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孟知南真以为周怀森这人神通广大、本领超群, 什么事儿都能解决。
可她忘了,周怀森也是人,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受伤的普通人。
再次跟周怀森联系上是在一周后, 无事不会主动打扰她的钱行破天荒地给她打了个电话, 孟知南还没来得及询问缘由, 电话那端的钱行便火急火燎地托盘而出:“孟小姐,老大受了重伤,如今人在贵阳人民医院抢救,你能过来看看吗?”
“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扰您,实在是情况特殊。”
孟知南听到这个噩耗,只感觉呼吸一滞, 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好一会儿才找回理智,冷静询问:“现在吗?我看看机票——”
电话里, 钱行细心交代:“机票我已经订好, 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首都机场飞贵阳……”
“除了当地几个领导知道,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老大出事儿的人, 请不要——”
不用钱行多说,孟知南也知道事关重大。
她现在头昏脑涨,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想了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严重吗?有没有危及生命?为什么会受伤?”
孟知南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 钱行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沉默片刻,钱行回复:“还在抢救中, 医生说暂时不会危及生命……”
不等对方说完,孟知南快刀斩乱麻地出声:“我马上过来,等我。”
电话挂断, 孟知南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
时间紧任务重,孟知南来不及琢磨哪些东西要用哪些东西不用。
收到一半,她丢下手里的衣物,只收拾好必备的证件,换了套适合出行的衣服,拔掉床头柜的充电器,便急急忙忙地往机场赶。
下午三点,孟知南终于登上飞往贵阳的航班。
航行过程中,孟知南全程绷着脸,目光焦灼地瞧着窗外的白云,恨不得自己能像孙悟空那般一个筋斗云能翻出十万八千里。
可惜,她没有通天的本领,也不是翻云覆雨的神仙。
这一路,孟知南的脑子里全是有关周怀森的画面,她一直以为她对周怀森感情并不深,顶多到喜欢的地步,如今他听闻出事儿的消息,孟知南全程紧张,精神紧绷到没有一丝松懈,甚至害怕落地后该怎么面对还在抢救中的周怀森。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怀森在她心中的重要性远比她想象的深得多。
在飞机上,没有通讯、没有网络的两个小时太难熬了,难熬到孟知南觉得自己在度日如年。
她无意识地掐住手心,试图缓解一下心中的焦虑、不安,可惜,收效甚微。
她是个不相信世上有神佛的人,这一刻,她却在内心无声祈祷,祈祷各路神明能给她一点运气,保佑周怀森能够安然无恙地度过此劫。
隔壁坐着一个跟孟知南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看孟知南面色惨白,神色紧张、忐忑的模样,女生好心询问:“姐妹,你没事儿吧?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需不需要我帮你叫乘务员?”
孟知南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女生是在跟自己说话,孟知南才勉强挤出笑脸,摇头拒绝:“不用,我没事儿,谢谢。”
女生闻言,瞅了瞅孟知南的脸色,再次关心:“你真没事吗?我看你状态真的不太好哎。”
孟知南深深吸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否认:“我真没事。”
女生继续坚持:“那你要不要喝点水什么的,我——”
孟知南现在心乱作一团乱麻,她闭了闭眼,抬眼对上女生关切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吐露:“我男朋友出事了,我很担心他的状态。”
“我真没事,请不要再打扰我,谢谢。”
女生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不再跟孟知南对话。
半小时后,飞机落地贵阳龙洞堡机场,孟知南没飞机滑行结束便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开机。
刚开机,孟知南便收到两条短信。
一条是钱行发的,一条是师姐陈筝发的。
孟知南忽视师姐发的那条短信,转而点开钱行发的短信——
「孟小姐,我安排了司机过去接您。你落地后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孟知南还以为是有关周怀森的喜讯,看完消息内容,孟知南心中的焦灼更甚。
机舱的旅客陆陆续续地喧闹起来,大家都着急忙慌地起身收拾随身行李,试图在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能第一时间出去。
孟知南的位置靠里,只能等身旁的人走了才能动。
刚刚坐她旁边的女生拿好行李,又坐了回去。
见孟知南情绪低落、面露焦灼之色,女生临走前在她耳边轻声祝福:“小姐姐你长这么漂亮,你男朋友肯定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孟知南闻言,抬头朝女生挤出一个笑容,满心感激道:“多谢你的祝福。”
女生朝她挥手告别:“我先走啦,有缘再见。”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孟知南也站起身收拾行李,跟着人群走出机舱。
廊桥上人多她不好插队,等走出廊桥,孟知南一路狂奔。
她很少这样狂奔,也很少为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奔波一千多么里。
跑出航站楼,孟知南来不及喘口气,她想起钱行的交代,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掏出手机气喘吁吁地给钱行回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钱行细心交代了接她的司机和车牌号。
孟知南顺着车牌一辆辆找过去,终于在斜对面的马路边找到那辆打着双闪的商务车。
司机正站在车旁左右环顾,似乎也在寻人。
看到孟知南走近,司机一脸谨慎地询问:“请问是孟知南孟小姐吗?”
孟知南掏出证件给对方看了眼,对方立马恭敬地邀请她上车。
去医院的路上,孟知南的心情更加复杂、紧张。
她生怕自己赶到医院看不到周怀森,又怕他真的出什么意外。
孟知南试图从司机嘴里套点话,奈何司机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不清楚。
没办法,孟知南只好继续焦灼地等待,等待自己能够快点见到周怀森。
好不容易赶到医院,已经是半小时后。
路上孟知南一直催促司机开快点、开快点,恨不得眨眼就到医院。
司机感知到孟知南的急切,也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硬生生将路程时长缩短了三分之一。
下了车,孟知南直奔门诊楼,她很少这样慌张地跑步,也很少露出这样焦灼的神情。
等她赶到手术室门口,钱行正在打电话给各部门安排工作。
瞧见气喘吁吁、风尘仆仆赶到现场的孟知南,钱行先是一愣,而后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走向满头大汗的孟知南。
见她呼吸乱得气都喘不匀,钱行感知到她的担惊受怕,低声细语地叮嘱:“手术还在进行中,不过刚刚医生出来报备,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孟知南这才发现,除了钱行,现场还有很多人。
大家有的坐、有的站,脸上无不透露着害怕、惊恐,似乎都怕周怀森出什么意外。
孟知南接过钱行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微微仰头喝了大半瓶,缓了大概两分钟左右,孟知南终于能够说出话。
“他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钱行作为周怀森的私人秘书,是清楚他跟孟知南的关系进展的,不然这次也不会自作主张给孟知南打这个电话。
如今听到孟知南的询问,钱行沉默片刻,在孟知南耳边低声解释:“今早领导去施工现场考察,经历了二次塌方……”
“除了领导受伤,还有几个工人也被掩埋,幸好事故发生时,他注意到情况不对,及时叫人撤离才没酿成更大的事故。”
“当时现场比较混乱,老大为了救一个工人,被一块大石头砸伤了脑袋……”
孟知南听完钱行的解释,已经想象到当时的场面有多混乱。
大概是等待的时长太久,大家都有些浮躁。
孟知南除了坐在手术室门口等待手术结束,没有任何办法。
钱行是个大忙人,他除了要照顾孟知南,还要处理很多收尾工作。
周怀森这次受伤算是重大事故,为了不让消息透露出去,钱行不敢让任何一方知道,更不敢让周家人知晓,否则场面肯定难看。
孟知南无心看手机,也无心做别的事儿打发时间,她蹲坐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大门,嘴上不停地为周怀森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
—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弟子孟知南,愿将今日/此座所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回向给我的亲人周怀森。”
“祈请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慈悲护佑,令其业障消除,福慧增长,身心安康,病痛消除,平安顺遂,诸事吉祥。感恩菩萨慈悲加持!”
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孟知南见状,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
其余人见状,也立马凑上去。
几分钟后,几个医生、护士推着满脸苍白、还在昏迷中的周怀森走出来,同钱行一行人交代:“手术很成功,病人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孟知南听到一半,突然耳鸣,她只看到医生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她站在病床边,目光定定落在周怀森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庞,无声地吐露一句:“周怀森,你要吓死我吗?”
周怀森入住的vip病房,他刚做完手术,人还没有清醒。
为了不打扰周怀森休息,钱行将那些等在手术室门口的人全都叫到了走廊。
走廊外的人似乎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孟知南无心听墙角,只安静地坐在周怀森的病床边,握住他没输液的手,弯腰趴在床沿,默默看着还在昏迷中的周怀森。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这么安静、没有生气地躺在床上,也是第一次觉得,周怀森并没有她想象得那般强大、无所不能。
他也会死,会受伤,会流血,会脆弱。
等外面的人走光后,钱行才轻轻敲了两下病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
查看了一会儿周怀森的状况,确认没什么异常后,钱行才看向趴在床边的孟知南,小声询问:“孟小姐你吃点东西吗?我下去给你买点。”
孟知南一下午没吃东西,肚子却一点都没感觉到饿。
周怀森还没清醒,她哪有胃口吃东西呢?
面对钱行的关心,孟知南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拒绝:“我不饿。”
钱行见状,叹了口气,又慢慢退出病房,将空间留给孟知南。
孟知南守了整整一夜,中途不知道何时睡着了,若不是护士进来换药,孟知南恐怕还没清醒。
醒来的第一时间,孟知南便开口询问:“他醒了吗?”
正在给周怀森换药的护士闻言,笑着回复孟知南:“病人今早五点多醒过一次,不过清醒不到五分钟又睡着了。”
“你放心,病人手术很成功,再加上抢救及时,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这病人运气挺好,我听说是在二次塌方时受伤的……若是病情严重的话,恐怕抢救不过来。”
孟知南心知肚明,周怀森这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不过一想到护士说的那个可能性,孟知南浑身便止不住地冒冷汗。
周怀森昏睡到下午才醒,孟知南当时在跟钱行说话,听到一道虚弱的呼唤声,孟知南还以为听错了。
等她反应过来,扭过脸对上清醒过来的周怀森,孟知南惊喜地跳了起来。
她忙不迭地跑到周怀森身边,伸手牢牢握住周怀森没扎针的右手,脸贴在他的手背,语气激动道:“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
麻药劲过了,周怀森这会儿伤处疼得厉害,他却强忍着痛感,笑着逗孟知南:“以为见不到我了?”
不等孟知南出声,周怀森目光温柔、缱绻地瞧着突然在眼前的孟知南,柔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孟知南拿脸蹭了蹭周怀森的手背,低声埋怨:“你说我怎么来了?”
“我以为我差点见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吓死我了。”
这是孟知南第一次在周怀森表现脆弱,也是第一次向他展露她的担忧、关心、后怕。
周怀森一直以为他们这段感情是他强求来的,而某人只是被逼上梁山的无奈之举,如今瞧见孟知南脸上的紧张,他立马明白,她对他也是有情义的。
之前表现得那么淡定、冷静,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
想通这一点,周怀森忍不住感慨,他是不是得感谢这次意外?让他俩能够看清彼此对对方的重要性?
如果孟知南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一定会痛骂他拿生命开玩笑!
周怀森不想病房内弥漫悲伤的氛围,他瞧了瞧精神状态并不算好、黑眼圈挺重的孟知南,笑着转移话题:“饿了吗?吃点东西?”
孟知南本来想说不饿,想起周怀森也将近二十个小时没进食,她慢慢站直身体,转过头问一旁没过多打扰他俩的钱行:“钱秘书,能麻烦你帮忙准备点吃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能吃什么……”
话没说完,钱行立马表示他现在就去安排。
等钱行离开,病房内只剩他俩。
周怀森见孟知南还皱着眉头,他伸手拉了拉孟知南的手腕,示意她凑近点。
孟知南不明所以,却按照他的指示照做。
谁知道她刚低头凑到周怀森面前,周怀森便抬手触碰到孟知南的脸颊,一路往上触碰到她的眉心,一边抚平她的纹路,一边说:“小小年纪总皱眉做什么?”
“我就是受了点小事儿,又不是死了,你不要担心。”
孟知南想起这一路的心理路程,恨不得趴在周怀森耳边向他述说自己有多担惊受怕,只是念头刚起,孟知南垂眸对上周怀森关切的眼神,立马明白他这是在安抚她,让她不要难过。
突然之间,孟知南忍不住鼻头一酸。
她扭过脸,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揩去眼角的水渍,小声控诉:“我真的担心死你了,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搞这些……我真的害怕从别人嘴里听到有关你的噩耗。”
孟知南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的噩耗,孟白自杀身亡的往事历历在目,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上课。
等她赶回家里,只看到孟白生前用过的遗物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而他本人尸骨无存,孟知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也是后来,孟知南怨恨孟白的原因之一。
瞧见孟知南眼角掉出来的眼泪,周怀森滚了滚喉结,态度小心翼翼地安抚:“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南南,不要怕,我会安然无恙的。”
“再说,我运气这么好,肯定能够逢凶化吉,你看这次不就是虚惊一场?”
孟知南听到这,深深吸了口气,偏过头盯着周怀森,喉咙里溢出一句:“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这样的事儿发生在我的生命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