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六月的榕城比花城多了几分江风的湿润,却依旧闷热得厉害。
榕城也有出租车,只不过不是四轮小车,而是本地独有的三轮摩托。
刚踏出火车站,黄述玉就被一个小伙盯上了。
见她衣着时髦,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小伙立刻凑上来招揽生意,比出五个手指,开口就要半块钱起步。
可一听黄述玉报的地址是机关办公楼,小伙当即一嘶,连忙改口:“蜀角、蜀角。”
一毛钱的意思。
黄述玉把行李放挎斗里,拍了拍摩托车:“闽省和沪市合资的摩托车。”
小伙立马竖起大拇指:“行家!一看就是懂行的!”
“同志是去机关办事?”小伙小心翼翼问道。
“去见一个老朋友。”黄述玉说。
“您头一回來咱们榕城?”
“两三年前过来过一次。”
小伙笑着搭话:“那您肯定觉着变化大吧?”
“确实大变样。上次来街上都没几辆自行车,如今连三轮出租都有了。”黄述玉感慨道。
“这全靠林科长!”小伙眼里满是敬佩,“他调到市场管理科以后,实打实办了不少实事。咱们这三轮出租,就是林科长带头推起来的。”
“你说的林科长,是不是林巍?”黄述玉追问。
“难不成您要找的老朋友,就是林科长?”小伙眼睛倏地瞪大。
见黄述玉点头,他猛拍大腿:“哎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小伙立刻殷勤掏出干净毛巾,仔细擦了遍摩托后座,又递过一把蒲扇,连忙给黄述玉遮阳挡晒。
路上闲聊,黄述玉才知道,小伙是77年返城的知青。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一直待在家里。
小伙说了很多,他家姊妹多,下乡的就他和三妹、小妹。
他跟小妹分到浙省,三妹去了版纳。
他和小妹最先回城,可版纳那边迟迟没有返乡名额。回家后兄妹俩反倒受尽冷眼,大嫂还打算把小妹说给她娘家不成器的弟弟。
父母不拦着,大哥更是和大嫂穿一条裤子,恨不得把他们两个吃闲饭的全赶出去。
小妹不想嫁给那种货色,连夜扒火车去版纳投靠三妹。
大嫂埋怨他协助小妹逃跑,大哥也是对他冷言冷语,爸妈更是看他不顺眼。
一个月后,他收到小妹来信。
小妹说版纳新开了厂子招人,福利极好,不光发外汇券,还新增了侨汇券。
他本打算动身去版纳碰碰运气,刚好赶上林科长引进一批三轮摩托,试点做城市出租,公开招人承租。
他寻思着,版纳招工他未必能录上,不如先留下来应聘出租司机,实在不行,再去版纳也不迟,也算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没想到,一报就中。
车子归公家所有,司机只用每月交租金,剩下营收全归自己。
“林科长脑子灵光,是真心替老百姓办事的好官。”小伙由衷感叹。
黄述玉听出了小伙对林巍的崇拜,猜小伙不会收她的车钱。她把车费放进挎斗里,到了地方,她就拎着包走进了四层办公楼。
到一楼做完来访登记,问清林巍办公室位置,把行李暂存,直接上了四楼。
办公室门敞着,老旧吊扇吱呀转着,风声里夹着压抑的咳嗽,还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
屋子不大,靠窗一张旧木办公桌,堆满规划图纸、红头文件,还有装着半杯凉茶的搪瓷缸。烟灰缸里的烟头,早已堆得冒了尖。
黄述玉微蹙眉头,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林巍正埋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倦和焦愁。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林巍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又惊又喜的光,猛地站起来。
她穿着的包头编织厚底罗马凉鞋在木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响声,她走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仰头:“我能看吗?”
“可以。”林巍把城区规划图纸掉了一个方向。
黄述玉一眼就锁定了图纸上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一大片地块:“遇上坎了?”
林巍坐回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农贸市场,遇到了阻碍。”
黄述玉一句话都没说,就跑下了楼,她拎着行李上来,见林巍追到了楼梯口:“我就下楼拿一下行李。”
黄述玉从林巍身边绕过去,等林巍走进办公室,就见黄述玉从包里掏出了不少药,还有一个体温计,黄述玉甩了甩体温计,让林巍量体温。
林巍乖乖照做,黄述玉侧坐着,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说。
“现在国家开放政策,个体经营慢慢松绑,老百姓手里开始有了余钱,农贸副食、小商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现在那些老菜市场又乱又挤,卫生差,容量还小,根本撑不住未来的需求。”
黄述玉敲了敲红圈,又说:“这里,看着偏,附近就是农田和村子,看着哪哪都是问题。但是,这里地势平坦,面积够大,一旦建起来,它就不是一个普通的菜市场,它会带动周边的经济,甚至有可能做到全闽省第一个综合性的大型集体水产批发市场,批发兼零售,既能方便本地百姓,还能辐射周边市县,甚至对接香江外省的货源。等市场一扩张,这里说不准就能变成新城区的核心地段。”
林巍原本只有模糊想法,经黄述玉一点拨,瞬间豁然开朗,思路彻底通透。
“你这事卡壳,无非两点。”黄述玉毫无顾忌,畅所欲言,“一是上面怕投大钱开发荒郊,看不到稳定收益,怕亏空国有资产。二是你把三轮出租办成,政绩太扎眼,有人嫉妒,故意给你下绊子。”
林巍失笑:“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黄述玉下巴一扬,说:“有实力在身,压根不怕旁人玩阴的。”
黄述玉问林巍要体温计,低烧,她帮林巍配了三天的药,又从包里掏出一瓶枇杷止咳糖浆,这些物资都是她从二姐夫那里拿的。
听说M国那边就医困难,她可不得给自己备着一些头疼脑热的药!
林巍吃了药,黄述玉让他趴桌子上眯一会儿。
不知道黄述玉给他吃了什么,吃下去后,立刻犯困,林巍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糊间,林巍隐约听到黄述玉在跟人打电话。
注意到林巍醒了,黄述玉对大姐说:“我晚上就离开,会路过花城,要是没有妈的消息,我就去杭城看看。你和大姐夫,还有爸别急,妈那么大的人,走不丢。”
黄述玉也是无语了,她这么大的人在这里,妈离家出走,大姐不找她,却打电话找林巍。
她要是没来这一趟,就发现不了这件事。
黄述玉把电话挂了,打电话找二姐、二姐夫没找到人,她又打电话找了花城的熟人,让人帮忙找一下孟金菊女士。
林巍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给黄述玉倒了杯茶,说:“就像你说的,孟姨也不是小孩子,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如果她去找你们三姐妹,下了火车,一定会打电话给家里的。”
“嗯。”黄述玉站起来,“走走走,我请客,顺便说一下正事。”
林巍此刻思绪泉涌,感觉下班前就能把整改报告定稿,他陷入了犹豫中。
“快走,保准不让你吃亏。”
黄述玉人已经走出办公室,林巍赶紧锁好资料,关好门,快步跟上。
下楼一路,黄述玉跟机关里不少人打招呼。众人看她莫名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见她大方随和,大家也都礼貌点头回应。
等看到黄述玉坐上林巍的摩托离开,众人心里都好奇起来,都打算等林巍回来打听这位女同志的来头。
两人来到榕城最大的酒店,这个酒店是黄述玉点的。
黄述玉要了一个包间,让经理按两人份量安排菜品。
“过几天我要随团出访M国,会带回一批海外投资商。”黄述玉挑眉,“我打算带他们来榕城玩几天,顺便安排出海海钓散心。住宿、餐饮、行程这些,就拜托你统筹安排。怎么样,现成的好事送上门。”
林巍用清茶代酒,郑重敬了黄述玉一杯。
两人吃过了饭,林巍骑摩托车送黄述玉回火车站,黄述玉的行李,她吃饭的时候就带上了。
黄述玉让林巍去办自己的事,不用陪着她在这里等车。目送林巍离开前,黄述玉说:“你那事也不用急,慢慢磨,总会磨出结果的。”
林巍点头,黄述玉知道林巍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但能不能照做就不好说了。
*
窗外的江风吹进办公室,吹散了满屋的闷热和压抑。
自从见了黄述玉一面,林巍心里压着的一块巨石算半落地。
他埋头写材料。这个农贸市场不仅是老百姓的菜篮子,更是连接香江和内陆的通道,未来将被规划为大型水产批发市场。
两个小时前,对黄述玉身份好奇的人,已经从接待过黄述玉的工作人员那里得知了黄述玉的身份。
一时间,不少人心里酸溜溜的,私下议论纷纷。
“原来是走关系靠靠山的。”
“难怪林巍刚调来就敢推三轮出租,背后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
“出租项目就算失败,车子还能划归公家当公车。可农贸市场一旦烂尾,得亏多少国家经费?”
“为了自己政绩,完全不顾集体利益,眼光也太短浅了。”
“真不知道黄述玉怎么会看中他,还甘愿给他当靠山。”
人就是这样,一旦嫉妒别人,就会疯狂地否认别人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林巍就把报告送到部长的办公室。
林巍刚要走,部长就喊住了他,让他坐在边上等他,等他看完了报告,有话跟他说。
“部长,我能翻翻报纸吗?”林巍看向边上报刊。
“可以。”部长头也没抬。
这份报告倒是写得有些说服力了,但是还不够。部长把报告放在边上,点了一支烟。
“南北相争,双向落子,这新闻你看了吧?”部长开口问道。
林巍举了举手里报纸:“正看着。”
“你跟黄述玉同志有这层交情,怎么不早说?不然咱们也能主动抢个先机。”部长满是惋惜。
林巍当即把黄述玉要带海外投资商来榕城考察游玩的事如实说明。
“既然有这层契机,你尽管放手去干,批条我来给你签。”部长当即表态,神色振奋。
“我看到这份报纸,有了一个想法。”林巍说。
“你说。”部长。
“大型农贸市场主打水产批发,离不开制冷设备。宝安县的冰箱冰柜制造厂一旦落地,正好可以就近定制配套制冷设备,跟市场绑定发展。”
“这个思路极好,么马上补充进报告。”部长说,但是他不会批,林巍还得再磨练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