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织光时代 情敌
胡家准备工作做好, 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这时恰好收到霍世泽的消息。他今天出差回来,到上海后直接去了道馆,约她晚上去家里吃饭, 另外也有事要和她说。她不想在家里干等, 索性直接去了道馆。
与他在一起这么久, 诸灵还是第一次踏进他的道馆。这里的装修和她印象里古板严肃的传统道馆完全不一样, 走的是利落的现代工业风。墙面、立柱和挑高的楼板全都保留着原始的水泥毛坯肌理,整空间开阔又敞亮。墙上也没挂那些千篇一律的传统口号和标语, 只零星点缀着几幅大幅抽象水墨画和简约的国风小品。
这种轻工业混搭新中式的风格, 同时带着沉静的气场和暗藏的力量感,小众又高级。诸灵一路看下来, 十分喜欢, 想起从前在酒店工作时,某位阔太对他的评价:“杰森既继承了他父亲的商业魄力,又从母亲那里获得了对美学的敏感……”念及此,不禁微微一笑。
诸灵慢慢向里走着,沿途欣赏着墙壁上的水墨画, 以及教练简介。道馆教练十余人, 各具风采,既有本土精英, 亦有泰、韩籍的外教,履历光鲜, 都曾在各大顶级赛事中问鼎桂冠。经过一间教室前, 被里面一群有模有样比划的幼儿园小朋友吸引,驻足观看片刻后,才找到霍世泽的训练场地。
此刻, 霍世泽正与一名教练激烈对打,他的招式迅猛凌厉,每一腿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如满弓之弦般蓄势待发。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却丝毫未影响他的专注与决心。拳脚交错间,格挡、反击、闪避一气呵成,动作快得只留下道道模糊残影。
诸灵站在旁边静静观看,过于紧张,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以往见他,不是穿精英范儿的西装,就是一身松弛的休闲便装,永远是冷静从容的形象,像今天这样带着野性攻击性的样子,这么多年下来,她也只见过寥寥两次。也就是在这一瞬,她才第一次真切懂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感。
“少主”这一称谓,初听时只觉得他好装,还有那么一点好笑。刚刚进门,问起他,前台小姐那句“你找我们少主啊”,听来多少也有点幼稚滑稽。而当她凝视着场中那道身影,忽然感觉,那挺拔如刃身影,凛冽气息,竟让“少主”这一称呼显得恰如其分,甚至生出一种宿命般的契合感。
视线逐渐失焦,心神随之沉溺。耳边的人语、护具受击的沉闷声响,如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浑身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一局终了,他撤了架势,和教练颔首示意后,转身朝着她这边走过来,她才要帮他擦额上汗水,他却先甩了甩头,把一头汗水全甩她脸上来了。她大笑,说他讨厌,索性一头栽他身上,在他身上把脸上汗水全蹭掉了。
他这阵子头发有点长了,但一直没去理,在酒店时,都用发胶梳往脑后,衬得整张脸线条冷硬利落,但在道馆里高强度训练,一出汗,头发就全都散落下来,显得凌乱又随性。
旁边有一群青年学员经过,纷纷对他挥手,很江湖气地打招呼:“少主!”看熟悉和亲昵程度,应该是他带过的学生。
诸灵觉得有趣,又是噗嗤一乐,看着他湿透的乱发几乎遮住了眉眼,忍不住笑,打趣他:“你在这边像变了一人,不仅精神状态,连形象也和在酒店时不一样了,尤其是发型,又长又乱。”
提到霍世泽的发型,刚刚和他对打的那教练有话要说:“这哥们性格火爆,工作时很严格,道馆刚开张的那会儿,他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教练。每次上课,他都会要求助理把护具、器材摆放整齐,沙袋归位。结果有一次,他在场地没看到沙袋,顿时勃然大怒,不听任何解释,当场就把那助理狠批了一顿,结果撩开额头上的长刘海,发现沙袋就摆在旁边。”
诸灵噗嗤笑起来,向霍世泽道:“他这是绕着弯调侃你长头发的吧?”
霍世泽以“少明知故问”的眼神瞟她一眼:“你说呢?”
霍世泽去淋浴换衣服,叫她在外面稍等片刻。诸灵没什么事,便去了一趟洗手间,从格子间出来刚要洗手,就见前面一女人推门而出,看背影很熟悉,极像半山花境里的一人。心中一动,急忙追上前去要叫住对方,可还没等出声,那女人就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里。
诸灵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
***
道馆边上有家格调不错的西餐厅,两人商量着先去那儿吃完晚饭再回家。店里环境安静松弛,正适合说话。到餐厅门口,诸灵发现一只流浪猫,蹲下身跟猫说了一会儿话,让霍世泽先入内点菜,自己随后就到。
诸灵撸了一会儿猫,跟它聊完后,看见霍世泽正靠窗坐着。她跑过去敲了敲玻璃,他抬头向她招手,示意她进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取出手机,打出一行大字,然后屏幕给他看:“你今晚单身一人吗?”
他很惊讶,也以手机字幕回复:“是,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也是一人,可以和你交朋友吗?”
他沉默不语,一瞬不瞬打量着她的面容,眼神中透着审视,仿佛在衡量她是否有资格成为自己的朋友。
她以字幕催促他:“怎么样,你觉得我可以吗?”
他笑起来,这次表示:“OK,完全没问题。”
下一秒,她给他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但是我觉得你很不OK。”
他啼笑皆非:“什么?”
“看着颜值一般,难怪单身一人,我还是走了。拜拜。”手机塞牛仔裤口袋里,头也不回,真的就扬长去了。
他把“要进来一起用餐吗?”这几字删掉,想出去追她,想了想,又作罢。
这女孩子情绪多变,经常上一秒笑嘻嘻,下一秒哭唧唧。对于她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过分的热情非但不能拉近距离,反而会给她带来心理压力,甚至引发她对动机的怀疑,促使她产生逃避心理,所以每当这时候,他都会让她一人待着,留出空间,不给她压力,让她自行平复情绪。总而言之,和她这样性格的女孩子相处、相爱,一定要找到正确的方法。
她在回去的出租车上,给他下午新发的一条动态点了赞。他看见这赞,马上给她发去信息:“怎么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很快回复:“如果你说的事情是明天去参加那绯闻朋友的生日派对,我已经知道了。她派对的花艺委托了我们工作室,明天我也会去,到时见。”
“你现在回家吗,还是去哪里?”
她回:“我去跳舞。”
晚上临睡前,她给他发来一她在舞池里跳舞的视频,衬衫开了两粒扣子,bra的带子要露不露,裤腰有点低,露出半边血艳小蛇。
视频一分半钟,他认真看完,点下保存,想要留着以后慢慢回味,才发现视频早被她撤回了。这下彻夜难眠了。
次日,婉华生日当天,诸灵八点不到就带着团队赶去现场布置,十点收尾,原本空阔的场地被漫开的柔粉色铺满。人穿行在花簇间,像踩进了流动的粉雾里,风过处,花海便有了呼吸,层层叠叠涌成软浪,美如一场夏梦。
婉华这会儿的心情与氛围格格不入,很不美丽。前些天她发了条仅霍世泽可见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枚戒指,说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日礼物,怕他认不出牌子和款式,特地将logo拍得格外醒目,末了配了句:“如果能刻上自己的生日或名字,那就最好啦。”
到了今早,沉不住气,给他发消息,开玩笑问他给自己准备了什么。他说:“我现在就去商场。你想要什么?”
一瞬明白,他要么根本没看她的朋友圈,要么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他只是打算在开车过来的路上,顺道去商场随便买件礼物交差罢了。现在问她想要什么,她能怎么说?难道开口索要那枚专门发给他看的戒指?即便她拉得下脸说出口,现在去买也根本来不及刻字。
过去几月,霍、胡两家长辈的暗示已足够明显,她深信霍世泽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始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她的亲密举动从未有过任何明确回应。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是恼火,于是将矛头指向那位小花艺师。
初次撞见小花艺师在霍世泽家遛狗,那句带着挑衅意味的“他不太爱喝茶叶”,还有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绝美小脸蛋儿,就已经让她笃定,这是实打实的小情敌。而后来小花艺师在西班牙餐厅现身,霍世泽中途离座,去找她说话的那一刻,她彻底反应过来,这小花艺师不只是小情敌,还是不容小觑的劲敌。
她等了他好久,看着他身边的名媛来了又走,本以为这些莺莺燕燕退场,他总能收心安定下来,谁料小花艺师横空杀出,强势入围。但她并不担忧,因为真正占据优势的始终是她,她背后有整家族的支持。她曾自信满满,原以为可以优雅地赐予对手冰山刺骨的羞辱,同时还要让对手在一旁目睹自己的优越与幸福。
然而,每次结果都事与愿违。尤其是昨天,小花艺师那句“等你向男友求婚的日子确定下来,欢迎随时来约”,当时听了,觉得胸口堵得慌,夜里越琢磨越窝火。
婉华心情低落,胡太太马上察觉。细问之下,才知昨天那牙尖嘴利的小花艺师与霍世泽关系暧昧,是他的秘密小情人。她老人家是见过风浪的人,半点波澜不起,唯独心疼女儿在这段关系里处处落下风,忍不住数落女儿。
“你到底是怎么了?除了相貌,你哪里比不过她?学历,能力,起点本钱,家庭背景,她跟你差得远呢!她在悬梁刺股应付考试时,你的班级在模拟联合国;她们那些人中考刷题努力升职校、技校时,你在班级和同学讨论市内空气治理!明明不是一圈层的人,你管理着一家学校,她一不入流小花艺师,竟也能跟你打得有来有回!”
胡太太这辈子只生了婉华一女儿,从小就对她寄予厚望,把她当男孩子来养,一直奉行严格的打压式教育,最终养成了她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子。而自工作以后,她从来都是对别人训话,从未被人说教批评过,今天冷不丁被胡太太劈头盖脸说了一顿,立即愤怒起来。
而对于婉华而言,自信并非内在能力的投射,而是外部比较的结果。童年时期长期的打压教育,使她在潜意识里建立了脆弱的自我评价体系,这种阴影直至成年仍未消散。虽然她平日里表现得游刃有余,学校也管理的风生水起,可一旦在诸灵面前遭遇霍世泽的冷落,内心便瞬间崩塌,也立即被打回原形。为了维护自尊,她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试图在诸灵面前证明自己拥有更强大的自信。
被母亲数落,婉华愤怒,立即拔高了声调:“什么有来有回,她一小花艺师,我犯得着跟她在鸡毛蒜皮里一较高下、雌竞的道路上华山论剑?”
胡太太立刻呛她:“不鸡毛蒜皮争高下,你把她请到家里来做什么?花艺师哪里找不到,非要请她?你要么把她一举击退,要么就当她是空气彻底无视!现在倒好,二十多万花出去,请她来说难听话,扎你的心!你平时的机灵劲儿呢,你的战斗力呢!”
批评完婉华,有客人来,胡太太招呼客人去了。诸灵整理花草到附近,婉华的一闺蜜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小花艺师听见:“你们说,这男人,他到底图什么?”
“谁知道呢,这事说起来,有点像一副名贵的画,一件珍贵的藏品,自己从博物馆的墙上走下来,非要跑到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小民宅里面去挂着。”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美貌啦!别说男人了,我一女人,对她都产生了一种心无杂念的欢喜和欣赏。你们老是说人家花瓶啥的,可其实花瓶的外在美,就是对世界无私奉献的心灵洗礼和震撼了啊!”
“安啦,心放下啦,他们成不了的。两不同世界的人,除了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他们几乎无法有任何精神交流,更遑论共鸣、参与他的事业!”
这些话是说给小花艺师听的,等她手持喷壶往远处去了,闺蜜们也就住了嘴,盯着她的背影齐齐发起了呆。
作者有话说:
《这个男人,他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