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织光时代 妖姬今天不
彼此凝视间, 他发现她眼中漾起不一样的亮光,像月光落在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瞳孔也跟着微微散开,折射出清透的光泽。他心脏轻轻一动, 抬手, 慢慢覆在她心口之上。果然, 这里的心跳乱了章法, 一下接一下,咚咚撞着他的掌心。
于是明白, 她眼底的亮光, 不是头顶灯光的倒影,是多巴胺在神经突触间炸开的、只属于他的温柔烟火。
就在他察觉她心跳紊乱的瞬间, 她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同时踮脚迎上,重重地吻住他的双唇。吻至深处,慢慢偏过脸,红唇贴着他唇角滑落,用力往下巴蹭, 最后在下巴尖晕开一片暧昧的红痕。
作为红唇拥护者, 为今天这个正式场合,她特地选择了最爱的阿玛尼400, 此刻,这抹高饱和正红已全部转移到了他的唇角与下巴上。
她望着自己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 一脸得意地笑开了。
她刚刚抬手揽住他的瞬间, 他整个人都怔住,没动,由着她靠过来。直到她一脸促狭笑起来, 他的眼神也已经全然不同,嗓音温柔很多,气泡音也跟着出来了:“你能这样真实地活着,是一件难得的事,也是一种稀缺的能力。所以,你不必改变,就这样很好。”
“谢谢你能这样想。”斜斜睇他一眼,“你和你那位传绯闻的普通朋友继续,我走了,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他递过来一张房卡:“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你去我房间等我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事,非得跑到你房间里去说?又是陪睡吗?”她翻了一只大大的白眼,眼角往他脸上一扫,透着股嫌弃劲儿
“真有事情和你说。”他真诚表示。
“妖姬今天没心情,不想陪大王。”
“我这里结束马上回去找你。”他笑。
“不用,下周见。”
冲他挥挥手,拉开门,径自去了。
就如十九岁生日那天一样,两个人莫名其妙争执了一番,又莫名其妙地好了。日子照旧。
过几天,丽飒外出回来,在大堂遇见诸灵,互相打了招呼之后,丽飒驻足对大堂化观赏片刻,饶有兴味地开口问:“今天怎么了?”
诸灵被她问的莫名其妙,甜甜笑说:“今天没怎么啊。”
“是吗,情绪起伏有点大啊?”丽飒朝她脸上端详了几眼,微微笑了一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远去了。
今天的花艺主题是“呐喊”,由蒙克名画中得来的灵感。采用向日葵、深蓝鸢尾、深红玫瑰做出来的花艺造型,色彩冲突强烈,十分吸睛。来往客人们经过这里,也都会驻足看上一会儿。
大堂的花艺是昨天下班前完成的,初衷不过是尝试一种新的风格,而在潜意识的幽微之处,心境究竟有无波澜,诸灵自己也说不清楚。回想起来,就很正常的一天,起床,吃饭,喂猫,化妆,上班,打卡考勤,开始干活儿。如果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遇见了婉华。
婉华与几个闺蜜可能有什么派对之类的活动,一群人在酒店住了一晚,早上退房离去时,恰遇诸灵在前台为鲜花做养护,特地过来,向诸灵打招呼。
诸灵与她不过是一二面之缘,都还没到点头之交的程度,与她实在没什么可聊。婉华倒多少继承了点母亲胡太太八面玲珑的处世劲儿,人未近身笑意先到,一点都没有名门小姐的架子,跟熟识多年的好友一样,问起工作,问起身体,闲话说到无话可说了,又跟她要去一张名片,说今后可能需要她的帮忙。
诸灵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能帮得上你的忙。”
婉华像是没有察觉诸灵语气中的疏离与客气,笑容依旧真诚可亲:“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说不定哪天我会委托你去帮我做花艺呢。我之前说过我们会很快见面,你看,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见吗。保持联系啊。”说完,挥了挥手,转身去了。
这天晚上下班,霍世泽在老地方等诸灵,之后一起去餐厅吃饭。他特意提早下班,是因为有两件重要事情要和她说。而这两件事情是,他年内可能会离开酒店,去集团总部任职。霍总年过七十,打算今年内退居幕后,安排他过去接手职位。另外一件事情就是,他准备解散花艺小组,今后酒店的花艺全部外包给第三方服务商来做。
这两个消息都太过突然,诸灵惊到失语。看她反应,他笑了笑,说:“第三方服务商我已经物色好了,你去那边担任首席花艺师兼店长,不过将来还是为铂悦里工作。也就是说,工作内容不变,服务对象不变,只是调整了你的雇佣关系,仅此而已。”
“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
“我朋友开了一家花艺园林工作室,那边氛围更轻松,自由度也更高,你完全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工作。除了铂悦里之外,也可以接你自己感兴趣的外部订单。不管是从长期职业规划来看,还是从专业技能提升的需求出发,这里都能给你提供充足的成长空间。”
“为什么你自己不开一家呢?”
他说:“傻话,我不可以既做甲方,又做乙方。”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折腾能有什么好处?”
“你应该呆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心尖似被微风轻拂,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她垂下眼眸,轻声说:“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已经适应了。反而是你,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酒店这种地方,职位体系庞大复杂,即便再低调,也逃不开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静了片刻,又开口,“从你飞越水池赶去打卡的那一天起,我就有这个想法了,也一直委托朋友做准备,现在时机到了。”
在铂悦里做花艺师的这一段时光,平淡中透着幸福,周遭的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她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不满。若非要说的话,便是偶尔会感到一丝束缚与压抑。当然,束缚和压抑这种词儿,或许夸张了,只是时不时的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而已。但她觉得,日子久了,自己总会完全适应。
因为他的话,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悸动。仿佛她久待金屋玉宅一隅,忽有人推门而入,向她招手,唤她去屋外走走。一步踏出的刹那,长风撞入怀中,眼前铺展开千里风月,无边春野。
于是,一肚子疑问全都咽下,静了静,只吐出一个温柔的“好”。
两人默然对坐喝酒与茶,再也没有说话。空气里,酒香混着茶香,慢慢漾开。
***
霍世泽将酒店自营花艺转为外包的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人反对,有人支持,更多人都觉得,这个决策既没有利益考量在里面,也看不出有什么情感因素在其中,一句话,纯粹瞎折腾。
在高星酒店里,花艺自营向来是主流,毕竟宴会婚宴量大,又常年制作主题艺术花艺。这个情形下,无论便利性还是灵活性,自营的优势都远胜外包。诚然外包能降低一些人力资源成本,但轻奢高星酒店的定位,注定不能过度追求性价比。
然而,霍世泽执意如此。他在高管大会做出说明:“这个决定可能会在短时间内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定影响,也可能会有我们的员工必须转岗,甚至失业。我和很多管理人员谈过这件事情,大家看法都不一样。有人说我们不必改变现状,因为这么做没有太多好处,这些我都理解。现在让我们明确这一点:这不是你们的决定,这是我慎重考虑的决定,我为此负全责,如果有人不高兴,那就来怪我好了。”
这几年来,霍世泽身上最突出的特点有两个,一个是行事铁血果决,只要做了决定,最后一定会落实。另一个就是他身上自带的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人。往简单了说,别人能在他身上看到希望和未来,所以大家愿意相信,即便现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的这项决定从长远来看一定能带来回报。
基于以上,虽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但花艺小组解散的方案还是很快敲定。经过一轮招标竞标,一家名为“半山花境”的花艺园林工作室成功中标,成为铂悦里的花艺外包服务商。随即铂悦里花艺小组正式解散,婷娜不愿离开铂悦里,转岗去了其他部门,诸灵则以首席花艺师兼店长的身份入驻半山花境工作室。
诸灵入职首日,霍世泽开车送她到新工作室门前。这一幕,恍若去年送她去酒店上班时的重现。
在她推门下车之际,他喊住她,叮嘱了几句话。
“你现在换了全新的环境,之后可能还会接一些外面的订单,肯定少不了要和一些生人打交道。刚认识的人之间没什么共同话题,很容易就会问到私人信息,如果不想被陌生人打听隐私,不妨反过来多提问,从头到尾把话题抛给对方,这样对方就顾不上追问你的事情了。”
“可是具体要怎么拿捏分寸呢?”
“抛话题,附和关键词,找感兴趣的关键词,再抛话题。”
她莞尔:“谢谢你,交际大师。”在他下巴上轻啄一下,下车而去。
***
半山花境注册时间是今年春节过后,迄今不过数月,开在一条很安静的小马路上,也接散单,大客户目前仅铂悦里一家。门面中等规模,除前台、财务和司机这些内勤人员外,剩下的五六名花艺师全是年轻人,除了当前的门店,半山花境在郊区还有数十亩花卉苗圃种植基地。业务范围涵盖花艺创作及办公室绿植租借,但绿植租借业务不归诸灵管。诸灵仅带领几名年轻花艺师,只接客单做花艺创作。
诸灵新名片上的正式头衔是空间花艺师,较之从前,多了空间二字。要说区别,普通花艺师做“一盆花”,而空间花艺师则是打造“一整个空间里面的花海场景”。她身为首席兼店长,也是唯一一个名片上印着“空间”头衔的人,妥妥的团队老大,也是实打实的主心骨。她对自己的新头衔很满意。
诸灵是洒脱随意不喜拘束的性子,新工作室同样也没什么规矩,不用打卡考勤,不用穿工服,几个年轻花艺师趿着拖鞋,穿着卫衣,带着宠物,怎么舒服怎么来。甚至连规章制度都只有轻飘飘的一条:按时交方案,别耽误客户的活。
诸灵尤其喜欢这种松弛自由的工作氛围,入职没几天就彻底适应了。门店正好在酒店和她家中间,两边来去方便。她每天九点半出门,笃笃悠悠地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铂悦里她每天还是会过去巡场,但日常养护和基础花艺布置等琐碎工作,都交给团队负责了。她现在只需要把控选材、现场总控和难点操作,再就是设计大堂的主景花艺、大型活动的统筹了。一下子就空出许多时间,终于能慢悠悠地翻翻书,晒晒太阳放空。
而对于铂悦里来说,花艺仍由诸灵全盘负责,风格水准没打折扣,还解决了从前不同花艺师出品参差的问题,实现了全区域风格统一。除了两名常驻花艺师,出任何问题,半山花境其他人也是随叫随到。一个电话过去,一刻钟内必定有人到场处理,原先反对外包的声音,也就渐渐销声匿迹了。
诸灵到半山花境上了小半个月班,从头到尾都没碰见过正主老板。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工作室的财务大姐,而非老板本人。这位财务大姐也有英文名,曰帕梅拉,三十岁还不到,但工作能力超强,做事雷厉风行,财务内勤一手抓,杂七杂八的内勤琐事经她手,全顺顺当当安排得没一点错漏。更绝的是她还不是全职,每周只过来两到三天,因为她还管着老板其他公司的账务。
诸灵某天问起老板为何从不现身,帕梅拉跟她说:“我们老板还有其他两三家公司,平时忙的脚不沾地,这家小工作室,他根本没时间过来的。我管的其中一家小一些的,他也千百年没有露面了。”
霍世泽来往的朋友,年纪、层次都和他相仿,很多人都是身兼数职的大忙人,倒也不难理解。
帕梅拉又说:“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和问题,直接跟我说就好。老板当初对我的要求,就是让我给你们做好后勤,让你们团队能安心做花艺。”
“他如果一直不来,那么怎么掌握公司的经营状况和我们这边的工作成果,以及衡量我们的工作成效呢?”
帕梅拉说:“我这里每月出报表,收支盈利一目了然。至于你这边的工作状态和成果,就写月报和年报。写完,发给他过目就行了。”转手把老板的邮箱地址和联系方式发给了她。
没有老板盯梢,也完全没有人际关系的困扰,这个状态对闲散店长诸灵来说,相当理想了,每月一篇工作报告?写就完事儿了。
“在半山花境工作很开心,我们几个同事相处得十分融洽。对于如今的事业状态,我很珍惜。能够把热爱的花艺变成稳定的事业,用自己的设计传递美好,同时不断成长、不断突破,对我而言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以上。”诸灵首月月报如是写道。
“嗯,你开心就好。”匿名老板如是批复。
口吻随意,听起来有种朋友般的熟稔,但细品下来,也有可能是对她的简短月报不太满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比如看到天边晚霞,脑子里会立即涌上很多感想与感动,会拍美美的照片发给霍世泽,跟他说:“今天走在路上,见到这片晚霞时,仅仅一眼,心脏就怦然而动。于是这一天到晚上睡觉前,这个色彩,这片云霞,就一直占据了我的整颗心。往后余生,如有可能,我想做一个晚霞收藏家。”
又比如她形容他的笑容:“每次看到你笑,就像看到了太阳,给人一种特别温暖和安心的感觉,让人很想抱抱你。不过偶尔也会想起阳光下的柠檬树,金黄果子压弯枝条,像太阳碎片在发光。”
总之心情好而恰好又有时间时,她会写首小情诗,或写篇诗意小散文送给霍世泽。文采特别的斐然,词语特别的浪漫,常常把他惊艳和感动得做了又做。但一到正儿八经的工作报告,她就写不来了。可能是所有的小浪漫小灵感,全都耗在那些绮思闲笔上了,留给工作报告的才气,自然就没剩几分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此公主,彼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