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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问问你敢不敢 第9章 【难以立足的人】

李尾 · 言情小说 · 218 KB · 2026-08-05 21:19:18

第9章 【难以立足的人】

  赵存英随口问:“诶孔老师,你是因为啥原因离婚的?”

  孔多莉看他。

  他解释说:“徐正想介绍他堂弟给你们认识,托我来问问。”

  孔多莉哦了一声,如实说:“我是丧偶,他是恶性肿瘤去世的。”

  赵存英又被惊到,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以为……那个你……”

  孔多莉替他解围说:“没关系,因为我怕我家人操心,对外一直说的都是离婚。”

  赵存英下意识地反问:“那这种情况不更应当向家人求助吗?”

  孔多莉被反问住,本能解释说:“我爸一个人带我们姐妹俩很辛苦,我不想让他额外承受这些。”

  赵存英沉默了会儿,试着代入了下,朝她说:“那你爸要是知道了会更心碎,因为你在人生最艰难的阶段没有向他寻求任何帮助。”

  孔多莉没想过这个问题,望着台阶没作声。

  出于职业素养,赵存英随手掩了楼道门,朝她说:“我还有十五分钟上台,你需要的话我愿意陪你待会儿。”

  孔多莉点头说:“谢谢。”

  赵存英推算道:“是恶性淋巴瘤吗?”

  “嗯。”孔多莉缓慢地说:“他那一段在忙着申博和筹备婚礼,持续发热和体重下降的时候认为是太累了导致的免疫力下滑,最后是在婚礼前初步确诊的。”

  赵存英问:“在兰州的肿瘤医院还是综合医院确诊的?”

  “先在综合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又去肿瘤医院做了增强CT,拿到检查报告后医生就建议直接去北京,北京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化疗。”孔多莉相对平静,讲这些时的感受仿佛被一道隔膜隔着似的缺少一种真实,她边回忆边说:“前后化疗了两年多,最后的一个月主任建议转去临终关怀病房。”说完,又缓慢补充一句,“生存期的最后阶段他整个人还挺平和的。”

  赵存英从她的句式和部分遣词表达上,明显感受到她还处于一种应激状态,在她整个的表述中“自己”是不存在的。她把自己从亲历者的位置调整到了旁观者。

  他以前没少做术后随访工作,也接触过不少晚癌患者的家属,对他们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是比较敏锐的。他并没有试图介入或指出,只是朋友闲聊似的问:“去世多少年了?”

  孔多莉算着说:“……小六年?”

  赵存英看她,“婚礼前初步确诊后,你们还是照常举行婚礼了?”

  孔多莉点头。

  赵存英问:“害怕过吗?”

  孔多莉否掉,“我倾尽全力了。”

  “不是。”赵存英温声问:“我是说对初步确诊后还举行婚礼这件事,你害怕过吗?”

  孔多莉瞪着他,“当然害怕了。”

  赵存英好奇,“害怕你还不跑?”

  “……我。”孔多莉

  语塞了半天,坚持道:“我觉得不能这样干。”

  赵存英认真打量她半天,叹息说:“莉莉,你猜哪种人在社会上最难立足?”

  孔多莉不知。

  赵存英伸出手指,“就你这样的。”

  孔多莉开始竖毛,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赵存英总结着说:“老实,没家底,重情义又讲武德,被道法儒家同时锁喉。”

  ……

  孔多莉细品了会儿,试探着问,“你是在夸我吧?”

  赵存英直摇头,“亏你还是语文老师,你针对我这句话做个阅读理解……”

  孔多莉受辱,头也不回地下楼道台阶。

  赵存英见她下楼,拉开门去手术室更衣,边去边回复群信息:【一助已到更衣室。】他被临时支援到另一个组里顶一助,原一助因突发状况不能参与手术。

  他在换鞋区换鞋时频频叹息,叹息时没察觉出啥,叹完总感觉胸口闷闷的。他最抵触做术后随访工作,尤其是遇到术者已经离世的,比写论文都抵触。在更衣室换好洗手服,戴口罩、帽子,然后去往手术区域。先刷手消毒,而后举着小臂一脚踩开手术间的门,组里搭台的成员都在各司其职地忙着,麻醉医生徐正已准备就绪,且已经跟患者聊一会儿了。巡回边帮赵存英系手术服边催他跟患者确认信息,之后麻醉给麻。

  *

  孔多莉从医院出来后直接去了孔玲家,她在上楼前先买了杯奶茶,拎着奶茶到家时见奶奶在那儿蒸包子,她把奶茶盖掀开,朝奶奶的玻璃杯里倒了一半,端去厨房给她尝。

  奶奶拍拍手上的面粉,接过杯子瞅了眼问:“这种卖多少钱一杯?”

  孔多莉说:“用过券16块。”

  奶奶原本只抿了一小口,听见价钱后又喝了一大口,品着说:“这多了啥成分呀?”

  “就牛奶,茶叶,黑糖珍珠。”孔多莉给她个吸管让她吸沉在杯底的珍珠,“券前20块一杯呢。”

  “……老天爷,这些商家真是变着花样挣你们钱。”奶奶吸口珍珠嚼着说:“怪有嚼劲。”

  孔多莉笑着吸口自己的问:“好喝吗?”

  “这个珍珠有嚼劲也不粘牙,这16块一杯的是比10块一杯的用料好。”奶奶喝着还是嫌贵说:“你说朝里头兑点牛奶是不是更经喝?”

  孔多莉说:“你试试呗。”

  奶奶拆开一袋牛奶往里兑,兑了满满一大杯,孔多莉找出一条围裙准备系腰上帮忙包包子,奶奶嫌她不会捏花沿儿让她去歇着。

  孔多莉从厨房出来坐在餐桌前喝奶茶,奶奶在厨房里边捏包子边唠家常,说她大清早去市场买肉碰见了许奶奶,两人站那儿唠了会儿,“她说你许爷爷还是如厕困难的老毛病,生辉给他请了个……专门陪人看病的?现在是干啥行当的都有,你许爷爷不乐意去……”奶奶说着手心端着一个包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说:“我估量他是不舍得花钱。”

  孔多莉问:“生辉去北京了吗?”

  “你许奶奶说是都去三天了。”奶奶捏好一个包子,又折回去擀皮说:“你爸说娜娜反应大,现在都显怀了还吐得厉害,我觉么着是胎气的事儿,有些人能从孕头吐到孕尾。这两个月生辉两头跑,我听你许奶奶的话音儿,你许爷爷对娜娜的意见很大……”

  孔多莉平静无言地坐在餐桌前,一台落地扇朝着她呼呼过来呼呼过去,她轻轻叹气,手中捧着奶茶杯,大拇指无意识地揩去杯体表层的水汽。她整个的情绪感受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这种沉甸甸的情绪让她自动屏蔽掉了外界的一切杂音,感知上处于一种钝钝麻麻的将近枯竭的状态。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是一种常态,一种心气的缓慢流失,一种绵延不绝的沮丧,一种对理想生活长期求而不得后的阶段性坍缩。

  她正沉浸在这种情绪里,桌面上忽然被一大摞资料掷下,毓真浑身汗涔涔地找空调遥控器。奶奶从厨房出来问:“你咋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备考?”

  半小时前毓真是打算去图书馆备考来着,她也有一颗试图考公的心,但在图书馆各楼层转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张空自习位。她去的时候考虑停车费的问题,扫了街口的单车去的,一路上晒死了。她刚在沙发上躺下,传来一道语音播报:您有新的外卖订单……

  厨房里的包子已经掀锅了,奶奶朝她说:“你好好备考吧,我来弄订单……”

  孔多莉拿着手机挪坐去沙发上,毓真抬头枕上她大腿说:“姐要不我改考教师岗算了,当老师不影响我干副业。”

  孔多莉说:“那你得先考教资。”

  “考考考,我现在夜里发梦都……”毓真说着坐直了身子,一脸惊悚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把我惊醒了!”

  孔多莉紧张地问:“啥梦?”

  “我梦见在高考的前一天,我潜进学校饭堂往食材里下大量泻药,然后所有考生都进医院了,只有我一个人去了考场……”

  话落两人坐在那儿爆笑。

  笑完毓真摸过手机惬意地躺在那儿跟她对象打视频电话。

  孔多莉也端起手机,斟酌着给赵存英发微信:【徐医生堂弟是做什么职业的?】发完把手机搁一边,准备去吃刚出锅的热包子。

  毓真在沙发上叫她,“姐你帮我烤两个,我想吃烤包子。”

  赵存英看见信息已经是七个小时后的晚上八点了。

  他下午连站了三台手术,最后一台结束后迫不及待地脱掉手术服用力扔去回收区,然后从手术间出来姿势怪异地去上卫生间,上回憋尿还是在两个月前的手术日,从早上七点的正台干到凌晨三点。

  从卫生间出来后,他整个人舒爽了,生活又美好了,回更衣室取衣时才得空看了眼微信,有条孔多莉的,他打开看见内容后没回复,先去冲个凉回来后给孔多莉打过去,那边秒接,他先问出了句废话,“你不抵触是吗?”

  孔多莉之所以能秒接是她在用手机看电子书,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紧接着就听见他解释,“我刚下台。”

  孔多莉说:“嗯嗯嗯。”

  赵存英停顿了几秒,问她,“……那个你不抵触见徐正的堂弟?”

  孔多莉说:“可以接触看看,刚好我这一届马上带毕业了,下学期带七年级会轻松很多。”

  赵存英背靠着衣柜体直接坐地上问:“你主要想了解哪方面?”

  孔多莉说:“我目前只知道他是徐医生的堂弟,别的情况都不了解。”

  “他跟徐正同岁。”赵存英努力想着说:“在口腔医院的口腔颌面科工作,好像去年离异……应该也没小孩。”

  “行啊。”孔多莉别的没听出来,但听出来了他对徐正堂弟了解得也不充分,索性说:“那你把我的微信推给徐医生的堂弟,我们俩接触接触。”

  赵存英问:“这样子就可以了?”

  “对的。”孔多莉对这套流程相当熟练,“把我的微信推过去,假如对方有意会加我微信跟我聊,我们俩聊几个回合就知道有没有必要约出来见面了。”

  ……

  赵存英点头说:“嗯嗯,行。”

  “嗯嗯。”孔多莉问:“你吃晚饭了吗?”

  赵存英没听清,在思考别的事儿,捋清楚后看眼时间问她,“这会儿方便见个面吗?”

  为什么又爱打电话又要见面?

  “……行啊,在哪儿见?”

  赵存英起身,出来男更衣室说:“我方便去你家楼下吗?”

  “……可以,我发个定位给你。”

  乘电梯下楼时赵存英的心情通畅了很多,不似下午在两台手术的间隙补充能量时,老感觉胸口闷闷的。出来病区楼在去往车位的路上他还刷了下朋友圈,刷到六个小时前孔多莉的一条新动态:一张刚出蒸锅的包子;一张被掰开后皮焦肉多汁的烤包子。

  配文案:牛肉洋葱包,喷香!

  他饿了。

  他微信语音孔多莉:“帮我带两个烤包子行吗?”

  微信刚发出去,接到糖宝的来电,声音清脆响亮,“爸爸,我可以买个长水枪……嗯还有捞鱼的网兜还有装鱼的蓝桶,还有一个不让我晒黑的大帽子吗?!”

  赵存英听见电话里嘈杂的背景,笑问:“你在逛超市吗?”

  “不是超市,是小区广场上的跳跳……姥爷、姥爷这个集市叫啥?”

  “跳蚤集市——”

  糖宝听见姥爷给出的回答后,朝着手腕上的电话手表里卖力喊:“爸爸,我们在小区的跳蚤集市,这里有好多

  闪着星星灯的小摊儿,我想在摊上买我们明天去溪里玩儿的工具……”

  小区物业上组织了个周末活动,在原先划给老人们跳广场舞的区域搭建了个跳蚤集市,供大小业主们拿出家里的闲置物出售或交换。

  糖宝高兴坏了,二十来个摊位呢,身上挎着包逛逛这儿看看那儿。姥爷则背着手一路看着她,怕谁把她给撞了。

  乔洋洋和琳老师在不远处的一个手打柠檬茶的摊位前闲坐,有附近养颜馆的商户各送给她们了一张试用装面膜,乔洋洋随手接过顺势撕开,把饭后出来消食随意套腿上的一条灯笼裤给搂到膝盖,把面膜液均匀地涂抹到小腿上。

  她肤色白皙,手长腿长,上身穿了个带胸垫的瑜伽吊带背心,裸露出来的两条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全是多年长期力量训练后的效果。脖子修长,又一副令人艳羡的平肩,近一年来她的体脂率基本维持在20%上下。

  她把面膜液在腿上涂均匀后跷着腿等吸收,脚上勾着只黑色的一字带凉拖,是去年琳老师送她的二十九岁生日礼物,说是花去了小六千。脚指甲是淡淡的水粉色,假如不是刚好有摊位前的灯光打过来,不仔细看难以看出涂了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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