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内地什么时候冒出马主任这号人物?他们这群在香江地界混的,压根就没人听过这个名号。
这片地界龙蛇混杂、堂口林立,消息流动的速度最快,也最灵通。既然连他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那就说明这个马主任并不重要。
王木生还想从俞军嘴里深挖内地近况,可对方脑袋空空,眼神比砧板上的死鱼还呆滞,瞧这模样,怕是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王木生转而跟柯山搭话,可柯山每次只蹦出一两个字,他差点以一己之力把王木生给整自闭。
倒是俞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插嘴,翻来覆去说制作组的流氓行径,以及他们如何被反咬一口。短短两个钟头,他已经念叨了好几回。
王木生皱眉打断他的牢骚,转头又望向柯山,眼角余光继续暗自打量一旁的大陆妹。
“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们肯定要去找秀凤。”俞军抢在前头说。
王木生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柯山身上,似乎在等正主开口。
柯山以茶代酒,敬王木生:“王哥,我们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上哪里去找秀凤,请您给指条路。”
这人总算不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王木生竟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如果你们非要找秀凤不可,只能往各处堂口社团打探。香江不少电影,背后的资方都有各大社团的身影。”
王木生之前就介绍过堂口社团,俞军对他们的印象还挺好的,当即惊喜地对柯山说:“明天我们就去堂口挨个打听秀凤下落。”
柯山却不像俞军这么乐观。混社会的又不是做慈善的,哪里那么好说话?不过王木生给的建议倒是十分有用,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条思路。
那姑娘脸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叫花子。王木生竟诡异的在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熟悉感,这让他觉得十分荒谬。
“要不要给她松绑,让她吃点饭?”王木生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俞军迷茫的眼神顺着王木生的视线望过去,迷茫瞬间散去,留下的全是震惊,他怎么把人质给忘了?
这位女干部之前话贼密,来到香江后,她突然就变成了哑巴,收敛了身上的锋芒,变得极没有存在感。柯山把困惑压在心底,侧身给她解开绳子,这才看清楚她的脸。妈呀,她什么时候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柯山问。
“不用。”黄述玉接过王木生递来的筷子,端起碗埋头扒饭。
王木生失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搞不清楚自己在发什么羊癫疯!
他放下手,干咳一声掩饰尴尬:“你们在这里留宿,一晚上一个人一块大洋。你们这顿饭吃了五块大洋。”
让他们付港币,他们也掏不出来。对岸的钱他转手换成港币要付百分之三十的手续费,他能亏死,于是他想出了这个收大洋的法子。
大姐头让他们多带些大洋,原来是这个用途,但这也太贵了吧!俞军刚要跟王木生讨价还价,结果柯山已经爽快地付了钱。柯山的手缝也太大了,以后还是自己管钱吧。
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到底带了多少大洋,当场没有提出自己接手财政大权。
王木生挨个把大洋吹响,放在耳边听音。他愉悦地把大洋装进兜里,转身给他们安排住处。
王木生给三人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几块腐朽木板勉强拼凑起来的低矮棚屋。
一米六七的黄述玉弯着腰走进去,潮湿发霉的气味差点把她的嗅觉给弄失灵。
几张破旧板凳胡乱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床了,贴着墙根的木板床已经变了型。
“柯山,这里并不比我们小渔村好到哪里。”俞军说着要往木板床上躺,被柯山给拦住了。
俞军不解地看向柯山,柯山说:“你睡凳子上,让她睡床上,我坐一夜。”
“凭什么?”俞军心头窝火。一路上,柯山处处照顾她,最后还想放了她,他就不翻旧账了,但都到了香江了,柯山还想迁就人质,他就不想忍了。
“她是被我们连累的。”柯山解释道。
俞军悻悻侧躺在窄小的凳床上,没多时便鼾声大作。
床上的黄述玉突然坐起身,让柯山解开绑缚,顺便给柯山普及一些常识,绳子长时间束缚手腕,会造成血脉淤堵,再不解绑,她这一双手怕是要落下残疾。
柯山对黄述玉还是有防备的,但转念一想,一路对方安分配合,斟酌过后,还是给她解开了绳子。
俞军半夜从凳子床上掉下来,把自己给摔醒了。借着透过木板缝隙的月光,瞧见女干部睡得格外香甜,他心里很不平衡。
刚想把人拽起来,和他换一张床,突然来了尿意,他双腿一并,出门去解决生理问题。路过门口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惊醒了柯山。
柯山瞬间摸向身侧,借着月光看清楚面前的人是俞军,这才松了手:“你要干什么去?”
“出去方便。”俞军心里还生着柯山的气,声音有些生硬。
“这里不是我们地盘,你快去快回,不要乱逛。”深知俞军性情莽撞,柯山忍不住多叮嘱一句。
“知道了。”俞军没好气地回道。
折返时,俞军撞见王木生外出,俞军抬头看月亮,大概推断出时间,已经过了零点,王哥还出门,怎么想怎么怪。
他在院中等了半天,也不见王木生回来,一时心痒,蹑手蹑脚推开正房房门。
王木生自己住的正房,空间非常小。先前几人在这里吃饭,转个身都费劲,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居然放了一面屏风,一点都不正常。
他倒要看看这个屏风里到底藏了什么!
俞军绕到屏风后面,擦燃他从王木生家顺走的火柴。入眼的就是一张黑白照片,还不等俞军细看,火就灭了,他重新擦燃了一根火柴,靠近相框,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前面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未燃尽的香。
俞军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朝外狂奔。
刚出门,就撞上出来找他的柯山。俞军死死攥住柯山胳膊,一脸惊恐说自己撞见鬼了。
柯山长在红旗下,不信鬼神说,抓住俞军的肩膀,让他冷静点。
“我没骗人,真看见了,我带你去看!”俞军拉着柯山就要往正房走。
没经过主人同意,是不能随意进入别人家的,但俞军的样子不像是说谎,柯山决定跟着俞军进去一探究竟。到屏风后面,看到那张照片,他也吓了一跳
二人惊魂未定赶回木屋,就看到黄述玉盘腿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俞军吓得失声惊叫,被柯山及时捂住了嘴。
“你们去干嘛了?”黄述玉带着浓浓的困意开口。
俞军躲在柯山身后,不敢看黄述玉,结结巴巴说:“我说我在屏风后面看到了你的黑白照片,还有三根没有烧完的香,你信吗?”
黄述玉一脸错愕:“假的吧?是不是只是长得相似?”
黄述玉这么一说,两人都觉得或许只是长得相似。
“你家有没有亲戚在香江?”柯山问。
“没有。”黄述玉斩钉截铁说。
“那或许真的是长得相似。”柯山喃喃说。
俞军又菜又爱玩,伸头巡视一圈外边,发现路上没人,怂恿黄述玉跟他一起去看照片。
“好,我去。”说完,黄述玉倒头就睡着了。
俞军:“……”
他怀疑女干部在耍他,但他没有证据。他想去把女干部摇醒,被柯山制止了。俞军赌气似的躺回板凳床上,这次,他用后背对着柯山。
王木生半夜走的,天亮了才回来。
回到家后没看到三人的身影,便猜三人醒来后没找到他,自己走了。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他并未放在心上。
*
三人刚离开王木生家没多远,就被街边游荡的烂仔盯上了。他眯着眼打量三人的背影,单凭他们的穿着和神态,还有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生涩劲,就分辨出来这是一伙刚偷渡上岸的“新移民”。
他们上岸先被客家人给宰了一刀。这个村子里的客家人做假货起家,全村老少拜黄先生当老大,对大陆“移民”还算客气,不会宰太狠,所以他们身上还有值钱的东西。
他让小弟继续盯梢,自己拔腿就往堂口方向狂奔。
堂口设在一家废弃茶楼的二楼,里面烟雾缭绕。
“豹哥,来了三个新来的偷渡仔,瞧着像是头一回上岸,刚离开客家村,正往沙头角正街方向走去。”
堂口里一众围坐抽烟打牌的古惑仔瞬间来了精神,齐齐从桌子底下抄出钢管、砍刀。
在这片偷渡者扎堆的贫民窟上,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刚偷渡上岸的内地人,都要经受几波当地势力的洗劫,给这群单纯的大陆仔上一堂课,教他们如何在香江生存。
茶馆里的墙壁上贴着大字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这是嘛,这是师出有名!
他们斧头帮,也是讲究人!
豹哥一个眼神,小弟立刻递上烟灰缸。他优雅地摁灭烟头,拔出两把斧头:“都他妈给我精神点,第二刀必须由我们拿下。记住,我们是黄先生的内门弟子,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这帮小弟闻言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举起家伙事,嗷嗷喊:“不能给黄先生丢份!”
乌泱泱一群人浩浩荡荡直奔沙头角正街。
*
三人走在街上,就像落进狼群的肥羊。
柯山把真理抱在胸前,俞军照着做。面部做了修饰的黄述玉走在两人前面。
这群人明显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在目光对视时,对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
俞军都想跪下来求他们不要笑了,都想化身咆哮帝问他们知不知道,这样笑真的很吓人!
就在黄述玉眼前出现弹幕的一瞬间,她猛地抓住俞军的衣服往右一闪。闪着寒光的刀刃从俞军手臂旁擦身而过,那一刻,俞军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柯山反应极快,迅速来到两人身边,用真理对准那人的脑袋。
一群对他们不怀好意,却又对着他们露出善意笑容的街头混混,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往这边聚拢。
柯山后背瞬间被汗水打湿,手指颤抖却快速解开捆着真理的布,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到手臂上。
就在柯山做好了牺牲自己一人,也要给俞军争取时间带女干部走的准备时,发生了一幕令人难以忘怀的事。
一个满身肌肉的混混一拳打飞了持刀混混,厉声呵斥:“你疯了!你还记得黄先生吗?华国人在这片地界,也有活着的权利!我们可以求财,但绝对不可以随便践踏人命!”
“你敢对他们动手,就是坏了江湖规矩!你哪个堂口的?”算命先生走出人群,摘下黑布隆咚的墨镜,对旁边的混混说,“把他捆起来,谁认识他,劳驾去通知他老大,让他老大来我瞎子这里领人。”
就在这群人处理这个持刀杀人的混混时,三人脚底抹油溜了。
他们蹲在治安所门口,在他们的观念里,派出所门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之后,柯山也有时间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串起来。马主任说漏过一次嘴,喊眼前女干部“黄所”,黄先生也姓黄,两人都来自庐州……他再联想到王木生家里那张黑白照片……
柯山脸上的冷汗冒得更凶了,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柯山,你这是怎么了?”原本蹲着跟女干部道谢的俞军,被柯山这个举动吓得一屁墩坐地上。
他爬起来去拽柯山,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怎么沉得跟座山似的。俞军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也没能把人拽起来,只好放弃,瘫坐在地上。
对上柯山的视线,黄述玉挑眉,这家伙发现了,她朝柯山使了一个眼神,柯山立刻意会。
柯山咽了咽唾沫,软着腿爬起来,对着俞军说:“我和她到旁边说几句话。”
哥们,这对吗?兄弟我使出吃奶劲都不能把你拉起来,在兄弟我累得像死狗似的,你自己爬起来了!还要叫女干部到一旁说话!有什么话是兄弟我不能听的?
俞军满脸怨念地盯着两人,好在两人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否则说什么他都要跟上去。
柯山背对着俞军,脸上没有血色,身上宽松的衣服完美掩盖了他打摆子的身体:“您……您是黄先生?”
他这是知道他们闯了大祸。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黄述玉暗中观察他,见他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才有了自己和他单独说话的一幕。
“我不是正规渠道,走正规手续入境的,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大概率会造成严重的政治和外交麻烦。”
“昨天晚上,这边没有任何动静,说明我们那边暂时没有惊动这边。”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我联系上内地,等候上级指示,听从组织安排。”
黄述玉之所以在她被绑架的时候,没有透露身份,是因为黄潇给她说了那么多真实案例,无一例外都是绑架犯怕自己被重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埋尸。她还没活够呢,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行了。
往日冷静的柯山在这一刻也彻底慌了,他知道他们这次闯了天大的祸。柯山现在只想补救他们犯下的弥天大错,黄述玉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
“你身上还有多少大洋?”黄述玉问。
柯山连忙掏兜,掏出两块大洋。
昨晚柯山付钱付得那么爽快,她还以为柯山身上至少还有十块大洋,结果她高估了柯山。
黄述玉翻遍全身,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腕表了:“我们找家当铺。”
柯山愧疚地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俞军。
“起来,走了。”柯山用脚尖踢了踢低头画圈圈的俞军。
两人离开,俞军乖觉地跟了上来。
他们又走进了这个地方,旁边几个花臂青年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他们。俞军低着头加快脚步,挤进两人中间。
三人停在了一家老式当铺门口。这家当铺门面狭小,高高的柜台挡住了大半扇窗户,屋内光线昏暗,是沙头角街头最常见的老式商铺。
黄述玉和柯山抬脚走了进去,俞军满眼困惑,当铺跟他们有关系吗?
背后的视线越来越炙热,俞军一头扎了进去。
黄述玉一副叫花子打扮,昂首挺胸走到柜前,从手腕上摘下机械腕表:“活当,估个价。”
柜台后的当铺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香江人,眼神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来这伙人是小偷,这块机械腕表不知道是这伙人从哪儿偷来的。
哟,还是大陆口音,恐怕也是偷渡过来的。不过这伙大陆人还挺有本事的,居然在这一片混开了,没被乞丐帮给收编。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伙人没被乞丐帮收编,问就是他们手腕上没戴红绳。
他开当铺不管东西来源,只要有人来当,他就收。但是出多少钱,他就有些纠结了。
这个女贼气场太强,也太横了,他生怕这群不守规矩的家伙不满他出的价,拿了钱然后半夜套他麻袋。
犹豫片刻,老板颤巍巍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港币,活当价,不算讹人。”黄述玉说。
老板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两百港币?你怎么不去抢?他出的是二十港币!
“离这最近的社团是哪个社团?怎么走?”黄述玉问。
当铺老板一脸惊恐,她不会是仅凭三个人就要去闯街头社团?
她身后的小弟背着用布捆着的东西,不用拆开看,他也知道是什么。但是她想靠这两个玩意闯人家社团,她怕不是脑子有病吧?
确认了,这人有脑疾。
当铺老板现在只想把这个活阎王给送走,哪里还敢讨价还价,他手脚飞快数出两百港币递给她,又飞快给她开了一个收据,“好心”给她指了一个实力最强的帮派。
黄述玉三人刚走没几分钟,豹哥一行人拎着凶器闯了进来。
“刚刚那伙人进来当了什么东?”
小弟们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在这条街上,当铺老板也是要交保护费的,他不敢得罪这帮人,一脸献媚把刚还没捂热的机械腕表递过去。
咦,这款机械腕表他怎么看着有些眼熟?他连忙拿起腕表翻看背面,上面刻着三个英文字母“HSY”。他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就是他老大的手表,绝对不会错!虽然他从未跟老大见过面,但关于老大的新闻报纸,他不仅收集,还锁进保险柜里。
有一张他从其他大陆仔手里抢过的报纸上,有一个版块专门介绍了这块手表。这张报纸他视若珍宝,还把这个大陆仔收编了,安排他混进遣返偷渡人员的队伍里,把人送回大陆,让人回大陆给他买老大同款表。
“偷东西偷到老大头上,找死!”豹哥怒骂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