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料峭的春寒迎面而来。
干冷萧瑟的风叫嚷着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池聆仰头眯了眯眼,天高气爽,太阳明媚。
她身边的盛嘉宁拢紧了大衣, 低头不满嚷嚷:“人呢, 说好来接机的呢。”
“是不是找错位置了。”
“不可能, 我至少强调了三遍。。”
来接她们的是盛嘉宁发小, 叫屈航。
听说她们要回国主动请缨帮了不少忙。
盛嘉宁电话干脆地拨过去:“喂,你在哪啊。”
随之回应的是声巨大的车喇叭:“这呢!!”
一辆灰色SUV缓缓从后停到面前, 车窗嗖的摇下来, 带着墨镜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们招手:“上车!”
盛嘉宁瞪他一眼:“你是卡点大王?”
屈航笑了下,下车动作利落, 拎起行李往后备箱放:“大小姐, 您知不知道这地儿有多堵,我能挤进来就不错了。”
他回过头看见池聆,大大方方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屈航,嘉宁发小。”
池聆笑:“我叫池聆, 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屈航打开后门, “上车吧。”
盛嘉宁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屈航回到驾驶座,边系上安全带边从后视镜里跟两人聊天。
“飞这么一趟挺遭罪的吧。”
“是啊, 所以你少废话一点,抓紧时间先送池聆回去休息。”
屈航脾气好, 乐呵拦下错, 点了几下导航确认:“这个地址没错吧。”
智能导航随即报出一串小区名号,盛嘉宁向池聆确认,后者声音轻柔, “就是这里。”
屈航打方向盘,轮胎慢慢排队滑向出口。他健谈,听着导航规划的路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后面两人聊着,又问。
“你们什么时候找好的房子,我还担心你盛嘉宁露宿街头找了几套呢。”
盛嘉宁:“可以推荐给我啊,我目前住酒店,池聆是住自己家。”
屈航:“行啊,有时间带你去转转。”
盛嘉宁比了一个大拇指,扭头问池聆:“你住的地方提前打扫了吗。”
“放心吧,我妈帮我收拾了一下。”
“那就好。”盛嘉宁重复两人行程,“今天休息调整状态,明早九点我们集合,去预展看看实物。”
池聆嗯了声:“kevin刚刚给我发了消息,我们这边情况如果有变随时和他联系。”
盛嘉宁还不以为然,哼哧着开玩笑:“难不成画会被打劫?”
池聆也不觉得,因为这幅画实在小众,起拍价也较低,盛嘉宁之前调侃Kevin这爱好不错,就喜欢一些不抢手的东西,两人弯了弯眼笑到一起。
刚回国看这城市哪里都透着新鲜劲,高架桥上的时间过得飞快。
到了池聆住址屈航才发现这小区是步梯,好人做到底直接帮池聆搬到三楼。
池聆连忙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打算给屈航找瓶水,屈航手一摆:“别忙了,我去送嘉宁。”
“真的谢谢你们了。”
屈航墨镜别在头顶上,这人笑起来牙特别白:“没事,下次见。”
池聆从窗户看见车很快倒走。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一转身,目光落在旁边崭新的沙发布上,温温柔柔的碎花模样,边角折痕还在,一看就是刚铺上去不久。
应该是迟筠给她新买的。
这栋房子也是迟筠的,不过很久没人住了,迟筠不愿意自己住在这里,非要给她。
她年轻时候在学校教书就住这里,和她一起的还有池聆爸爸,这本来是他们准备好的婚房。
池聆原以为自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接受迟筠。
毕竟她不是八岁那个渴望家庭的小孩了,也不是十二岁幻想妈妈抱抱自己的年纪。
可迟筠从没抛弃过她。
是外公外婆,他们在迟筠谈恋爱的时候就反对,扣下户口本不同意两人结婚。
后来迟筠意外怀孕,他们更加愤怒,迟筠本想好好和父母聊一聊,但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快。
她把一张照片放在池聆手里,照片上的男人是个高大俊朗的混血亚裔,笑容灿烂,站在迟筠身边格外登对。
那是池聆父亲,一个因为救落水儿童而牺牲的英雄。
爱人突然离世迟筠伤心欲绝,父母拉她去打掉孩子,她用命保住了,池聆出生五天,他们还是接受不了女儿大好前途被一个孩子拖累,趁她还在医院昏睡,把孩子抱走了。
迟筠和她说这话的时候把女孩手握得很紧,一直在抖,但当她看着池聆耳后胎记,又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迟筠恨父母,她不断逼问女儿的下落,得到的答案都是放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后来她选择断绝关系,辞去他们所谓的大好前途,毅然决然离开那个家,她开着一家书店,所以这么多年她和池聆一样,一直都是一个人。
虽然到最后迟筠都没有和爱的人结婚,但是在他们心中,早就是一辈子的伴侣了,根本不会因为一纸结婚证改变什么。
她是被人期待被人爱的。
池聆去了卧室,干净的四件套上被子松软,满是阳光的味道,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
阳光好像也跑进了她心里,还有一只小麻雀来回蹦着跳跃。
池聆困意消退大半,把行李一口气收拾好,然后拍了照片给迟筠。
迟筠发来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小水,水电检查好,你什么时候有空,妈妈过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真好。
池聆还是更喜欢这里。
她所有重要的人都在这里。
这一天池聆休息得特别舒服,一夜无梦。
虽然是老居民楼,但环境很好,入住率不高,楼上楼下安安静静,透进来的光很舒服,池聆窗前有一棵槐树,夏天会很漂亮。
七点多,池聆吃过早餐简单化了个淡妆。
八点准时出门和盛嘉宁集合。
盛嘉宁今天波浪配红唇特别浓艳,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池聆愣了下,四周张望一圈,确定没有狗仔在拍后狐疑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盛嘉宁眉毛一挑:“我不是因为去预展才这样的,我昨晚房间被水淹了!”
“啊?”池聆惊讶。
盛嘉宁在车上和池聆细细吐槽:“你敢信吗,我只是冲了一个澡,浴室就堵得水漫金山了,负责人一直推卸责任,气死我了,完事后我得去吓唬吓唬他们。”
“我可是定了半个月,第一天就出问题怎么行,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池聆皱眉:“你不如先跟我住,我家还有一个房间。”
“没事,我觉得住酒店挺方便的,什么都有人收拾。”盛嘉宁摸摸池聆脑袋,“但如果我有需要肯定会联系你的。”
“好,屈航说给你找了房子,你也记得去看。”
盛嘉宁说行。
她们到了预展门口,入口处一块黑色展板清楚印着“保利春季拍卖会”几个字。
池聆从找出预约信息给工作人员过目,核对后他们递过来了两本图录提醒:“展厅在三楼,拍品按图录顺序陈列,请勿使用闪光灯,谢谢配合。”
“应该在27展位,先去看看再办号牌。”
盛嘉宁已经准备给Kevin发消息,但她们绕过一排排展柜走到西区尽头时池聆脸色一变。
27号展位空空如也。
盛嘉宁反复几次确认她们没有走错啊:“怎么回事。”
池聆摇头,神色迷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嘉宁环顾四周,用你好喊住了工作人员。
对方理解了诉求后查找了登记表,不好意思笑笑:“这幅画已经被买家私下洽购了,因为图录是提前印刷,我们在入口处的告示栏上有贴撤拍说明,可能二位女士没注意到。”
池聆看盛嘉宁一副见鬼的表情回来了。
“怎么了。”
盛嘉宁看着旁边宋徽宗的《珍禽图》起拍标着八位数,再看看这个名不经传的27号展位,不可置信:“还真有人和Kevin品味相同?旁边那个没人抢,这个竟然被截胡了。”
池聆看到展位空了的时候就预感不好,果不其然。
“有问到买家是谁吗?”
“暂时不透露,我留了号码,对方后面有意向可以联系。”
盛嘉宁摊手:“白跑一趟。”
池聆抿唇:“不知道Kevin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说曹操曹操到,池聆无奈:“我去洗手间那边接一下吧。”
“喂,Kevin。”
电话那头Kevin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怎么样?看到了吗?”
池聆顿了一下:“抱歉,那幅画已经撤拍了。”
电话那头的人非常震惊:“什么?!”
池聆简单说了事情解释,Kevin简直痛心疾首:“就差一点点。”
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池聆理解Kevin对收藏的执念,她安慰:“之后我让老师帮你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是被谁买走了,你别难过。”
Kevin吸吸鼻子:“恐怕不行,我要去缓一会儿了。”
挂断电话池聆惋惜,或许是缘分不到吧。
她转身往外走,拐角时没留意迎面撞上一个人,鼻尖被股浓重的香水味呛了一下,她连忙后退半步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摆了摆手,错身走进洗手间。
池聆低头整理了一下被蹭到的衣摆,正要继续往前走,巨大的落地窗前伫立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在她余光驻足。
她无意听别人说了什么,但这片是休息区,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零零散散的字眼不受控制跑入耳蜗。
“你什么时候对画有兴趣了。”
“恕本人眼拙,你那夏山图实在欣赏不来。”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这些东西太艺术了,不是我能看懂的。”
夏山图...
池聆脚步一顿。
这次拍品她都看过,只有被提前买走的那幅画和这个名字对得上。
她侧目,不远处的三个男人背对着她,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长相,只有两个站在外侧的露出了半张脸,一个带眼镜,一个偏瘦。
中间那个被挡了大半,一道利落的肩线,脊背挺直,但脖颈微微低垂着,黑发搭理过,散漫锋利的轮廓有种独特的气质鹤立。
一只手反撑在矮栏上,筋骨分明修长如玉。
池聆注意到他腕间那只黑色金属表,Aquanaut系列一年前的限量款,表盘深邃如星面,低调奢华。
她当时想要买,却没抢到,没想到这么巧。
带眼镜的那个男人开了口,和先前不是同一个:“听说这次好东西不少,要还有看上的,我再去打个招呼。”
池聆有预感他们刚才说的夏山图就是Kevin想要那幅。
犹豫在心头一闪而过。
君子不夺人所爱,她贸然过去看起来非常不礼貌,可Kevin失望的脸也在眼前闪了下,她在原地挣扎几秒,最后还是拿出名片走上前。
她停在几步远的距离,声音清恬如溪流:“您好。”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说的夏山图是原27号拍品吗?”
她想委婉表明来意,话却在抬眼的那一瞬猛然截止。
阳光、玻璃、腕表。
陌生人潮中猝不及防涌入记忆的木质香。
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双眼,无数过临摹却总不肯入梦的那双眼。
以为再也面对不了的人,在最普通的一天,忽的翻涌成浪。
心脏蓦然漏掉一拍,然后是巨大的嗡鸣般的心悸。
时隔六年,他依旧游刃有余,长腿被西装裤管妥帖裹着随意支撑,黑漆漆的眼瞥来一秒,是无尽的平静。
四目相对。
池聆耳边的背景音消失了,就连自己如何将剩下的话说完都忘记了,印象只有手上名片被拿走。
偏瘦的人动作自然递给陈靳淮,随口问:“画是你的,认识一下?”
闻声,那人眼尾缓慢垂下,视线没什么情绪的扫了一眼名片,他声音很淡,惜字如金:“不认识。”
以一种池聆从未听到过的冷漠和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