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梦魇】
次日早上七点,赵存英就到大悦湾了。
他直接把车驶入地下车库,等在楼栋的电梯口。
楼上忙死了,下个楼艰难死了,第一回 准备换鞋下楼,都换好鞋了糖宝说忘带水枪了,没水枪怎么玩水?又折回自己房间拿枪。琳老师也借机敲乔洋洋的卧室门,要她把糖宝带去地库。
乔洋洋困死了,昨晚九点多出门,凌晨两点才到家。
琳老师由她去,再次带着糖宝出门。好,这回等在电梯间,眼见电梯要上来了,糖宝惊呼一声要给爸爸带装手机的防水袋,又折回房间翻找防水袋。
这回动静有点大,把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的乔洋洋给彻底吵醒。乔洋洋手捋着长发出来,朝在那儿翻收纳箱的糖宝说:“宝贝儿,你把妈妈吵醒了。”
糖宝振振有词,“是太阳把你吵醒的。”
乔洋洋去卫生间,洗手时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整体尚佳,眼和脸都没明显浮肿。她理理长发,拿过漱口水漱口,又简单朝唇上润个色,转身回房间滴眼液时朝出门的糖宝交代,“宝贝儿,妈妈送你下楼。”
等两分钟后出来,她身上的睡衣换成了一字领吊带长背心裙。腋窝以上的肌肤只有两条细带,这是她夏日最常见的打扮,能把她的好身材展露无遗。
她牵着糖宝下来地库,见赵存英背着手等在电梯口,糖宝见着他高兴地喊爸爸,赵存英俯身抱住她转圈圈。父女俩黏黏糊糊地上了车。乔洋洋看得冒火,过去敲车窗,赵存英降下车窗问,“怎么了?”紧接回头朝后排的糖宝说:“糖宝,跟妈妈再见!”
后排降了车窗,糖宝趴在窗口朝她挥手,“妈妈再见,你回去睡觉吧!”
……
赵存英见她双手环臂地站那儿,问她,“有事儿?”
乔洋洋烦他的语气,直接说:“我妈推荐给你的保险看了吗?”
赵存英皱眉,想了会说:“糖宝的教育金是吧?”
乔洋洋没好气,“你说呢?”
赵存英看她说:“我们回头电话里聊好吗?”
乔洋洋同他对视,有点故作烦躁和小傲娇地移开眼,转而又滑向他,不自觉地翘着唇说:“晚上我去找你聊?”
赵存英轻哼一声,这才关注到她的绝美身材,哟呵,这是决意要去参加全球健美小姐大赛?他回:“随你高兴啰。”
乔洋洋缓慢地后退两步,给他的车让道说:“晚上见啰。”
赵存英修长的手从驾驶窗伸出来,朝她营个业,“拜拜。”
父女俩先去吃早餐,糖宝推荐他的,前天电话里跟他说姥爷带她去喝了羊肉汤,特别好喝,她一定要带爸爸来喝。是要了一碗羊肉汤,他光喝汤了,肉基本都去了糖宝的肚子。
她饭量大到惊人。
有时候姥姥会被惊到打电话给他,他问能拉吗?能拉就行。
这不,吃完羊肉汤出来就要找卫生间。
这回好多了,十分钟就从卫生间出来了。上回孔多莉给他拍了图片后,他在医院拿了些活菌片给她吃。
到大悦湾接她时是七点,吃完早饭又解决了大事,车完全驶离市区磨蹭到小九点。路上需要一个小时车程,才能到众网友推荐的避暑溯溪胜地。
顺利到达景区,把躺在后排撅着肚皮睡觉的糖宝喊醒,说咱到了。下车后去后备箱拿东西,他提前在家备好了午餐,也拿了折叠椅和折叠桌,全都整理到了一个登山包里。从山下到溯溪圣地需要徒步4.5公里。
糖宝提前在车上换好了连体泳衣和溯溪鞋,拖着她的长水枪,拎着一个装鱼虾的桶,身上还挎了一个……装手机的防水包。他说宝儿,不要带,咱使不上防水包。宝儿说不行,必须带,可以装她的电话手表。
父女俩出发了,全程4.5公里,大概前行了八百米,糖宝丢下了装鱼虾的桶,喘着气说爸爸你帮我拎吧;又前行了一公里,水枪也拖不动了,她看眼灰蒙蒙的天色说,爸爸咱们可真幸运!太阳回去了不晒了。
当徒步到三公里左右的位置,听到汩汩溪流声,糖宝回血了,她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大片溪,溪水清澈,零星的小鱼小蝌蚪游走在碎石间。她回头朝身后肩上背着登山包,腋下夹着水枪,胳膊肘上挂着水桶和水桶里的网兜、且一路举着手持运动相机拍摄的狼狈老父亲喊:“爸爸,我们到了!”
赵存英观察了四周,这个位置几乎没游客,身后的主路上客流都在朝上爬,他说最漂亮的位置还没到!糖宝摇头不去了,上面就算有小马紫悦等她她也不去了,她就要先在这里玩儿!
赵存英开始安营扎寨,把折叠椅和折叠桌抻开在一片浅溪里,又举着相机跟着糖宝拍了好大会儿,因为天气算不上好,收集的素材也差不多了,他关了相机一屁股坐去折叠椅里,朝着戏水捞鱼的糖宝喊:“女儿,不要远去,就在爸爸附近玩儿。”
糖宝不愿意,朝他说:“远处溪里
的鱼好像更大。”
赵存英累死了,朝她招招手。
糖宝拖着网兜过来,赵存英看看四周,认真地朝她说:“你要是去太远了爸爸听不见你的声音会害怕。”
“为啥呀?”
糖宝关切地问:“爸爸你害怕啥呀?”
赵存英说:“爸爸害怕一个人待着,这里又这么寂静,爸爸怕有些人会出来吓我。”
糖宝瞪大眼问:“谁吓你呀爸爸?他吓你我打死他。”
赵存英说:“爸爸没治疗好的那些人。”
“没治疗好就没治疗好呗。”糖宝不懂,“他们为啥要来吓你?”
赵存英想了想,随后问:“你不能在爸爸附近玩儿吗?”
糖宝环视四周,附近应该也挺好玩儿的,朝他说:“好吧我就在你旁边玩儿。”
赵存英望着淹没到脚踝的溪水,交代她,“你要是跌倒了就大声喊救命!”
糖宝问:“你要去别处玩儿吗?”
……
“爸爸想打个盹儿。”
糖宝去玩水了,赵存英伸展双腿躺在折叠椅里打盹儿,他确实犯困,白天精神松散下来就困倦。他昨晚到小区在健身房练了一个小时的上肢,又做了拉伸,肩背不放松时间长了干外科的会有明显的职业病。
他闭着眼躺在那儿,支棱着耳朵听水声,以此来判断糖宝跟他的物理距离及实时动态。他躺了有五分钟,睁开眼看看糖宝,见她在那儿翻小石头找小鱼。他仰头观察周遭环境,拿出手机拍了段小视频发给孔多莉。
之后又打电话过去,问她,“在干嘛?”
孔多莉刚关了电脑从房间出来,倒水喝说:“在看视频学习,拓展些课外知识。”
赵存英问她,“很早就起了吗?”
孔多莉说:“凌晨四点就起了。”
赵存英两眼一黑,问她,“你高考时候早上几点起?”
孔多莉生气,“我就是高考时候没早起所以现在早起啊,我就是笨啊,所以我是二本学生。”
……
“二本学生咋了嘛,完全没影响到你交到我这样的双一流临床学博……”
“再见!”
孔多莉挂了他电话。
赵存英咋舌,“这语文老师的阅读理解能力着实欠缺。”
他打个哈欠,又看看撅着屁股独自在那儿耍的糖宝,抬脚去了主道上。见有累到不行的小朋友,他招呼说这里也很好玩儿的,可以先在这里玩儿了后再去到上面玩儿。
截流。他和他的同行们是懂怎么有效截流的。
他陆续拐了三五个小朋友过来,把自己带的水果餐点摊开在折叠桌上,让他们跟糖宝一块边吃边玩儿,随后安心地躺在那儿小憩。
孔多莉跟赵存英通完话后郁闷到不行。
今天是凌晨四点起,倒不是在备课,马上要中考了课本知识早已教完了。她主要是在研究怎么通过线上授课把知识变现。她穷死了,一定要在暑假干个副业。
但根据线上找到的现有教程,比如不露脸直播,或者去卖积累的教学资料,前者她面对镜头讲题不够流畅,只要想到有镜头对着自己,她的腔调就不自觉地矫揉;后者她又不是名师,她的那些教学资料有整理电子版挂去二手平台,一个学期统共卖了一百来块。
知识折现这块彻底放弃了,放弃了放弃了。加上她八九点时候微信了家里的那只鹤,想要寻求一些建议,无疑自取其辱,鹤问:知识折现……你有知识吗?你一个二本学生就不要搞这些名堂了,不如去摆摊折现来得快。
她当时不知怎么地就坐在书桌前开始眼睛尿尿。尿着找着,实在不行就跟毓真去摆摊,其实她还有一项技能就是美甲。她中学时候就常在班级给朋友们修甲去死皮,后来也在线下课程学过,家里还置办了二手设备供她练手,但人美甲店不招短期工。自己支摊给人美甲也不现实。空有技能奈何无处施展。
另一个挣钱的本职行当她又不敢干,干好了一个暑假小几万,可一旦被举报就会受行政处分。
她一个人坐在房间全网找可兼职的副业,找到十点多出来客厅喝水,喝水间隙接到的赵存英电话。挂完电话她就坐在沙发上郁闷,孔志愿今天休息在厨房卤鸡脚,卤了一大砂锅。他见孔多莉坐在沙发上,先给她捞了一碗让她坐那儿啃。她爱啃鸡脚。
孔多莉连啃了六七只鸡脚后,决定了,暑假还是去医院当护工挣钱快,以及时间相对灵活。去年暑假社区组织免费报考医疗护理员证,她跟孔志愿同时报考的。
想到这儿她就来劲,起身回房间制作履历。制作好纠结了会儿,把电子版发给了赵存英一份。
赵存英正被困在梦里呢,梦里他被一红衣大姐堵在门诊处拳打脚踢,质问当初说好只要完全清除就不会复发的良性肿瘤,咋两年后就变恶性了呢?赵存英躲着解释着,说大姐我可从来没说过不会复发,我只说复发的概率只有5%,况且你术后一消失两年不复查,随访电话也不接……我有啥办法呀!他感觉身上的暴力逐渐消失,从办公桌底下缓慢爬出,准备起身时场景一下子变了,变成他只有在电视剧里才见到过的80年代农户的模样,他从一个囤放着粮食的小配房里俯身出来,准备找堂屋门出去时就看见那红衣大姐悬吊在房梁上——
他感觉到拳头一下一下地朝身上砸,他蜷缩着躲拳头,猛然感到一阵刺痛,紧接他就听见糖宝大喊:“爸爸下大雨了,爸爸下大雨了——”
赵存英瞬间从折叠椅上跃起,一条手臂夹住糖宝就跑,四周不是树林就是山,脚下的溪……他蹚着溪朝空旷处去,被他手臂夹住的糖宝护着头大喊:“爸爸雨点好大呀,雨点砸疼我了!”赵存英听见糖宝喊更着急了,判断出前方有一处溪水相对深,抱着糖宝就躲去了溪里。
这下不挨砸了,赵存英露出个头,我去,这不是雨,这是小冰雹……加上糖宝也露出个头喊:“爸爸雷会劈到我们吗?”
快出来快出来,赵存英又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然后护崽儿似的把她圈到自己怀里,蹲在原地生生挨着等冰雹过去。不远处他的折叠椅和折叠桌被其他小朋友淡定地举在头上,看着这父女俩无头苍蝇似的乱躲……
冰雹不大,绿豆似的。
没两分钟景区的大喇叭车经过,吆喝着带孩子的先上车,赵存英抱着糖宝冲去了车上。他让孩子们陆续先上,车上司机扔给他一把伞,他撑着伞看见糖宝坐在车上回头朝自己示意脖子里的防水袋,里面有手机和电话手表!
赵存英鼓掌,还得是我女儿!
之后他折回去溪流边,伸手擦掉脸上的水,左手腕上是糖宝因喊不醒他而着急上嘴啃咬后留下的牙印。他背起搁在几块石头上的登山包下山,没前行几步冰雹停歇,天空逐渐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