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跳 唇瓣微张的
天边的酡颜已经褪去, 只剩下一片暮霭沉沉的灰蓝色。
暮色透过窗棂。
奚湜没有开灯,在这片模糊不清的暗昧里慢慢靠近林佑鹤。
她很擅长利用这种氛围,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下来, 白皙纤细的双臂交叠在沙发上, 下颌压着微凸的腕骨, 目光自下而上迎着林佑鹤垂着的眸子和他对视。
四目相接, 奚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佑鹤的大腿:“家里没有体温计,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发烧过了。”
“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好多了。”
林佑鹤没有把沙发靠枕拿开,顺着奚湜的话把手背放在她额前,同时探身从茶几抽屉里摸了一颗薄荷糖。
上午奚湜的警惕让林佑鹤留意到她似乎对心理治疗师的话术稍有了解。
也许是通过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 也许是通过付费的心理咨询类机构。
奚湜的目的并不难猜, 应该是为了在接近目标人物时能快速放松对方的戒备和警惕才特地去观摩的。
勤奋好学且兢兢业业。
但都不是为了活下去。
那种钝痛又开始在林佑鹤胸腔里蔓延,他把手收回来:“没发烧。”
勤奋好学且兢兢业业的奚湜眼里噙着些狡黠的笑意, 甜言蜜语:“多亏了林老师这几天的悉心照顾。”
她刻意压低声音,“猜猜我来做什么?”
清醒状态下的奚湜很令林佑鹤头疼。
她巧舌如簧、伶牙俐齿时说的大多都是假话, 即使半真半假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有的放矢,唯一的真心可能就是想睡他了。
林佑鹤很想抵开奚湜的唇缝,尝尝她舌尖上那些花言巧语的味道。
他吮着薄荷硬糖:“来送保温盒?”
奚湜眨眼默认又笑着摇摇头:“还有......”
她唇瓣微张的停顿、她眼里每一圈不怀好意的涟漪都像在暗示林佑鹤想到上午那句“咬回来”的承诺。
又狡猾地弯起眼睛,“想问问林老师平时导航用什么软件。”
不过套个地址而已。
什么荤招都敢用了。
林佑鹤不动声色道:“是要出去?”
奚湜露出一点愁色:“是的呀。不过我下载的导航不太好用,林老师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导航界面吗,回头我下载个一样的。”
林佑鹤直接从沙发里摸出手机递给奚湜, 看奚湜点进导航。
手机屏幕的浮光晕在她那双潮湿却暗藏心思的眼里。
他说:“天冷,要出去的话开我车。”
来林佑鹤家前奚湜仔细看过自己记在记事本上的内容。
林佑鹤这几天一直在照顾她, 各种设备上的行程踪迹一定还停留在元旦那天。
导航的历史记录里只有她记录过的两个地址,没有她想要的。不过,拿到林佑鹤的车钥匙也是一样的。
可以查行车记录仪。
奚湜笑着递还手机:“也好, 先谢谢林老师的贴心。”
林佑鹤忽然说:“嗯,对了。”
奚湜保持笑容:“嗯?”
林佑鹤说:“元旦那天临时遇到些事情,礼没送完。”
所以......
林佑鹤后来没去陈麟田家?
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情?
奚湜有种被看透意图的错觉,后颈微僵,下意识去看林佑鹤的眼睛。
冬天,没开灯的傍晚七点半,暝色四合的客厅光线不足以支撑奚湜看清林佑鹤眼底的神情。
她只看到他垂着的睫毛,看到他挪开放在小腹处的沙发抱枕,拿起眼镜,撩起衣摆,慢慢擦拭镜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缕薄荷糖的味道。
林佑鹤把眼镜戴好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东西都在副驾座位上,碍事可以挪去后备箱。”
奚湜收回视线:“不用挪,我只是去个地方就回来。”
林佑鹤温和道:“刚痊愈,要不要我开车送你过去?”
奚湜安静两秒才点头答道:“......好啊。”
顿了顿,“你笑什么?”
林佑鹤还带着点笑腔:“可能喜欢当司机吧。”
这趟不在计划之内的行程打乱了奚湜原有的思路和安排,她不得不在穿外套时绞尽脑汁,思索自己究竟能去些什么地方。
脱离那些目标,奚湜基本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
这座城市虽然是她的故乡,但她熟悉的地方根本寥寥无几:
她和姥姥住过的老居民区;她读过的小学,初高中和大学;
城南乡下的墓地......
其他熟悉的地点都是围绕着申美艳和陈麟田展开的。
大晚上的,她总不能说自己要去申美艳家倒闭的公司大门前放鞭炮蹦迪吧?
奚湜忧心忡忡地踩着高跟鞋走在林佑鹤身边,坐进车里还在犹豫。
林佑鹤突然侧身靠近,奚湜呼吸一滞,惊讶地转头。
他把安全带从她身侧抽出来卡进卡扣,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想去哪里?”
奚湜静悄悄地平复着呼吸。
上午从林佑鹤家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奚湜始终觉得自己不对劲。
即使她刻意避免,也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这些天和林佑鹤的相处。
元旦那天晚上奚湜和林佑鹤说过,“你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问”,他就真的什么都不问只是照顾她。
比起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张被子睡觉、深更半夜的紧密拥抱、啃咬和舔舐这些,额头上的吻本应该不算什么。
她会因为那样清汤寡水的吻感到惊慌?
奚湜抱着保温盒走进林佑鹤家里的确是带着探寻陈麟田住址的目的,但她也有过私心,想着,也许能在林佑鹤家里和他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
刚才出门,奚湜也有过机会拒绝林佑鹤同行的提议。
但奚湜没有那么做。
奚湜看了一眼林佑鹤发动车子的侧脸,深吸一口气,在导航里输入地址。
林佑鹤接过手机看了看:“是去吃饭,和人约好了?”
奚湜露出些擅长的风情:“没有,这不临时拐了林老师一起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林佑鹤笑了声:“愿意。”
是奚湜以前和姥姥去过很多次的面馆,那时候姥姥经常会在步行街附近推车卖盆栽花,奚湜周末也会去陪姥姥。
她坐在花坛边写作业、画稿子,一到饭点就往街对面那排底商的招牌上面偷瞄。
“姥姥,我想吃面条。”
老一辈的人过日子都节约惯了,姥姥说:“回去给你擀面吃。”
奚湜盯着灯牌上画着的肉块咽了咽口水:“......也行吧。”
姥姥哪能不知道奚湜那点心思,收摊后推着花车带她去吃面。
面馆老板真是实在,肉特别多,难怪生意比别家好。
姥姥总是把肉块往奚湜碗里放,说奚湜长身体应该多吃些肉。
然后又说她,还要攒钱让奚湜学画画和设计,这面吃过就不许再嘴馋了。
奚湜边大口吸溜边点头,结果隔上半个月或二十天,姥姥还是会带着奚湜再来吃牛肉面。
过去这些年奚湜和秋楠吃饭的次数最多,轮到她请客也是在软件上按评分找,在能力范围和秋楠的口味覆盖的范围里只选最贵的最新奇的,也不是说不用心,只是不太走心。
这是奚湜第一次遵从自己的想法找了个吃饭的地方,一路都在忐忑。
万一面馆换了老板、味道不像以前那么好吃了怎么办?
这都好几年过去了,万一店面变得比以前更破怎么办?
忐忑得奚湜肚子都开始疼了。
林佑鹤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不舒服?”
奚湜回神:“没有。”
等林佑鹤把车子找地方停好,奚湜才看着扩大的店面和崭新的灯箱松了口气:“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佑鹤帮奚湜拉开餐椅,说客随主便,让奚湜推荐。
奚湜点了牛肉面和小菜,上菜倒是快。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吐槽:“肉块好像没有以前给的多。”
林佑鹤看了奚湜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给她。
他说,“经期适当多吃点些没关系,可以补充消耗。”
其实奚湜只有在林佑鹤家里那会儿流了些血,之后整整一天也只在卫生巾上留下一点黑褐色的污迹。
她没提那些,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问:“林老师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林佑鹤抬眸:“没有。”
奚湜笑了笑:“感觉你懂点医,也很懂怎么照顾人。”
“可能是受父母工作环境的影响。”
林佑鹤说他的母亲是心理咨询师,父亲是医学院的老师。
奚湜甚至能想象到林佑鹤一家三口坐在一起的样子——颜值都高,气质温和含蓄,很有礼貌也很温柔。
她有些羡慕地说:“你父母的感情很好吧?”
林佑鹤笑着点头:“是很好。”
奚湜想,像林佑鹤这样的善良纯粹的老实人,就应该拥有这样温馨和睦的好家庭,这样真好。
面馆的肉量虽然比几年前少了些,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热乎乎的牛肉面稍微驱散了些凝在奚湜小腹里的寒气,“非常疼”变成“还挺疼”。
她强行按住准备起身的林佑鹤,挥挥手,“老板您好,买单。”
回住宅区的时间有些晚了,停车位没有白天那么充足。
林佑鹤把车停在背阴处的车位里,奚湜下车踩到物业扫起来的一小堆积雪,脚上的高跟鞋倏地陷进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绕到这边帮她打开车门的林佑鹤抱起来。
奚湜胸腔忽悠一下,好像刚才倏然陷落在蓬松的雪堆里的不是别的,而是砰砰跳动的心脏。
林佑鹤低头问:“崴到了吗?”
奚湜虚搂着林佑鹤的脖颈摇头,她没有趁机占便宜,林佑鹤也没有把她放下来,就这么一路抱着她乘电梯抵达九楼。
在决定向左走还是向右走之前的某个瞬间,奚湜是有些希望去林佑鹤家里的。
但林佑鹤耿直老实地把奚湜放在了她家的防盗门前。
她气不顺地戳着密码,和他告别,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奚湜揉着小腹把画纸上关于申美艳的那部分撕掉剪碎,丢进垃圾桶。
现在只剩下陈麟田。
陈麟田以前是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的,后来他搬家了,据奚湜在小酒馆听来的消息说,是用他妻子留下的遗产买的房子......
想这些好像没什么用,林佑鹤微笑着讲起家人的样子还是会见缝插针地往脑子里钻。
奚湜有点喜欢听林佑鹤讲他的家人,就像,冰天雪地里的蛇,扒着门缝,觊觎农夫一家的幸福生活。
门被敲响了。
奚湜迅速把画纸卷起来塞进办公桌的画筒里,走过去打开门。
刚洗过澡的林佑鹤浑身清爽,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陶瓷杯。
奚湜闻到清冽的莲花香和辛辣的姜味。
林佑鹤说:“煮了红糖姜枣茶,红糖好像是放多了,尝尝会不会太甜?”
奚湜沉默地接过陶瓷杯喝了一口,和她想象中一样,温度刚好可以入口。
奚湜把陶瓷杯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面,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的催促和怂恿里,揪着林佑鹤的衣襟迫使他躬身。
她仰头,吻了他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