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织光时代 神的孩子(3/4)
“活了大半辈子,这点事都拎不清,叫我说你什么好?该禽的时候,你是兽。该兽的时候,你又变成禽了。”
那边,霍太沉默许久,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电话挂断,霍太眼底残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心中的迷雾既已吹尽,她便再无迟疑,此后数日,接连办妥了两件要事。
先是和老公进行了一次闭门密谈,最终说服他出院,回家静养,顺理成章地把他和两个继女彻底隔离开。
两个继女之中,最令人忌惮的是霍家长女世清。她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城府与手腕,行事冷酷高效,宛如其父翻版。要不是后来有了个弟弟,她无疑会是霍总百年后的接班人。
她这样的人,深谙如何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此前在医院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哄得霍总满心欢喜,私下里对她做出不少承诺。不仅如此,连妹妹世宁也被她笼络得死心塌地,甘愿退居配角,放弃争夺那顶桂冠,事事唯她马首是瞻。
父亲突然出院,世清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急忙打他手机,迟迟无人接,心下大惊,生恐局面会有反转,急忙找上门来,却被几个护工拦在门外,死活不让她与霍总见面。
自己的亲爹,从来不是她想见就能见,她早已习惯。但这一次不同,世清无论如何要见到他,她不仅要确认父女立场一致,还要请他兑现此前的承诺。
在与护工争执几句后,霍太出来接见了她:“你在上海待的够久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你有自己的家庭和工作,总不能一直丢下不管。”
“我要亲眼看到爸爸才放心。”
“你爸爸现在很好,他身边有儿子和护工陪,其他人暂时不需要。”
原本客客气气的一对继母女,如今双双深陷贪嗔痴之惑。世清冷笑一声:“我是霍家的长女,我爸爸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是其他人?”
“你爸爸的电话,我相信你刚刚打了不止一次,他接过没有呢?”
面对霍太笃定的神情,再想起父亲拒接电话的异常,世清后背一紧,冷哼反驳:“我爸只是被你看住了而已,什么只要儿子陪,你觉得爸爸现在真的想见杰森?把爸爸气进医院的,难道不就是杰森自己吗?
听了这话,霍太倒笑了,抬高下巴,神态犹如一只高傲孔雀:“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他学乖了,就没你们什么事儿了!”
“哇哦,这可真是了不得!”世清鼓掌,“有了太子,我们霍家才算后继有人,霍家的血脉,也必将??生生不息,都能随着这颗星球、这片宇宙一同存续,直至永恒了!”
“你心里再怎么别扭,生活依旧要继续。”霍太直接不耐烦地冲她摆手下逐客令,“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没空招待你,赶紧收拾东西回加拿大去,byebye!”
世清出了西郊大宅,继续打霍总电话,未果,倒是接到海外定居的亲妈电话。亲妈问她这段时间以来进展和收获,她心头窜起一股怒火,继而委屈,声音带出点哽咽的愤懑:“我们姐妹不过是爸爸用来敲打杰森的幌子!dad only picks kids with dicks!”
霍总出院没几天,恰逢霍世泽出差,他率领团队去海外做一个竞对分析,为期三天。霍太马不停蹄约见诸灵,时间紧迫,她也不绕弯子,上来就开门见山:“前几天我有事去你们家公司那边,从三田商行门前经过,看到一场不堪入目的丑剧。”
这话太过突然,诸灵一时怔住,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前些时候,我已经做好接纳你的准备,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长期的家庭失和,但在三田商行见识了你父亲女友的言行之后,我回家权衡良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和你们这样的家庭有任何瓜葛。”
诸灵垂首,睫毛颤动,声音低若蚊蚋:“我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的家庭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他们是你家人的事实,怎么都绕不开、改不掉。一旦你和杰森的关系正式对外公开,他们的信息自然会被外界挖出来。”
诸灵喉间堵得发涩,没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听着。
“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还得多加一条考量:这段关系会不会影响外界对整个家族的评判?我们可以妥协退步,放下门第之见,不计较家世差距,但无法接受家风不正或长辈品行有亏。而你的家庭,尤其是你父亲的女友,你未来的继母,行事太不堪,缺乏基本的教养和体面。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她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毫无疑问,你父亲和她是一路人。和他们这样的人牵扯进姻亲关系,两家名姓并列,会让我们家族蒙羞,沦为笑柄。”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霍太不自觉面露嫌恶,诸灵也觉厌烦,轻轻叹气。
“孩子,你设身处地想一想,若你是我会如何?你愿不愿意与你们家这样的人家结亲?你愿不愿他们的名字和自己绑定在一起?”
仅此一语,诸灵便止住了所有辩解,缓缓起身:“知道了,在他出差回来之前,我会离开。”
霍太预想中,她会痛哭流涕、辩解祈求,然而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异乎寻常的冷漠。霍太略感诧异:“你好像很平静,一点都没有感到难过?”
诸灵浅浅地笑:“摊开手,允许一切流走。”
霍太点了点头,柔声叮嘱 :“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就算现在没摘到想要的桃子,将来也总能收获属于你的橘子。”
***
诸灵这次离去,异常平静,没有恨海情天,没有执念纠缠。甚至每天的消息都有好好回复,告诉他自己在忙,又叮嘱他好好吃饭休息。
霍世泽出差期间和她有来有往的联系,完全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同,还是霍太自己跟他联系,说了再次劝分且诸灵也已搬走一事,又柔声劝说:“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心存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我和你爸爸是相亲认识,但我们这一辈子过得很好,我们也希望你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等他落地上海,等回到自己寓所,发现她的物品已全部清空。匆匆赶至浦东的小公寓,这里也是空空如也,房间被清理得如同她从未出现过一般。唯一留下的痕迹,是鞋柜旁边两只封得严实的纸箱,以及一张被遗忘在餐桌上的便利店小票,上面的时间,就在下午三点,两个小时以前。
他打电话给她,她语调平静,似多年老友聊起家常:“我走了,你保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至今仍未有真实感,一切显得如此荒诞,甚至于令人发笑,想了想,也只问出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她说:“记得你说你是放弃型人格,其实我感觉我的程度在你之上。只要一件事让我觉得麻烦了,我会直接转身走开。??别说人了,就算是钱??,一旦麻烦到一定程度,我都会放弃。”
“是吗。”
“是,一而再,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爱你,但余生更贵。往后的所有时间,我再也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跟谁纠缠拉扯,把自己拖进无止境的自我消耗里。我这样的人,尤其要对自己慈悲,要好好善待自己,这是你很早之前就教我的道理。”
得知他现在浦东小公寓,她便拜托了他一件事情:“我这一年来做的娃娃都在网上卖掉了,但还有最后两个,都打包好放在鞋柜旁边了。一个送你,一个需要闪送给买家。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没顾得上发货,离开时也忘了带上。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叫个闪送,快递给买家吧。纸箱上贴有标签,不要弄错了。”
“嗯,你的诉求,我都会为你办到。”
事情交代完,又说了一句:“我今天整理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我们这几年的照片,发现自己和你在一起,有过很多大笑的时候。记得自己从前问过你爱是什么,在我心里,爱是一种能滋养彼此的力量。你的爱让我向上生长,让我活成了自己都为之骄傲的样子。你的爱,与这几年一同度过的日子,是我人生最珍贵的财富,谢谢你,my friend。”
挂断电话,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望着黄浦江上闪烁的灯火,嘴角微扬,轻声低语:“现在得不到我想要的,但我一定会得到更好的。”
有双层观光巴士在面前停下,看清是自己想坐的线路,便收起手机,登上车去。径直走向上层,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像其他乘客那样,静静看风景,随手拍照片。
今年的生日愿望,原本是和喜欢的人跳上一辆敞篷观光巴士,从起点坐到终点,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今天独自来乘坐,心境反而更加开阔。原来一个人吹风,风会更清晰;一个人看天,天际愈显高远。当身边无人说话、喧闹,夜色变得温柔缱绻,而灯火愈发澄澈。
此时此刻,她静静感受着拂过面颊的风,望着车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没有半分杂念。
车到城隍庙豫园站,两名游客上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取出相机拍豫园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观光巴士突然毫无预兆地启动,车身猛地侧倾,她的手腕随之失控一歪,才入手没多久的相机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捡起来时,镜头已裂出几道交错的纹路。
刚刚落座的游客瞄见,跟着惋惜不已:“哎呀,镜头都摔成蜘蛛网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只是浅浅地笑:“没关系的。”
观光客向同伴低语:“她手里拿的是徕卡dlux8,要一万多块,好贵的。”
他的同伴就往诸灵手上瞄了瞄,随后点头:“看起来好新的,应该才买没多久。”
他们说的没错,这个相机是上周才入手的,自己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价格也如他们所说,有点小贵。
他们还是嘀咕:“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好淡定哦。”
曾经,她常为细碎小事所困,动辄陷入情绪反刍与自我内耗,因而十分羡慕那些情绪稳定、遇事从容的人。而今,随着银行账户数字日渐增长,作品集里不断累积的成果,不断丰富的工作履历,她也终于成为了别人眼中那个淡定又从容的人。
观光客又忍不住和她说:“现在不少卡片机都有三防功能,防水防尘防摔。你下次就换个这样的,不然摔一下,不得了!”
她听了,就和几天前听到霍太说她很平静,一点都没感到难过一样,仍静静、浅浅地笑,没有说话。
轻舟已过万重山。
***
霍世泽收到诸灵发来的买家地址,叫了个闪送。十分钟后,闪送快递员来敲门取件。
霍世泽将那个贴着“已售出”的纸箱交出之前,再次核对了一眼买家名称和地址。买家的网名很滑稽,叫做who太太,地址距离他建国西路寓所不远,三五公里的样子,他一个私交不错的朋友也住这个小区。想了想,跟快递员说:“算了,我自己来送好了。”
快递员说:“我人都到这里了,你怎么才说。现在你取消订单的话,肯定不能全额退款了。”
“订单不用取消,我代你送。”
“十多么里路呢,你帮我送?”
“我顺路。”
“但是我还需要一个收件码,你送到以后,得把码发我一下。”
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赔偿你算了,你收件码出示一下。”
快递员收了他的大额赔偿,感觉这个男人好奇怪,下楼时还没缓过神,转头看见他上了一辆宾利,快递员歪着头,感觉更懵了。
霍世泽将两个纸箱都放到车子上,和诸灵少女时期的那副肖像放在一起。这幅肖像,诸灵回家两次都没能拿到,终于断念放弃,表示今后不再去想。这次出差前,他找周总监向诸章央打了个招呼,等出差回来,这幅肖像画已经被妥帖地送到了他家中。
发车之前,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后,任由它在指尖燃至半截,随即搁置一旁,打了个越洋电话。电话拨通后,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在加拿大某门户网站做娱乐板块编辑的朋友。
大概是常年做新闻养成的职业习惯,对方几乎在铃声刚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Jason!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给我?”
“有一些花边新闻,马上发你。”他看了眼腕表,此时正值17:30,大洋彼岸尚在凌晨,“发你后,你多久能处理?”
“我们办公室有24小时值班编辑,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出去。”
“我要快一点。”
对方说:“我现在就去办公室,争取两个小时以内。”
“OK。”
爆料邮件发好,取过她的肖像,耐心揭开层层裹着的泡沫纸,胡桃木画框温润的木纹在指腹下缓缓滑过,随着遮蔽物的褪去,少女的面容从阴影中逐渐清晰。画中的她大概在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披肩,额上戴一顶白茉莉花环,目光温柔,正对着作画者,也对着此刻的他,笑得一脸烂漫。
烟支燃尽时,她的肖像小心收好、放好,从浦东公寓出发,半小时后,抵达买家小区,找到门牌号,按下门铃。
他的朋友,艺术经纪人胡凯尔很快出来开门,一见他,既高兴也有些惊讶:“杰森?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有什么事吗?”
他俩上次碰面,还是在婉华的生日宴上。从那之后,关于霍世泽的传闻便没断过。先是他与花艺师小女友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气得霍总住院;紧接着,他的两个姐姐匆忙回国;最近又传出他继任者资格恐被取消的消息。谁也没料到,这位身处风波中心的男主角,竟会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
霍世泽说:“没什么特别事情,路过而已。”
胡凯尔的身后,一个女人扬声喊:“是不是我的快递到了?”
胡凯尔对霍世泽手中纸箱看看:“这是什么,送我的见面礼,还是我家的快递?”
霍世泽说:“收件人的名字是who太太,应该是你太太。”
胡凯尔立即转头喊:“老婆,是你的快递!”
他的老婆霍世泽也认识,管理着十来家连锁高端美容院,是个女强人,胡凯尔一直称她为“我的企业家老婆”。
他老婆很快跑出来,一脸惊喜地望着霍世泽:“你帮我签收了!这么巧?快递员都没跟你核实信息吗?”
收到快递的喜悦令她很快忘记信息核实的事情,从霍世泽手中接过纸箱,欢欢喜喜往回跑,口中念叨:“卖家就在上海,我要开车过去取,但是她说不方便,叫我等快递,一等等到现在。”
胡凯尔亦是一脸兴奋,向霍世泽招手道:“来来来,既然你来了,跟我们一起来给BDJ娃娃开盒,欣赏这个价值四十万的绝世宝贝。”
“你说什么?”霍世泽震惊,“这个娃娃,要四十万?”
“准确来说,是四十三万。”胡凯尔看他反应,哈哈笑起来,“第一次听说的人,大都是你这个反应。不过难怪,主要还是圈子太小众了。贵的不是娃娃本体,树脂和陶瓷的材料成本其实有限,贵的是设计和审美,制作又太难。”
他老婆笑着接话:“而且可以提供很大的情绪价值,它贵是有原因的。”
胡凯尔朝他的企业家老婆努了努嘴:“放在以前,BJD可是纯富婆圈子玩的。顶级水准的精品、孤品,卖到几十万一只很正常。”
他老婆听见这话,报出了一个以美艳著称的女星名字,问两个男人:“你们总听过她吧?”
他们点头,表示知道这个女星。
“她就爱收藏这种娃娃,当初她男朋友求婚,为她定制了一只,价值百万,是一名俄罗斯艺术家制作,当年轰动一时。等会儿你们好好看,我拍到的这个巧夺天工,不比她的差。我的这个卖家,也就是设计师不是很懂行情,又着急出手,拍卖时长只设置了12小时,曝光度不够,要是挂的时间再长点,更多人竞拍,最终成交价可能会更高,这就难以预估了。”
霍世泽再度震惊:“还有拍卖会?”
“就是网上的二手交易平台。”胡凯尔老婆笑起来,告诉他说,“我平时总在上面逛,时不时就能淘到好东西,我手里的娃娃基本都是在上面收的,今天这个也是。”
由于老婆专门收藏这个,胡凯尔自己也十分懂行,给霍世泽普及娃娃圈子里的弯弯绕绕:“其实现在BJD已经平民多了,刚开始兴起的那阵子特别贵,当时是被视作艺术品的,神秘又奢侈。那时候买的时候还不能说买,要说接,接娃娃,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