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新华社香江分社的工作人员像平常一样上班,刚拐过街角,就看到分社正门高高的台阶下,正坐着一位常出现在香江娱乐版面上的片商陈柏荣。
难道是她没睡醒?宁蓁蓁赶紧揉了揉眼睛,陈柏荣没有消失,说明她是醒着的。
他们分社常年门可罗雀,就连大老板的秘书都不会大清早守在分社门口,这位香江影视界的大佬突然出现在这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宁蓁蓁心里发毛,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宁蓁蓁的同事袁艺从后面拍了她肩膀一下:“干嘛呢,小宁?”
“天菩萨,袁姐,你吓死我了。”正躲在拐角偷偷伸头观察陈柏荣的宁蓁蓁,被这一拍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袁艺一脸可惜说:“要是被主任听到你又说口头禅,又得罚你写检讨。”
陈柏荣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走过来查看,就看到了这一幕。
宁蓁蓁都没顾得上翻白眼,赶紧扯袁艺的手指,拼命用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看。袁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来人后,也吓了一跳。
从衣着和气质上就能分辨出他们是内地驻香江干部,这一片又只有新华社香江分社一个单位,用脚趾头想一想,陈柏荣也能猜到这两人的身份。
“两位同志早上好,”管内地干部叫同志,这个陈柏荣懂,“打扰了,我是香江做影视的陈柏荣,今天专程一早过来向分社正式提交申请。”
对方脸上带着谦和,笑容也十分真诚,最关键的是对方居然用普通话跟他们说话,这让两人都有些受宠若惊。
宁蓁蓁是上半年刚派过来的小干事,见对方态度这么和善,在心里嘀咕,这人还怪好的哩!她热情地在前面引路,问他来这里办什么事。
“陈先生,这里有一份单子,您先填一下。”宁蓁蓁递过去一份申请表,问他需不需要提供笔。
陈柏荣摇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支钢笔,拿着申请表到一边填写。
袁艺想阻止都来不及,这丫头做事太利索了,都不给她一个补救的机会。
人家陈柏荣主动跑这一趟,没让秘书过来走正规对接流程,你还按照接待秘书的那个流程走?你个瓜怂!我都想锤死你!袁艺气得跺了跺脚,赶紧跑去给主任打电话。
“呀,碎碎个事儿嘛主任……”袁艺身体一僵,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完了,她被宁蓁蓁这小丫头给带偏了。“主任,您别说了,我写五千字检讨,一定会深刻反省自己……”
“你赶紧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冯主任赶紧打断这个碎嘴子。
袁艺拍着额头,急道:“主任,你赶紧回来,出大事了!陈柏荣亲自登门了!”
袁艺将陈柏荣过来提交申请的事说了一遍,就听电话那头猛地一静,随即传来急促的声音:“怎么不早说?我现在就赶回去!”
上个月他回内地开会,文化部在会上提到了内地演员在香江“无保障、无监管、无正规报备”的现状,压力直接给到了内地在香江唯二的办事处。不是他不愿意组局一场饭局,而是他主动邀请,人家也不一定来呀。他的面子在这边真不值几个钱。
但是不做出一点成绩来又不行,一方面是他没法跟上面交差,另一方面是他好胜心强。冯主任正在为这件事头疼呢,哎,这不机会就送到了他面前。
冯主任让下属先去九龙,他这边处理好了事就赶过去,自己火速打车赶回分社。
等冯主任赶回分社时,就看到一群人全围着陈柏荣。他轻咳一声,工作人员见状,纷纷识趣地散开。
冯主任把陈柏荣请进办公室。进门前,他特意让袁艺打电话给黄述玉通个气。
黄述玉这边,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用挑衅的眼神看向颜宗仁。怎么着?她没说错吧?分社那边的态度根本不是责备,而是激动。
颜宗仁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书面材料。
这是黄述玉揽下来的活,这应该是黄述玉的工作。他昨晚为什么那么嘴贱?非要答应跟黄述玉打赌,黄述玉拦都拦不住,赌注就是这一堆书面材料。
颜宗仁现在有点回过味来了,黄述玉这是把以退为进用到自己同志身上来了,他要强烈谴责黄述玉的行径!
身后站着一个人,在他背后喝东西,闻着味道像是奶茶。颜宗仁攥紧钢笔,咬紧后槽牙。一只纤长却有些粗糙的手伸到他面前,指着他笔下的字。
“在‘单位文化对接’后面,加上‘民间文化对接’。现在都改开了,市场也放开了,允许存在非官方文化对接了。”
“把今年的两地合拍电影案例加上去……你甭管有没有上映,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合拍、交流是官方驻香江机构的事,你别碰。”
“昨天的案例也可以加上去,就写我们不牵头,民间就私自来偷偷做,无备案、无监管、无保障,演员被骗、合作乱套、舆情频发,出了事全都要新华社香江分社那边兜底。”
“你就以一个合法公民的身份写建议,不管官方还是非官方,迫切的需要正规疏导,搭建渠道。”
黄述玉一直在这里指指点点,颜宗仁忍无可忍,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黄述玉的那句提醒,让他惊出了一头冷汗。他赶紧把“正式约谈”划掉,改成了“饭局闲谈”。
他们俩过来是来考察边境仓储的,意外搅进了这件事里,目睹内地演员来香江演戏的艰辛,用一个公民的身份向上面提建议,和香江片商吃个饭,并没有逾越红线。
颜宗仁把稿子拿给黄述玉看,黄述玉点头,他赶紧重抄了一遍,用专门的渠道把书面材料传回内地。
此时此刻,内地这边正在推进首部两地合拍电影,这属于开天辟地的开创性文化项目。
可项目推进至今,遇到了两个难题,一个是演员选角,第二个是片场谁说的算。
两地也是头一回合作,过程可谓是磕磕绊绊,步步踩线。内地文化局这边一直悬着心,既想合拍好这个项目,又怕内地工作人员和香江那边交往过密,违反了纪律。
内地文化局领导正在为此头疼时,他接到通知到上面开会。当他看完了黄述玉那边上报的完整材料,听完专线通气汇报之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让黄述玉同志直接跟香江片商谈话,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否则这部电影真的拍不下去。”
“能否借助这场非正式的饭局,让香江正规资本、正规片商在内地拍戏时,接受我们的监管?”
“分社那边多年的困局也该解决一下来。”
“立刻通知新华社香江分社,安排一场非正式闲谈饭局,不立项、不签约、不搞官方会谈,只做双向摸底,试探交流口径。”
大领导看完层层上报的材料,瞬间洞悉了关键,能否彻底终结新华社香江分社多年“不敢管、不能管、没法管”,只能被动救火的死局,就看咱们这位小黄同志的了。
领导专门在批复文件里点名表扬了小黄同志。
分社内勤工作人员拿到最终通知,走进办公室,笑着向主任报喜。
“主任,上级正式批复下来了,后天晚上的饭局可以正常安排。”
冯主任放下电话,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哎?刚刚他是和谁打电话来着?他想不起来,应该不重要。
前些天独自前往九龙的下属听着话筒里传出的忙音,人傻了。
他在船上被人偷了,证件、钱全都没了,他没钱买返程票,只能硬着头皮下船,踏上九龙这片土地。
他当天到治安局寻求帮助,就因为他会说粤语,被当成穷鬼,冒充内地人,过来骗取救济。
被赶出来的梁景鸿人傻了,居然有香江人冒充内地人,这怎么能这么离谱呢?
梁景鸿刚爬起来,又有两个人被丢了出来。梁景鸿过去问躺在地下的两人为什么会被丢出来。两人给出的理由是他们听得懂粤语,被怀疑也是过来骗取救济的。
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互相介绍了身份。
“我叫俞军,是内地偷渡过来赚大钱的。”
“我叫柯山,我俩是同乡。”
梁景鸿立刻僵住了。两个偷渡客把他夹在中间,他要是暴露公职人员的身份,不会被灭口吧?
“我叫梁景鸿,也是偷渡过来赚大钱的。”梁景鸿咽了咽唾沫说,“那啥,我们要不各自分开吧。”
“都是自家兄弟,出门在外,理应互相照顾。”俞军伸手拽住了要走的梁景鸿。
“你身上又没钱,又没身份证明,容易被人盯上,被人抓进地下黑医院噶你腰子。”柯山说。
黄述玉要知道她碎嘴子说出来吓唬两人的话被柯山当了真,她一定会非常后悔。
梁景鸿看着天色快暗了下去,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想让两人把他送到码头,他游回沙头角。
“呀,你说你没个身份回沙头角要干嘛?你跟我俩混,我俩保准罩着你。”俞军笑嘻嘻跟梁景鸿勾肩搭背,梁景鸿甩没甩掉他的手。
梁景鸿被迫着跟两人来到了这座九龙半岛上最喧嚣的钢铁丛林,旺角。
三人像三滴清水,想无声无息来着,好像办不到。他们三个一出现,就被这里的人注意到了。
狭窄的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家电器行。松香焊锡味、机油味笼罩着整个街道,给闷热的环境加了一点味道。
柯山用手拍了拍俞军的后背,示意俞军把背挺直了。俞军左看看右看看,看向昂首挺胸走路的梁景鸿,他尴尬地收回了手,低头嘟囔,原来就他自己一个人驼着背走路啊。
俞军看到一家店铺门口贴着一张招工启事,笑着走进去:“老板,找工做。”
胖老板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这不招没有身份证明的人,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我们手脚勤快,不要工钱,管饭管住就行……”
俞军还没有说完,就被老板拿着鸡毛掸子赶出了店里。
俞军揉着被抽疼的手臂,委屈得不行。
“这才第一家,走,下一家。”柯山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俞军也知道,他们找不到工作就没得饭吃,就活不下去,就完成不了黄所交代的任务。他吸了吸鼻子,追上柯山,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梁景鸿也带上。
“小梁,对了,我忘了问你,你是在哪里被偷的?”俞军问。
“在船上。”梁景鸿回答道。
“我和柯山是在旅馆被偷的。”俞军说,“我和柯山一到这里就被人哄骗去地下赌场,我俩不感兴趣。你呢?遇到骗你去赌钱的人了吗?”
梁景鸿摇头。
二拖一,三人一家接着一家地推开门,重复着同样的话,无一例外都被驱赶出门。
最后在一家音响行里,他们找到了工作,老板让他们把门口一堆几百斤的废旧变压器搬到后巷。
俞军和柯山高兴得不行,当即脱下外套,就开始搬箱子。
梁景鸿见两人都这么卖力地干活,他也不好意思干看着,也过去搬箱子,内地干部有的是一把子力气。虽然他已经转职成为办公室文员了,但是扛百十来斤的废铁还是很轻松的。
老板没有为难他们,当场付了工钱。
“谢谢老板。”俞军嘴甜地说道。
“你们明天有空吗?”老板问道。
“有有有!”俞军连连点头。
“我明天另一家店里有活,你们明天早晨过来,我带你过去。”老板说道。
“好嘞,谢谢老板,老板发财。”俞军高声欢呼,还一个劲地鞠躬。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老板挥挥手。
三人拿着挣到的第一桶金,在深水埗租了一间屋笼。
梁景鸿其实想用这笔钱打电话向单位求助的,但是俞军这个守财奴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谁要也不给,他说他借俞军都不给。后来他向俞军和柯山摊牌,表明自己的身份,两人都不信,以为他为了骗钱编的借口。这时候梁景鸿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无奈,早知当初,他一开始就亮出自己的身份了。
所谓的屋笼,就是用铁丝网和木板在逼仄的房间里强行隔出的一个立体牢笼。
深水埗的唐楼里密布着这种屋笼,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三人就在这不足两平米的笼子里住了下来,翻个身子都困难,用个水都要被房东追着骂,要是回来晚了,还得被楼下那个看更的阿伯臭骂一顿。
梁景鸿现在就非常同意那句话,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容易滋生恶念。这不,连他都生出了恶念,从俞军那里偷偷拿了一块钱出来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也顺利联系上了主任。可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主任突然把电话挂了,他重点还没说呢!
他都失踪了这么多天了,主任难道没有发现吗?主任为什么要挂他电话?梁景鸿心头涌上一股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落感。
梁景鸿失魂落魄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深水埗,站在门外看到柯山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沾满油污的塑料袋,里边是他们白天在茶餐厅后厨洗碗时,俞军趁老板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把剩饭和几片烂菜叶。
“军仔,水烧开了没?”柯山压低声音问。
“快了。”俞军蹲在砖头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扇着几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木条。
锅里的水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柯山赶紧把那些剩饭和菜叶倒了进去。紧接着,俞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硬邦邦的咸菜疙瘩,用指甲抠了薄薄的一层扔进锅里,这就是盐了。
柯山将一锅乱炖分到三个罐头盒里。
“老梁怎么还不回来?他去哪了?拉屎能拉这么久?”俞军盯着碗里的饭,直咽唾沫。
“我们先吃。”柯山说。
“不了,还是等等他吧。”俞军艰难地挪开目光。
梁景鸿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正躺在竹席上看报的看更阿伯瞥了他好几眼,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又开始骂人。
刚开始被骂时,梁景鸿还羞恼得满脸通红,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无视了。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俞军问。
“去打电话了。”梁景鸿有气无力说。
俞军赶紧把罐头盒放地上,翻身去摸裤头,少了一块钱。
俞军想要生气来着,见梁景鸿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就生不出来气了。
梁景鸿端起罐头盒,埋头干饭:“饿死我了。”
“那一块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他又低下头吃饭。
“你是不是又想说你是内地干部在这里工作?”俞军问。
“是。”梁景鸿说。
“那我还说我是庐州黄所的手下,过来替黄所找人的,你信吗?”俞军问。
梁景鸿摇头:“你身上没有公职人员的那种精神气。”
“我真是……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信。”俞军只是逗逗他,如果梁景鸿信了,他还得想办法让梁景鸿相信他是在逗他玩呢。
黄所既然让他俩过来找人,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可不想给黄所添乱子。
俞军其实没吃饱,控制着自己不去看柯山和梁景鸿,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陈兆聪,你人在哪,你出来好不好?
其实香江也没那么好,我想家了。
只要把你找出来,我就可以回家了。
柯山和他分析一通,他才意识到黄所能找的人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找他俩,不是他俩优秀,而是黄所给他俩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知道自己回宝安不用吃花生米了,俞军就特别想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