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到五米的距离, 应潮眉眼漆黑削利,抽条挺阔的身型笔直,他左手还在别着针,同一只手捏着吊瓶。
白炽灯条在走廊亮得刺眼, 消防通道的光是没有的, 外面大门敞着, 一道泾渭分明的交界线静静躺在地上。应潮就站在那里, 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唇角绷紧, 捏着吊瓶的手指因为力气失控瓶身凹进了一块。
透明塑料的反光折进池聆眼底, 她一阵眩晕,好像看到了少年手背上暗红的回血。
陈靳淮抬手, 蓦然稳住池聆身体。
应潮怎么在这里, 他看到了。
池聆无暇再顾及陈靳淮,神色一慌,脸上燥热的温度都没褪去,血色就在几秒之间消失殆尽。
大脑空白麻木,场面难看, 她下意识想去解释喊应潮的名字, 又无从开口,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都是事实, 该如何辩解她和自己哥哥不清不楚混在了一起。
一想到这里池聆整个人就不可控制的开始发抖,嘴唇轻颤牙齿哆嗦, 手指也不听使唤, 陈靳淮皱眉,张手握住了她腕骨,却被池聆迅速甩开, 唯恐避之不及。
她用力极大,剩他一个人手停在半空。
陈靳淮眸光翻动,缓缓侧头。
池聆的模样让人觉得刺眼,陈靳淮舔了舔唇刚欲开口,另一道平静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这诡异氛围。
应潮看着池聆眼睛,低下声:“抱歉小水。”
说完这四个字,看起来病瘦单薄的人转身离开,简单干脆。
应潮没有再看她身后的男人一眼,他脚步很大,很快,让池聆来不及开口一个字。
池聆站在原地仓皇,满脑子都是他在抱歉什么,明明应该是她追上去道歉。
寒意从脚底笼罩上来,密不透风地将她和那股熟悉的苦冷香味裹在一起。
“池聆。”下秒,声音也折磨地敲了过来。
陈靳淮伸手拨弄她的肩膀,想让她转过来。池聆没动,他又拨了一下,加了点力。
半响,人终于动了,却是一双红到几乎落泪的眼。
池聆倔强地盯着他,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她很少有这样浓烈情绪的时刻,陈靳淮渡给她的尼古丁的味道好像还在发酵,烧的声音暗哑。
“你故意的。”池聆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又涩又紧,不像她自己的,少女质问,“你故意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看到。”
她又不是傻子,而且陈靳淮的挑衅和对应潮的刺根本就是毫不遮掩。
“因为我没有回消息?没有听你的话按时结束?至于吗,你就这么差这几个小时?下午不让我好过,晚上也不行。”记忆连成串池聆情绪汹涌,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兜转,她仰了仰脸不肯掉,指甲掐进掌心强忍。
四目相对,陈靳淮那双眼狭长冷漠。
她摇摇头倏然又想到什么,不对,池聆短促发出一声你。
陈靳淮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简单呢。
“还是从一开始你就抱着这个念头,所以才没有反对我和他见面。”
这个答案闯入脑海一秒就带上了重重的肯定念头,她太了解陈靳淮了,前后反应联系,一下就猜到了所有。
一种翻天覆地的不安,陈靳淮的施压感和超出预期的掌控欲让池聆几乎崩溃,她张嘴失声气音小声:“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啊。”
她不敢相信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会这么恶劣。
陈靳淮喉结滚动,垂眸,表情没有多余。
单手插进口袋时碰到了冰凉的车钥匙,顺势握紧。
“为什么?”陈靳淮没有否认,平铺直叙的复述了一遍她的质问,“有区别吗。”
池聆愣住,她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连个借口都懒得找。
沉重收缩的窒息感更重。
她摇头后退,倒吸凉气看着陈靳淮像看陌生人:“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陈靳淮失笑,笑意没到眼底冰冷冰冷,“要求的时间你不回来,电话不接,消息屏蔽,我找来你,你坚持在医院陪他。谁才是你男朋友,池聆,你说清楚,谁才是过分的那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池聆又退。
“我对你什么感情你不知道吗?”陈靳淮声音低沉,风雨欲来的势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你和一个行为不纯,对你虎视眈眈的人待在一起聊个没完?”
“我和应潮只是朋友!”池聆似乎是觉得他太不可理喻了,根本无法沟通,“你的世界里永远只有自己,你永远不理解!”
她克制的喊出,在陈靳淮某个字眼上又怔然回想几秒,好像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笑话:“感情,你的感情就是这样吗。”
“不是的。”她低脸,仓促抹了下眼角,否认,“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空气死寂了那么一瞬。
陈靳淮蹙眉偏头,像是没听清,唇角扯动非常不理解:“不是那种关系。”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凌戾的脸眼神更冷:“那你告诉我是哪种关系。”
**
池聆像被抽空了一样,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应潮身边的,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第一个瓶药刚刚打完,护士走过换了药,也已经处理了回血。
他目光平直的看着前方来往的人,往日漆黑有神的眼此刻有点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聆坐在了他旁边,很难过,她陪着他却连这个最简单的换药都没帮上。
应潮看她过来转头看了她一眼,抬出了一个笑,什么都没问。
池聆此刻万分感激应潮,谢谢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和陈靳淮在一起了,为什么陈靳淮会在这里吻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给她留住了最后一份体面。
池聆呼吸声重,两只手撑在身边低头,拉丝一样压制着哽咽。
“应潮。”
“嗯。”
“对不起。”
“小水。”
池聆口腔里什么时候出了血,一种铁锈味弥漫开,她吸了吸鼻子,没等到应潮的没关系,一只宽大干燥的手掌却落在了她头顶,动作不熟练,但特别温柔的轻轻拍了两下她脑袋,像安慰。
池聆怔住,应潮的手停了一下,继而更亲昵地揉了揉她发顶,用不越界的方式传递着安心,他问:“你现在开心吗。”
小时候的画面因为这个动作浮出眼前,池聆想起福利院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她摔倒了小潮就蹲下来摸摸她头顶,默默给她上药。她闯祸了小潮坐在她旁边,替她顶了所有的错。她跟他许愿,他就鼓励她说一定都能实现。
他就是一棵讷然高大的树,一片温柔的潮汐,永远让她有可以靠的地方。
开心吗,池聆被问住。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了。
应潮也没有逼她,她没回答就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蓝牙耳机,里面有一只崭新,就塞进了她的耳朵。
池聆偏头看他,他第一次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不远不近处:“小水,明天我留下来陪你吧。”
“你不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吗?”
“可以退掉。”他语气认真,不用思考,他怕她不开心,怕她需要他的时候不在。
池聆摇头:“不行,我知道你那边事情很多。”
“我没事的...真的。”
另一道脚步这句话之后靠近。
她太熟悉那个节奏了,池聆话顿。
这次换应潮抬起眼看向来人。
清洁车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划出一道痕迹,混着噪杂的广播和人们交谈声,让两道撞在一起的视线火光消逝减半。
这所有东西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池聆感知的都不真切,她没有抬头。
应潮动作自然地站了起来,侧身将池聆挡在身后。
目光再次对冲,更直接,周遭气焰缭乱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侧眸,担心下一秒就打起来。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陈靳淮却看笑了,眉梢挑动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在他面前摆出这副姿态。
目光从应潮脸上扫过去,就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那样略过,重回重点池聆身上。
“我说最后一遍。”他语速很慢,但明显耐心已到边缘,“跟我回去,现在走,今晚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池聆的手指捏紧了衣角,无意识地抓出了难看的褶皱,她非常明确自己不想。
只不过理智换尚存,她不走,后果怎样。
他会更疯狂。
陈靳淮看着她攥在衣角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等她递过来,然后牢牢握紧。
忽然,应潮抬臂猛然挥动,陈靳淮横在池聆面前的手被打落,他力道极沉,干净利落,毕竟是正当盛季的青年人,啪一声,闷响明显。
他手上因为幅度过大胶布翘起一角,输液管在半空中剧烈摇晃,针头扯出痕迹。
但他面不改色,目光很平,盯着贵气傲然的男人淡淡询问。
“你没看出来吗,她不想跟你在一起。”
他这句就说的很巧。
是不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不想跟你走。
意思相似又不同,可以代表但前者更大。
池聆还在情绪里没注意到,耳机里的歌舒缓,给她隔绝了一片小天地。
但陈靳淮听见了,也懂了。
凌厉的目光如看一潭死水,掀眼回笼。
“不想和我在一起?”
男人咬字逐渐上挑,眉骨却压得很低,鼻梁眼窝的阴影衬得他棱角桀骜嚣张,陈靳淮呵一声哂笑,薄唇讥讽,“和你吗?”
“别做梦了,下辈子也没可能。”
池聆被最后一句话里的狂妄击中,突然反应极大:“够了!”
陈靳淮眉眼一敛,见她站起身指着出口驱赶,“你走,这里不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