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林巍走到桌边,并未去看桌子上那叠工作笔记,他回头问:“桌子上的报纸还有用吗?”
黄述玉摇头。
“那我拿来垫桌子了。”他铺好报纸,将网兜里的饭盒、汽水一一取出,整齐地码在桌上,打开盖子,又说,“我回单位处理一下工作。”
黄述玉正端着盆准备出门接水,闻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因为我跟我妈吵架,觉得面对我妈尴尬,才找个借口去单位凑合一夜?其实我和我妈打电话,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我俩吵架,就像人呼吸空气一样自然。要是哪天不吵了,那说明她真得老去,我也到了追问时间都去哪儿的年纪了。”
“吵架不伤和气吗?”林巍问。
“每个单位有每个单位的风气,每个家庭也有每个家庭的相处方式。我跟我妈的相处模式就是一见面就掐。她总不满我对外人比对自家人好,我不满她拿她那个年代的生存逻辑来套我。”黄述玉笑着叹气,“唉,谁让我是她亲生的,她得受着。同样,谁让她生了我,我也得受着。”
她话锋一转:“你跟哲林相处了几天,对他也有了一定了解。要是我和我妈吵架真影响到了我们的感情,哲林的反应,你觉得对吗?”
林巍回想起哲林送完他小姨去车站后,回来确实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当着他和孟姨的面耍宝,心里不由得认同了黄述玉的话,看来确实是这对母女的相处方式比较与众不同。
“你留下来一起吃,我去打水洗手。”黄述玉说完,就出了房间。
等她打水回来,却看见林巍正站在走廊里。黄述玉心下微动,怀疑自己去打水的时候,林巍就已经出来了。
*
次日清晨,榕城的空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潮湿水汽。吴景明和黄述玉在早饭时碰头,向黄述玉汇报旅行团当天的安排。
“他们今天打算把榕城所有好吃的都吃个遍。”吴景明说。
“结果他们会发现,今天连一条街都没吃完,哈哈哈。”黄述玉就喜欢这帮年轻人桀骜不驯的劲儿,口号喊的越响亮,啪啪打脸就越响亮。
“走走走,这一块我熟,带你去吃正宗早茶。”黄述玉带着吴景明拐进一条老巷子,径直扎进了居民区深处。这家人多,没跑了,这就是最地道的早茶店。
榕城的饭菜突出一个鲜,就算清汤寡水的米粉,你也能尝出极致的鲜美。要不是肚子实在装不下,吴景明恨不得再吃两家店。
两人走出小巷,在路边等公交车,准备前往市场监管局。此时刚过早上九点,又是工作日,整辆公交车空荡荡的。车上没有售票员,两人刚踏上车门,司机就喊他们过去把车费交了。
吴景明付了钱,司机撕下两张车票递给他,马上发动了车子。吴景明坐在了司机后方,黄述玉则靠着门口坐下。
“师傅,您这车上怎么没售票员呀?”吴景明好奇地问。
“有售票员,她家里有人住院了。我想着这段时间乘客不多,就让她先去医院照顾病人,十点半左右她会回来上班。”
刚刚他们上车的时候,司机上下打量他们,确认他们不是本地人,说的是普通话让他们过去买票,这会儿倒是说起了本地方言。
好在黄述玉有挂在,弹幕实时给她翻译,她又复述一遍给吴景明听。
吴景明又跟司机搭话,这次司机不理他了,吴景明撇嘴,觉得司机好没趣。
下一站,两个拎着桶、带着工具的阿婆上了车。往常都是她们找个位置坐下,等售票员过来收钱,如今售票员不在,她们只能挪到前面买票。
“师傅,小苏家属这是打算在医院住下来了?”一位阿婆把手帕卷在手里,嘴里忍不住抱怨。
“可不是嘛,她家里其他人病了,需要她去医院搭把手。”司机应了一声,“你们赶紧找位置坐好,我要发车了。”
两个阿婆坐到了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确认她们坐稳了,才缓缓踩下油门。
阿婆们低声嘀咕起来,说司机总是在不同的地方接到售票员,难不成她家人天天转院?“小声”揣测这售票员背地里肯定做了兼职。
阿婆们本想跟黄述玉和吴景明搭话,见两人只说普通话,完全听不懂本地土话,便也歇了聊天的念头。
公交车在市场监管局门口停下,两人下车后,吴景明忍不住问道:“所长,您不是能听懂这里的方言吗?”
“阿婆刚才在打听你在哪里工作,有没有对象。”黄述玉笑得不怀好意,“要不要我打一辆摩的,带你去追阿婆?”
“不不不,所长,我的意思是您完全听不懂本地方言。”吴景明抱拳求饶。
黄述玉给他一个算你小子识相的眼神,问:“你昨天去文化局交接,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旅行团由他们接待,您只是个“吉祥物”,他们能怎么为难咱们!”吴景明笑嘻嘻地说。
黄述玉点头:“走,咱们进去!”
两人刚踏进大门,便有人迎了上来。旅行团昨天抵达榕城的消息已经在单位里传开了,林科长今早跟局长说黄所今天会过来一趟,局长专门安排他在这里等黄所。
“黄所,局长正在开会,我带您和这位同志去休息室稍等片刻。”接待他们的是秘书室的吕观渡。见二人没有异议,他将两人带到休息室,打开吊扇,又客气地问,“两位想喝茶,还是咖啡?”
“有冰块吗?”吴景明问。
“有。”吕观渡点头。
“那就咖啡,给我加几块冰。”吴景明说。
“我和他一样。”黄述玉。
吕观渡刚走进茶水室,就被一群人给围了起来。
“黄所心情怎么样?”
“我昨天在楼下等老林,向他请教材料该怎么写,正好看到他和黄所一块儿出现。我当时吓得够呛,又听到她叫孟金菊“妈”,我整个脑子都是嗡嗡的。那么会胡搅蛮缠的人,居然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上天不公啊!”
“孟金菊当真不得了,有这么厉害的女儿,她照骂不误。”
“孟金菊对老吴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但凡她使出骂黄所三成的功力来骂老吴,这个班,老吴都没脸上了。”
“有个好消息,孟金菊今天走了,但也有个坏消息,孟金菊以后会常来,她住她二女儿家,来这儿方便得很。”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有人神神秘秘地补充道,“孟金菊和她那外孙是搭人家顺风车走的。那家人去花城看病,要是能在花城查出病因,说不定以后还得求上孟金菊的二女婿。”
“孟金菊不会在家属院四处宣扬她女婿在医院上班吧?”
“应该不是。我听我闺女说,他们带蔡哲林去马尾江边玩,在那里结识了一群小伙伴。大家边玩边捡海货,打算带回家加餐。新认识的小伙伴里有一个小女孩去码头卖海货,被人看她是孩子就恶意压价,蔡哲林看不过去,直接把海货全买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江边,又遇到那群小孩,但那个小女孩不在。一问才知道,小女孩的爷爷在医院抢救,她被父母带去医院了。后来他们再遇见小女孩时,她说查不出病因,长辈要带爷爷去沪市看病,可爷爷不愿离开榕城。蔡哲林当时就说,可以去他爸工作的医院看看,许多疑难杂症在那里都能治到康复。”
“陆总知道吧?这小子的父亲就在陆总。去年,他父亲带领团队完成了世界第一例冠脉支架手术,用的还是国产支架!他还带领团队参加了世卫组织会议,并在会上发表了演讲……”
大家的话题本来还围绕着孟金菊,不知怎么就聊偏了,从孟金菊的二女婿一路吐槽到榕城的医疗水平,不管大病小病,只要进了医院或诊所,不吊两瓶水根本别想走出来。
见众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吕观渡端着两杯冰咖啡悄悄离开。
*
吴景明尝了一口,眉头微挑,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吕秘书,这是哪里的咖啡豆?”
“雷州的豆子。”吕观渡,“越南的豆子用完了,只剩下雷州的存货。是喝着不习惯吗?”
“我说呢,怎么这么熟悉,原来是雷州豆子啊!我们所里只有雷州豆子。”吴景明恍然大悟。
黄述玉尝了一口说:“还是有些许不同。可能是烘焙和研磨的方式有差异,带来了些许风味上的区别。”
“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没几个单位采购雷州豆子,你们单位是什么缘故采购雷州豆子的?”吴景明笑眯眯问。他从马主任那里得知雷州豆子在74年广交会上爆火,曾经风靡一时,可随着改开,一批外国豆子涌入华国,雷州豆子自此落寞了。
这话让吕观渡该怎么接?难道要说,吴主任看不惯新人不沉淀几年就出尽风头,故意刁难,把林科长借调到了后勤部?
半年前,后勤部空降了一位科长,人家是来镀金的,干了半年,留下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升走了。谁接手这口黑锅,谁就得背这口锅,没人愿意去。最后是林科长去了,仅用半个月就收拾好了烂摊子。这雷州咖啡豆,还是林科长在后勤部时采购的。
以前大家喝茶叶,这不是为了跟国际接轨嘛,也开始喝起了咖啡。他们最开始喝的豆子是南非的,空降科长来了后,把豆子全换成了越南豆。喝了半年,大家早已习惯了喝越南豆子,也觉得雷州豆子没档次,就更愿意喝越南豆子来,导致雷州豆子除了郭局和林科长,几乎没人问津。
庐州研究所都喝雷州豆子,他要是如实说,黄所该如何想他们单位。吕观渡不敢细想,只说豆子是林科长采购的。
不久,郭局开完会匆匆赶来,身边还跟着林巍。
“黄所,幸会幸会!刚刚开了个会,耽误了点时间。”郭局上前与黄述玉握手,随即回头对吕观渡吩咐,“小吕,给我和林科长也送两杯咖啡过来,加冰。”
“坐,坐。”郭局落座后,开门见山道,“黄所,我听说旅行团在宝安拿下了地皮,不知道是不是传言有误?”
郭局这是在试探。如果旅行团已经投资了宝安,那榕城恐怕就没指望了,人家大概率不会再分心投资榕城。
“榕城和宝安走的不是一个赛道。一个发展制造业,一个发展渔业。”黄述玉平静地回答,让郭局心里那潭急于求成的活水直接沸腾了。
他并不认同黄述玉的说法,榕城背靠大海,良港众多,为什么就不能发展制造业了?隔壁宝安能搞加工贸易,榕城怎么就不行?
“我认为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抓住我们能抓住的,大力发展渔业资源,积攒力量,待宝安发展起来,辐射周边沿海城市,我们再奋力抓住机会。”林巍突然开口,让郭局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白眼一翻,当场晕给他看。
黄述玉压根就不接招,郭局觉得没意思,他丝滑地切换上一副笑眯眯的面孔,身体前倾,问道:“那黄所对榕城发展渔业资源,有什么高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