气两天没跟老许说一句话,两人若是非要交流,就只能靠递纸条。
吉玛现在算是所里的编外人员,干一些打杂的活,但她乐在其中。
黄述玉跟吉玛打了声招呼,便骑着自行车走了。
黄述玉第一站去了工业口,找上熟人支良才,想要借阅浙省空调厂的项目申请摘要。
支良才心里清楚,空调厂那边大概率也早已借阅过研究所的申请摘要,他没有过多犹豫,带着黄述玉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从文件柜里取出空调厂的申请摘要,递到了她的手中。
黄述玉快速浏览起来,通篇都在炫耀他们厂聘请来了R本顾问,大肆畅想厂里即将拥有先进技术的美好前景,还用上了“当年投产见效快”的字眼。
嗯,别说看着确实诱人。
见黄述玉放下双肩包,掏出纸笔把空调厂的申请摘要抄写下来,支良才站在一旁,沉默了良久,忍不住开口劝说:“空调厂对外称聘用外籍顾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他们引进了先进技术,你们是自主研发,从无到有,周期非常长,上面可能会选他们。”
黄述玉把纸笔往包里一塞,重新背上双肩包:“他们“借鸡生蛋”,鸡迟早会被人要回去,我们就不同了,我们“自己养鸡”,谁也拿不走。”
黄述玉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
支良才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从门口经过的工业口工作人员,全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黄述玉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工业口。
她倒是走得干脆,工业口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议论黄述玉说的那句“借鸡生蛋”和“自己养鸡”的言论。
自主研发,别开玩笑了,他们华国有这个水平吗?这是所有国人的心声。
工业口的人也因此都不看好黄述玉“自家养鸡”,别鸡没养成,裤衩子都赔掉了。
上面也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担心把宝贵的资金拨给研究所,最终研发失败,钱打了水漂,才更倾向于把资金给见效快的空调厂。
黄述玉这句话一出,工业口这边都不用找黄述玉谈话,就已经知道了黄述玉的态度,她坚定不动摇“自己养鸡”。
国家现在穷哇,一分钱都不能浪费,徽省工业口不能因为研究所在庐州,就不考虑实际情况,帮黄述玉争取这笔资金。
情感上,工业口自然希望黄述玉争取到这笔资金,但理智上,工业口知道空调厂拿到这笔资金,对国家更好。
理智虽战胜了情感,但工业口还是被黄述玉刚才那段话影响了,再三考虑,工业口最终把黄述玉的态度报告给了华东局经委,还把黄述玉养鸡、借鸡的言论也上报了上去。
黄述玉没回招待所,而是骑着自行车,接连去了计W和建W。
他们都以为她是过来拉帮结派、走关系争取资金的,但这事他们真不能帮黄述玉争取,全都纷纷躲着她。
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一个个都躲着她。
满心气愤的黄述玉,当即在心里做出决定,她让黄潇在他那个时空给她深挖当初空调厂是怎么请动高桥骏的,空调厂提交的技术鉴定有没有问题,对了,还查空调厂有没有违规开支。
黄潇对这家空调厂挺感兴趣的,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上千个好友纷纷在底下评论,有一条评论引起了黄潇的注意,留言就很莫名其妙。
【高桥骏啊,他1976年突然暴富,跑去了M国纽约,更是住进了皇后区,我见到他时,已经是五年后了,他搬离了皇后区,住进了布鲁克林。小伙子,你知道布鲁克林是什么地方吗?布鲁克林的夜晚,喊救命跟喊“免费啤酒”差不多。(微笑小黄脸)】
这个人是半年前被老赵拉进群里的,进群的人,黄潇都会加他们好友。
这人自打加群,就没冒过泡。
对方突然发言,黄潇有些受宠若惊。
这人发言太有意思了,黄潇私聊老赵,打听这个人的情况,就接收到黄述玉让他查东西,他很快回复了一个OK。
回到所里,黄述玉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埋头修改项目报告,把“生产厂房”划掉,改成了“科研实验基地”。
只是改了四个字,性质就彻底变了,格局一下子被打开。
黄述玉落笔,重新拟定报告标题,《关于建设民用空调科研实验基地,实现自主制冷技术国产化的指示》。
标题定下的那一刻,黄述玉灵感大迸发,下笔如有神。
空调厂的外援路线,她一个字都没提,更不存在攻击。
整篇报告围绕着一个主旨,厂房建成,即是实验基地,也是国防配套,更是给国家留一条不受制于人的后路。
这次,黄述玉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三遍,更没有改了又改措词,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章,放入公文袋里,连中午饭都没顾上吃,骑车去计W。
计W领导刚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处理工作,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黄述玉。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让她走了进来。
黄述玉用双手把报告放在领导的办公桌上,没有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计W领导扫了一眼,这个黄述玉越过了工业口,直接把报告递给他,看来她是一定要争这笔资金。
黄述玉放下报告,便转身离开了。
黄述玉这个样子,反倒是勾起了计W领导的好奇,计W领导拆开文件袋,掏出薄薄五张纸。通篇全是在讲自主、可控、国防配置、长远布局、不被卡脖子,计W领导神色渐渐从漫不经心,变得凝重。
他手指轻轻敲在“自主可控”四个字上面,方才隆起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他早就听说空调厂的申请报告厚厚一叠,光R本顾问的聘书影印件,在日企工作的履历就占据了一半,报告写得花团锦簇,就差直接说“给钱就能马上出产品”。
本来他们这边早已跟浙省那边达成了共识,这笔钱拨给见效快的空调厂。
可看完黄述玉的这份报告,计W领导心思开始动摇,现在他不想让空调厂这么容易把钱拿去了。
计W领导立刻让人把吃饭还没回来的干部叫回来开一个紧急会议,重新商议项目资金的归属问题。
徽省这边突然态度坚决地争夺项目资金,完全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而且态度异常坚决,这让华东局经委很头疼。
浙省听到这个消息,更是瞬间炸了锅,觉得徽省出尔反尔,不讲规矩。
两边隔着电话线,争执不休,吵得不可开交。
华东局经委:哪个人拿出去,都是自家省的门面子,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吗?
双方:不能!
最终华东局经委决定开一个审批大会,地点在沪市,时间定在一周后。
当事人双方必须到场。
而这个决定,暂时还没有通知给黄述玉。
*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在车站守了快一天的马吉贝,终于等到了要接的人。
一行十二人,身上穿着洗得干净的兵团制服,笑着下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独属北大荒的爽朗和干练,很好认。
马吉贝一眼就认出他们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马吉贝在打量他们,他们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看着马吉贝微胖的体型,不少人心里暗自嘀咕,吃的这么胖,怕不是所里的蛀虫,只会享受不干活吧?笑容不真诚,一看就有小人潜质!他们兵团就找不出一个胖子,猛一看到自己日后朝夕相处的同事是一个胖子,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十二人集体对马吉贝的印象不算太好。
现场找不出一个人不后悔来庐州。
兵团知青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过来历练,就绝不反悔。这是李秀莲和陈学军的心声,他俩是被弘秘书用激将法,硬生生激来的。
几天前,弘秘书笑着说他俩不敢来庐州,害怕自己到了庐州,没过一天,就哭着闹着回北大荒。
他俩这么会躲懒的人,能识不破弘秘书在用激将法吗?
可就算识破了,也逃不开弘秘书的魔掌。
弘秘书跟他俩打赌,只要他们能在庐州撑满一个月,他书架上珍藏的那些珍贵书籍,就任由他们挑选,但一人只能挑一本,可那些书,都是大领导推荐阅读的经典,现在国内已经买不着了。
正是冲着这些珍贵的书籍,李秀莲和陈学军才答应前来。
此时两人还满心期待一个月后回北大荒挑书,丝毫不知兵团还有十天就解散了。
李秀莲、陈学军以为自己一个月后就能回去,所以马吉贝难不难搞,他俩不在乎。
除了他俩,剩下的十个人,也各自有着自己的打算,但都把研究所当做一个中转站,心想顶多十天半个月就会离开。
马吉贝热情地迎上前,招呼大家把随身的盖卷、帆布包,都绑在摩托车上,然后带着他们来到公交车站台,十二人坐上了前往招待所的公交车,马吉贝骑摩托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十二个人在研究所门口下车,抬头就看到门口的老槐树上系着两条鲜艳的红布横幅,写着“欢迎北大荒兵团的同志前来支援”“同心协力,共建国产制冷事业”。
马吉贝随后赶到,大家拿上自己的行李,走进所里。
进门右手边摆了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木桌,桌上放着崭新的搪瓷缸、几摞工作笔记本,搪瓷缸里还冒着热气。
马吉贝招呼大家先把行李放桌子上,喝茶暖暖身体,自己则快步走到吉玛身边,小声问道:“所长呢?之前说好的,她在门口欢迎新来的同事,怎么没见到人?”
“所长中午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像是在忙很重要的事。”吉玛压低声音,眼尾余光轻轻瞟向黄述玉的办公室方向。
马吉贝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刚想追问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所里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那间办公室的门缓缓打开了,黄述玉从里面走出来。
马吉贝立刻走向一旁休整的文书干部,给他们介绍所长。
高德才把自己当做队伍里的老大哥,见状主动上前一步,朝着黄述玉敬礼,声音洪亮:“报告所长,北大荒兵团文书组同志,奉命前来报到!”
黄述玉握住对方的手,笑着说:“欢迎欢迎。咱们兵团人,能吃苦、肯干事,只要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把国产空调的事业干起来!”
有人眼里的审视和散漫没有因为黄述玉这番话而减少,有人低头专心踢地上的石子。
这时,高德才又站出来打圆场,大声说:“黄所长说的好,大家鼓掌。”
现场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连高德才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这群人还以为自己在北大荒,忘了这是庐州地界,黄述玉的地盘,他们初来这里就跟黄述玉对着干,小心被她穿小鞋。
看着他们这样的态度,马吉贝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原本打算好好招待他们的心思,淡了不少。
马吉贝转身快步往食堂跑去,一进门就看到周佩瑶正在烧热水,鸡鸭鹅被捆住了双脚丢在地上。
“周师傅,这些鸡鸭鹅现在先别杀了。”马吉贝连忙说。
周佩瑶错愕问:“那什么时候杀?不是说要给新同事接风洗尘吗?”
“等我通知你再杀,先暂时养着。”马吉贝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群新人什么时候改掉对所长的敷衍态度,什么时候真心接纳研究所,什么时候再杀这些鸡鸭鹅,好好招待他们。
“那晚上烧什么菜欢迎新人啊?”周佩瑶又问道。
“就按平日里的饭菜做,再多烧一锅鸡蛋海带汤就行,不用特意加菜。”马吉贝交代完,便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黄述玉注意到马吉贝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见马吉贝对上她的眼睛一脸心虚的模样,大概猜到他去干什么了。
她也看出来了,新来的根本没把自己当成研究所的一份子,既然如此,这顿就算不上真正的迎新晚宴。只有等这十二位新人,真正把自己当成研究所的一份子,到时候为他们举行的晚宴,那才是真正的迎新晚宴。
晚上六点,所里准时开饭。
马吉贝凑到研究员们身边,小声跟大家说了新来的文书干事对研究所的态度,也解释了原本准备的毛肚鸡汤、啤酒鸭、烧鹅,为何没有兑现的原因。
研究员们都是明事理的人,没有把不满表露出来,依旧对着新来的同事,露出友善的笑容,表示欢迎。
这顿晚饭,对研究所的老员工来说,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便饭,可对这群刚从北大荒过来的文书干事来说,已经算得上非常丰盛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是所里平常吃的饭,所以心里渐渐泛起一丝尴尬。
他们都表现出了他们那么不情愿来到庐州这个穷地方,结果人家掏出家底子招待他们,让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等他们明天到所里吃早饭,看到所里早餐吃的那么丰富,突然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小丑。
吃完饭,马吉贝带着他们前往宿舍。
他们的宿舍两人间,是上床下桌模式,家具都是所里专门找家具厂定制的,每张桌子上都配了一盏外贸货台灯,床上铺了一床电热毯,铺的、盖的被子都是新棉花弹的,柔软又暖和,用的是那次出现在沪市展销会上的纯棉四件套。
“我和所长刚到庐州的时候,算是开荒,上面只给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当宿舍,后来所里的人越来越多,院子不够住,就租下了隔壁的院子,你们现在住的这个,是后来新租的。
住的地方难免有些简陋,你们别嫌弃,所里的职工房已经批下地了,很快就能动工,以后大家都能住上新房。”
说完,马吉贝便转身离开了,他心眼不大,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他都想趁着吃饭的功夫,回来把台灯、四件套、电热毯全都收起来。
可他口中的“简陋”,在这群兵团知青眼里,就是一下掉进了福窝里。他们在北大荒住的是简陋的红砖瓦房,拥挤又破旧,和眼前的宿舍相比,他们以前住的地方简直就是猪窝。
一路上奔波劳累,他们原本只想赶紧回到宿舍睡觉,可此刻,一群人看着从包裹里掏出来的热水袋,面面相觑,满脸哭笑不得。
来之前,他们特意找庐州的知青打听情况,四处跟人换工业票,就为了买热水袋,现在看来,这番操作,实在是太蠢了。
现在他们无一人有心情睡觉,他们心里满是好奇,想找人打听研究所的真实情况,可他们一上来就把所里的人给得罪了,现在他们也不好意思跑去跟人打听,只能满心纠结地待在宿舍里。
饭后,黄所长把高德才叫到办公室,他们跟着马吉贝回宿舍,他们还幸灾乐祸呢,叫你讨好黄所长,现在好了吧,被黄所长单独留下来了。
看到了研究所展现的实力,他们现在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刚来就那么狂妄。
想到高德才被黄所长单独留下,不知要谈什么,一群人坐在宿舍里胡思乱想,彻底没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