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外面下的雪好像在这个时候才融化, 冰得她战栗。
池聆本能偏头轻轻把手机拿远,耳朵酥了一下,半边身子跟着体验细小电流。
四周没有人,池聆却还是压着声音, 更小了:“你.....”
“嗯?”
“不准这样说话。”
她这种语气的威慑力不大, 但陈靳淮难得好说话:“换个说法也可以。”
他问:“见面吗。”
有一刻池聆清楚听见那声轰然加重的悸跳。
冬天怎么像夏天一样, 沙沙响着万物复苏的绿叶, 枝丫都开了。
不行,池聆想说不行。
她已经到宿舍了呀。
而开口之前, 陈靳淮嗓音低低又压了下来, 偏金属质感的声线里掺着一丝懒散含笑的哑。
“小水。”
尾音若有若无地拖了一瞬,像个小勾子。
让池聆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
再回宿舍已经是二十多分钟后。
池聆推门的手停顿, 她站在宿舍门前迫不得已抬起两只手贴上脸颊。
指尖被外面寒风吹得泛凉, 她刚好贴上脸颊降温,来来回回反转几下,池聆深吸一口气,把表情重新整理好。
结果刚踏进一只脚进门,脑袋就被超高分贝的音量轰炸懵了。
“不行了, 这个饭我吃不下去了。”
这是乔西楠的声音。
池聆原本抿着唇故作镇定, 听到这话偏过头:“发生什么事了?”
池聆声音出现,几个人目光直勾勾扫过来, 明摆着疑惑,你去哪了?不是和岑霓一起下课的吗怎么才回来?
果然, 岑霓接着就问了:“你去哪了, 电话打到现在吗?”
池聆被盯得后背一紧,下意识避开目光,温和勾唇含含糊糊嗯了声。
“啊...你那个袁老师也太能说了吧, 怪不得现在才找到人当徒弟,小老头是有点难伺候。”
“不是不是。”池聆连连摆手,“老师人挺好的。”
“你忘他之前让你练了一个月的鸡蛋。”岑霓歪头手指比了个圈,“每天拿小狼毫在蛋壳上画弧线,画到手腕发酸还不能停。”
池聆真要给袁老师解释:“控笔不稳就不能碰画,我那时手确实抖得厉害,不是他的问题。”
“好,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岑霓咂嘴,“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被妖怪抓走了。”
池聆摸摸岑霓脑袋笑,来回拨弄安慰:“没有,我没事,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听见乔姐说什么...吃不下饭了?”
被点名的乔西楠眼睛依依不舍从手机上移开,冲池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在看新播出的短剧,有点好看。”
她把手机转过来递到池聆面前给她介绍。
屏幕上特意暂停在一个校园场景,女主坐在教室角落看书,身高腿长的酷哥男主从后门走进坐到第一排,目不斜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是很正常的校园剧。
看池聆一脸纳闷,乔西楠笑嘻嘻说玄妙就在如此,她拿指尖点屏幕评价:“你看这两个人,人前装得好像不认识一样对吧。”
但是她拇指一划拉,画面陡然变了,同一栋教学楼,只是时间到了下课人走楼空后,消防楼梯间光线昏暗位置隐蔽。
女主被抵在楼道中间,男主的制服帅气,手掌摁在女主后颈,体型差明显,低头吻得又凶又深,暧昧的氛围马上要溢出屏幕。
“人后猛亲!”乔西楠眼睛亮晶晶地补上一句精髓!
她最近沉迷看这些东西,最好的就是这一口,此时此刻抓着池聆就开始安利:“你快去试试,这两个演员演的张力特别强,一点都不像十八线小成本剧。”
岑霓已经比池聆先一步接收安利了,打开第一集开始播放,哎呀了声阻止乔西楠。
“舍长,这种东西我们两个独享就好了,别带坏池聆这种好孩子,这剧...”岑霓惊喜发现,“尺度也是有点大呢!”
“池聆了解一下也是好的呀,不要逃避这种教育。”
“话是这么说,但池聆不像是对这方面感兴趣的啊。”
两个人越扯越远,池聆自己盯着手机屏里的画面看着愣怔。
她脑子里轰地闪过刚才车内的场景,陈靳淮没什么表情地靠过来,薄薄眼皮垂耸,手上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鼻尖相触,唇含彼此。
挥之不去的薄荷味道在齿间发散。
池聆喉间发紧,不自觉空咽了下,完蛋,还好没人能看到她的脑海画面。
乔西楠在旁边“嘶”了一声,突然又发现:“池聆,你脸怎么这么红啊,真害羞了?”
岑霓随口:“暖气热的吧,你看她嘴也是红的,这叫气血足。”
乔西楠瞥了好几眼,池聆皮肤白,红润白皙水灵的状态看着很健康,她似懂非懂:“是吗,那我也得补补气血了,这唇色好看。”
“......”
池聆听不下去了,她低头回到自己桌前。
都怪陈靳淮。
池聆懊恼地板起脸,还好今天没擦口红,不然真的没办法解释了,她都讲了太久会看出来呀。
都怪他。
**
下午,池聆两点半准时到了工作室,袁老头那会儿蹲在操作台前,整个人快贴到画面上去了。
池聆轻手轻脚凑过去近想看一眼,袁远山头也不抬:“别挡光。”
池聆听话让开,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袁老头检查细节。
“这是刚送过来的画吗。”
“不然是我生出来的?”
池聆:“......”她沉默几瞬。
袁老头性子古怪,圈内风评早有耳闻,是在某天池聆路过这里,他在外面晒太阳不小心把水洒了找人搭把手收拾,池聆帮了他,也认识了下来。
袁远山哼一声,突然提问:“你看这个地方,你觉得是霉吗?”
池聆思忖:“感觉不太像,更像是前一个人修的时候颜料调厚了,盖住了原来通透的笔触。”
老头没否认,继续考她:“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池聆想了想,试探性:“把上面那层洗掉重新修补?”
“洗个屁。”袁老头嘴巴不讲半分礼貌,哼了声,“底下的颜色已经跟上面起反应了,硬洗会把两层都带走。你应该让底下的笔触透上来。”
他说着开始演示,换了支更软的笔,蘸取稀释剂勾弄,没几下,底下的线条隐隐浮了出来。
“懂了没?”
池聆认真点头。
“行,这个活不值钱,交给你了。”袁远山把笔给她,跟池聆说,“抓紧!”
池聆才不信这个活不值钱,袁远山接的作品全是有点来头的,她半点不敢放松。
女孩找凳子坐好,深吸气准备,开始动笔,她手腕极轻极稳,笔尖贴着画面游走,底下的山石轮廓一点一点显现。
袁远山站在旁边看了片刻,似乎勉为其难,丢下一句:“还行。”
他说还行就是行。
池聆低头抿着笑,讨巧着说:“谢谢袁老师~”
袁远山面上看起来根本不吃这套,切了声,训她:“贫嘴!”
“好好干!错了就从你工资里扣。”
池聆任劳任怨,听见这话不认同,对着画小声嘀咕:“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给您扣我工资的机会的。”
袁远山眉毛竖起来,嘲笑她口气大:“是吗。”
池聆很有信心:“是。”
袁远山努嘴,背对过去却情不自禁咧开唇笑了下。
真是个有意思有毅力的,对得起自己的天赋。
怪不得某人三请五请也非要他出来收这个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恢复成那副不以为然的顽固:“行,那我可等着检查了啊。”
池聆没理他,已经全神贯注投入了修复工作。
袁远山也没再打扰,脱了外袍下楼,今天他有个重要客人来。
时间差不多也快到了。
如他所料,门店的待客椅上已经坐了个女人。
看不出确切年纪,气质却沉静得很。身上一件藕荷色中式外套,头发松松木簪挽着,和耳垂上的白玉坠子相得益彰。
听见脚步她抬头,起身:“袁老师。”
声音温温的,舒展从容。向来以顽固蛮横出名的袁远山也露出三分笑容:“迟老师,好久不见,”
闻言,女人眉目间掠过一丝很浅的触动,她垂下眼笑了笑,声音轻了几分:“早不是老师了,突然被喊这么一声,有点不习惯。”
袁远山在她对面坐下,摆手:“叫惯了,反正不过一个称呼。”
女人没有否认。
袁远山倒茶回忆:“上回见你还是去年秋天吧?那幅扇面修好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
迟筠浅笑,接过茶杯两手合在膝前:“回头我让人来取,不急的。”
“不急?”袁远山眉毛一挑,“放我这儿大半年了,你倒沉得住气。”
迟筠笑了一声,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忙不忙?还是一个人守着这间工作室?”
袁远山正要答,楼上响动忽而从天花板震下来,迟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袁远山已经吼了上去:“毛手毛脚!别给我画磕坏了!”
“楼上还有人?”
“嗯,收了个徒弟,就是脑瓜子有点笨。”
“你肯教的人怎么会和笨沾边。”迟筠了解袁远山,早就看透。
“那就是傻!”
迟筠不予置评这句话,只是说:“挺好的,现在的孩子都可爱。”
袁远山眼神沉动,猛地想起来什么,声音试探:“你….那边还是没消息?”
迟筠摇头。
袁远山肩膀耸起,浊气吐出。
他叹气,安慰对方:“总会找到的。”
“嗯。”迟筠笑笑,眼里失望很快掩去,早就习惯似的没继续这个话题,语气依旧平静,“今日找您是想麻烦看样东西。”
“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迟筠从包里取出卷用锦缎裹着的手卷,解开系绳。
袁远山俯身戴上老花镜,抬头:“这是明代的东西,像是嘉靖年间的。”
“您眼力还是这么好。这是我一个朋友父亲留下的遗物,保存有失,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
“受潮不轻啊,得慢慢来。”
“没关系,不着急。”
“那行。”
两人围着那幅手卷讨论了一会儿修复方案,冬日天转眼黑了,最后寒暄了几句舍迟筠留下东西便告辞了。
前后脚,池聆下楼。
她手上沾了不少颜料,拿着手机面带歉意:“袁老师,明天元旦,我今晚得回家吃饭,过两天再来行吗。”
袁远山作势要去揍她:“我很不讲理?说过你不准放假?”
池聆马上躲开,酒窝浅浅漾开,笑得又乖又甜:“那我走啦,老师您也早点关门。”
袁远山别过脸去挥了挥手:“快走吧,我忙着呢。”
陈靳淮已经在路边等了。
池聆拉开车门钻进去,干燥冷空气隔绝在外。
车内暖气很足,池聆取下围巾搭在手上,问他:“今晚大家都在吗。”
他们是真要回去吃饭,自从上次沈寒的事情出现,池聆不知道怎么面对顾潋,一直没回去。
她脸有点皱。
池聆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陈靳淮还是单纯因为那个家,心里的抵触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都在。”陈靳淮开口。
池聆咬着唇,她不会说自己不想回去的话,慢吞吞拉出安全带,说:“知道了。”
陈靳淮自然而然接上她手里的话,俯过给她系好,啪嗒一声,他再偏过一眼,四目相对,琥珀瞳孔似笑非笑。
他没退开,手顺势往下一滑,在她肚子上摸了一圈。
池聆僵住:“……嗯?”
陈靳淮得寸进尺摁了下,道:“你饿了。”
“就当回去尝尝刘姨新手艺,别的不用管。”
真是犯规…哪有人摸肚子来问饿不饿的。
他收回手坐好,冷白劲削的腕骨搭载方向盘上,池聆正好看见了那枚银色戒指,急忙开口:“那个,摘掉。”
陈靳淮眼皮垂耸,没动。
池聆声音压低了些,指尖不自觉蜷起解释:“解释会很麻烦。”
陈靳淮看了几眼,须臾,单手把戒指旋下来,捏在指腹间转了转,看她。
池聆以为他要递给自己,去接,他却收拢掌心握住了,往自己外套口袋里一揣,语气懒淡:“行了。”
并没有要给她的架势。
池聆接了个空,眼睛眨了眨,她想起来,迟疑半瞬张嘴问他:“我的那一枚呢。”
陈靳淮:“扔了。”
“扔了?”池聆不可置信。
“嗯。”陈靳淮话没说完,池聆抓住了他手臂,“骗人,怎么可能扔掉。”
池聆还记得那晚,她真的没想打掉,她也是要去找的,是他不让。
女孩现在的模样像是着急,倒是更生动了几分,
陈靳淮看在眼里,唇一扬,也坦然承认:“嗯,没扔。”
她再次伸手。
一言不发。
陈靳淮像是看不懂,啪一下不痛不痒打在她掌心,点火启动车子:“干什么。”
池聆惊讶,嘴唇张开缝隙:“你…?”
陈靳淮软硬不吃,反问她:“你现在想管我要东西了?”
可是,“本来不是我的吗?”
“我的。”陈靳淮冷峻的脸挑眉含笑,他说,“那是我的,你要?”
作者有话说:
特记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