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旅行团的少年们如往常一样人手一把遮阳伞,手持小风扇去招商办,路过酒店大堂,被代理大堂经理喊住,大堂经理径直走向雷金纳德,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雷金纳德先生,您父亲人在香江希尔顿酒店,让您有空给他去个电话。”
代理大堂经理叫吴景明,是庐州研究所的人。
76年,所里分到一个工农大学生推荐名额,这所大学教材、参考资料大量引自SL,所里办公室职员吴景明在俄语环境里长大,表面上看他是众望所归的人选,事实上,大家私下里争这个名额,争得相当激烈。
最后吴景明胜出。前段时间大家为了这个名额,都快成了仇人,推荐名额尘埃落定,他的竞争对手真心祝愿他走得更远,大家还为他办了一场送别会。
次年冬,所里的李静怡、杜耀辉等五人都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统考肯定比推荐的含金量高,吴景明心中五味杂陈。
黄述玉做起了知心大姐姐,为他指点迷津。他摆正了心态,从此不去参加诗评社、文学社、校际联谊、演演讲会、读书会,每天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啃机械图纸,翻厚重俄文原版技术书籍,每天早晨、夜晚在路灯下苦练口语,还帮学校纠正几处教材上的翻译披露。
转过年,两国双边交流松动,国内院校接到少量赴S交换生选拔指标。相比那些热衷社团活动的同学,吴景明稳扎稳打的态度正好契合外派留学生的选拔偏好,他顺理成章称为了关系缓和后,首批公派交换生赴S进修。
吴景明至今感激黄所的那通电话,那天他和家人通完电话,就去找学校商量退学的事,打算参加高考,正大光明地走进大学。所长没有劝他,跟他讲大道理,说起了自己的近况,所长居然没有参加高考,而是去上了夜大。
“学历对我来说只是一块敲门砖,我的目的是申请在职研究生,夜大能让我有申请在职研究生的资格,又不耽搁我手头的工作,那它就是最适合我的路。”
跟所长聊完之后,吴景明开始重新审视学历对自己的意义,它是他撬开赴S留学的敲门砖……
毕业后,吴景明回到原单位报到,行李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被马吉贝抓过来当壮丁。
马吉贝说这是所长安排的大戏,吴景明才肯当这个代理大堂经理。
如今戏台已经搭好了,马吉贝突然跑去了香江,只留下他一个人再此坐镇,吴景明叹息。
雷金纳德让小伙伴们先去招商办,他打完了电话,就去找他们。
施深从吴景明身边经过,低声说:“特制的巨型玻璃水箱已经到了花城,最迟今天夜里抵达,潜水装置会跟它一同送过来。”
吴景明点头:“我争取今天把电力问题彻底解决。”
这本来是马吉贝的活,但马吉贝不在,事情就落在了他身上。
两人很快就分开了。
一行人来到招商办,就看到走廊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走上前,问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
“香江来的吴老板进去了,不知道拿下的是哪块地皮?”
“位置肯定不会太差。”
“出来了!出来了!”
这声吼声把大家都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目光死死地锁定吴富隆包里那一份刚盖了红戳的文件。吴富隆把公文包抱怀里,前后左右四个保镖给他开路。
“吴老板,这不得请大伙儿喝顿酒?”有人起哄,四周顿时附和声四起。
吴富隆满脸憨厚地说:“多谢大伙儿抬爱,我等会就安排人给大伙儿订酒酿送过来。”
众人还想继续打听地皮详情,他已经被保镖护送出了招商办大门。
开玩笑,他带过来的兄弟都是从社团里挑选出来的精英,这群人哪个单个拎出来,都是能在帮派火拼中杀个七进七出的人物,带他从这群肚肥腰圆的人里面出来还不简单!
招商办大门口就有酒酿订购处,吴富隆走过去订了酒酿,让人送到招商办。
他现在顾不上打电话回去报喜,迫不及待带人朝着那片刚批下来的荒地跑去。
那是一片长满半人高杂草的野地,脚下是干裂的红土,几根孤零零的电线杆斜插在地,还有几棵野生的大树,知了在枝头拼命地吟唱“知了……知了……”
但吴富隆站在这片荒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眺望远处那建了一半的厂房,眼神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转身高举公文包,对着兄弟们喊:“兄弟们!拿下了!”
吴富隆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抖。
“我们终于要在宝安扎根了!”
只有在这块地界上扎根,他们才有归属感,和踏实感。
兄弟们同样热血沸腾,纷纷举起拳头呐喊:“在宝安扎根!把生意做到香江去!”
沙头角社团接到电话,已经是半夜了。瞎爷大半夜爬起来接电话,原本还在骂骂咧咧,可听清楚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的瞌睡虫立刻消失,激动地连声高呼:“拿下了!好好好!”
挂断电话,瞎爷走到窗前望向远方,目光穿过浓浓的夜色,仿佛看到了那片土地上拔地而起的塔吊。
不能他一个人高兴,他要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其他人。
这一夜,有数千人高兴得睡不着觉,对着一水之隔的宝安方向傻笑。
*
次日,几辆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沙头角的公路上,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戒备森严的铁丝网。
黄述玉坐在后座,跟颜宗仁一起翻看行程表。
两人用眼神交流,跟他们走得这么近,香江ZF那边这回倒是不怕外界误会了,果然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什么都得往后站。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副驾驶座位上的香江ZF职工下车查看情况,几分钟后,他回到车上,对黄述玉和颜宗仁说:“黄所、颜科长,附近有一个剧组在拍戏,为了不影响你们考察,我们换个路线。”
黄述玉跟颜宗仁接头后,立刻就打电话联系了认识的片商、导演,请他们帮忙查一下他们手底下的剧组里是否有一个叫秀凤的大陆姑娘,她陆陆续续收到回信,并没有这么一个人。
黄潇那边同时也给了黄述玉回复,他并没有搜到相关新闻,在群里也并没有问到关于秀凤的任何消息。
这就奇怪了,秀凤一个大活人,难道会凭空消失?
听到前面有剧组拍戏,黄述玉心念一动,问:“哪个剧组?”
随行人员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这让黄述玉对这个剧组产生了好奇,在黄述玉的坚持下,随行人员支支吾吾说:“这……是个三级片剧组,乌烟瘴气的,怕脏了您的眼。”
[你眼前的破旧唐楼,是香江电影工业最真实的写照。中小剧组没钱租大片场,通常会租下这种空置的旧单位、旧厂房,稍微搭几块板子,挂上几盏灯,就是所谓的摄影棚……]
黄述玉耳朵听随行人员说,眼睛看弹幕,眼耳各忙各的。
她打开车窗,趴在车窗上,半个身子探出去,欣赏这栋带上岁月痕迹的唐楼,一声呼救声被潮热的风吹进她耳中,她脸色微变,立刻推门下车。
随行人员见状忙推开车门下车,去追黄述玉:“黄所,您如果不想改线路,我现在就向上头打报告,让上头出面跟剧组协商,让他们停拍一天。”
“别,停拍一天,要损失不少钱。”黄述玉脚步不停,“我就是好奇剧组是怎么拍戏的,站在外围看一眼,看完我们就走。”
黄述玉踩着高跟鞋,比穿着平底鞋的人走得还要快,转眼功夫她就上了楼。
她人还在楼梯间,就听到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的嘈杂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哭什么哭!让你脱就脱,你一个男人装什么贞洁!”
“导演,我真的拍不了这种群戏,当初叶编剧说那几个镜头是借位……”
一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响起,声线干净柔和。
黄述玉走到人群后面,她穿上高跟鞋,身高直逼172,放在人群里算得上鹤立鸡群,不用踮脚就跟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屋内的场景布置突出脏乱、暴力,几个光着膀子、身材走样的中年男人正围着一个长相阴柔的斯文男人,要把人拽入泥潭。
黄述玉眼尖地瞥见一个打扮清纯的女孩猫着身体去翻道具,似乎在寻找趁手工具。
“黄所……”一群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的人踏入现场,尽管他们扶墙呼呲呼呲喘着气,但全剧组上到导演,下到群演都知道这群人,但拎出来都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的。
导演刚要过来献媚,被一个只有八根手指头的男演员给撞开,男演员扑通一下跪在黄述玉面前,悲愤大哭:“黄先生,我儿子是您的徒子徒孙,求求你救我,我愿意给您当一条看门狗。”
“哐当!”
一声脆响,是扳手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过去,就看到那个清纯打扮的女孩激动地捡起扳手,一把丢回工具箱,随后踢掉高跟鞋,赤脚跑到黄述玉面前,扑通一下跪下,死死地抱住黄述玉的大腿,嗷嗷大哭起来。
“黄所,我是偷渡过来的大陆人,你把我送回大陆,我去派出所自首,我犯了法,我必须受大陆的法律制裁!”
那个斯文男演员眼里的惊恐还没有散去,见两个小伙伴向那位女士求助,周围的人全体噤声,他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从编剧手中拽下一块浴巾,披到自己身上,与黄述玉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就停了下来。
编剧慌忙用剧本遮住关键部位。
黄述玉故作自己被吓住了,扭头问:“这个剧组是正规的吗?”
随行人员掏出手帕擦额角上的汗水:“看他们的做派,就是野鸡剧组。黄所,我这就安排人过来处理这件事。”
“外头太阳太大,我在这里乘凉,不耽误行程吧?”黄述玉问。
“不耽误。”随行人员手脚慌乱跑下楼去摇人。
导演这个时候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键,知道事情大条了,他一脸谄媚上前,问黄述玉喜不喜欢斯文男人:“他是哥大毕业的。”
在导演心里,不论男女,只要有了权,好色本性就会暴露,这女人身边跟着几个胸肌很大的男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口小葱拌豆腐,换换胃口也不错。
“哥大的?”黄述玉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已经准备好小锄头,随时准备撬墙角、挖人才。
但是导演不知道啊,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黄述玉的弱点。他也是头一回见官方这么小心翼翼伺候一个内地口音的人,他们这个圈子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大腿抱,奈何没人愿意给他抱大腿,现在有一条大腿就放在眼前,他怎么愿意放过!
“对对对,哥大的!这小白脸有一个演员梦,单纯得很,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有人跟他说拍这种片子能走捷径入行,他就信了。他拍这部戏,不但不给他钱,但他要是不拍,得支付剧组一百万港币违约金。”导演露出猥琐的笑容,把脸色惨白的哥大学生往黄述玉身上推。
黄述玉旁边的保镖都还没做出反应,随行人员就站出来,用身体帮黄述玉挡了回去。
随行人员想要把导演捆住,脱掉臭袜子塞他嘴里,撞上黄述玉似笑非笑的眼神,他们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两天,他们陪这位爷考察沙头角,这位爷除了偶尔任性,其他时间都很好说话,头一回见她这一面,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们,他们要是敢做什么小动作,后果绝对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