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共生关系】
一直到晚上赵存英被主任叫去谈话回来后才看见有糖宝的未接。
中午他打徐正的事可大可小,小了说就是两个人关系好闹着玩儿;大了说就是外科无故闯入麻醉科殴打麻醉医生。中午他刚揍上几拳,恰被麻醉科同事回来看见,他同事第一反应不是拉架而是大喊:外科闯入我们麻醉科打人了!
晚上院方就给出了处分倾向,赵存英被全院通报批评并扣罚季度奖金。
事发后徐正怕给严肃处理了,先后找去麻醉科和外科强调,说两人就是闹着玩儿,但医务科已经介入调查了。
晚上赵存英在主任那儿提前得知了处分倾向,相对还算能接受,假如是个个性强势的外科医生,这事一定会被麻醉上拿住停了当事人手术。
无论是科主任还是带他的老师都多次强调,克己慎行克己慎行,医生的职业使命大于个性,没有自我,不要突出自我。
晚上赵存英回来科室查了最后一轮房,然后拉开楼道门一面给糖宝回电话一面去停车场。电话那头糖宝绘声绘色地跟他展开了她是如何被人“开车恶意杀害未遂”以及她如何“逃生”的危急场面。说完嗓子都冒烟了,她可是累坏了,今天她反反复复向不同人讲述了不下十遍。
问最后报案了没?糖宝说警察没来,但司机跟我道歉和赔了我很多很多的精神损失费。
赵存英问她,“你伤到哪儿没?”
糖宝说:“没有的爸爸,我就膝盖上有一点擦伤,没有上回从滑梯上摔下来的伤口大。”
赵存英问:“你戴安全头盔和护膝了吗?”
“……嗯我就今天没戴头盔,我想着就下来楼滑一圈去地库迎接妈妈下班的,我就觉得我不会这么倒霉摔倒的,爸爸你知道我很厉害的,我能骑着平衡车做大鹏展翅的动作!”
……
赵存英说:“你以后骑平衡车要牢记戴头盔和护膝,必须在小区的儿童活动区玩儿,也尽量穿带魔术贴的鞋子。”
糖宝说:“妈妈也让我吸取教训下回戴头盔,说关键时刻能保我小命。”
……
他从糖宝的讲述中大致推断出是糖宝蹲在那儿系鞋带,对方倒车时因视线盲区差点撞到她引发的。他先给乔洋洋去微信文字,他不是很赞成乔洋洋的处理方式,要司机跟糖宝道歉就够了,至于很多很多的精神赔偿费,他没问具体数额,只表达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乔洋洋直接语音他:【我让物业查了,车主不是咱们小区业主,他没能力摆平这事说明他不存在有效的社会关系。】
赵存英听完语音,脑袋胀胀的,回了她文字:【多关注了解各大医院急诊上接诊的病例情况。】
乔洋洋没回他。
赵存英一路耸肩消气,又做着展臂挥翅的疏肝解郁动作缓慢去车位。到车位先惯性地驱散车底的野猫,然后发动上车开冷气,随后站在车旁给孔多莉打……发微信:【这会儿有空吗?】
发完微信把手机放在引擎盖上,背着手心事重重地望着夜色。想到约孔多莉上他家吃海鲜那一回,他也是这个时间段站在这个位置吃核桃。孔多莉问他为何下班不回家站在这儿吃核桃?她是懂的,懂在漫长枯燥重复、精神日益贫瘠的生活洪流里,人的不堪一击。他也明白那晚在他家吃完海鲜他消失了四天后,孔多莉为什么主动联系他。孔多莉对他是有理解的。或是说对人的脆弱性是有理解的。转而他又想到在楼梯间得知她丈夫患癌离世她瞒着家人……他双手顺着大腿滑到膝盖,像赛场上的运动员那般,上肢前倾双手撑膝缓解腰背疲劳,撑了有两分钟,伸手拿过手机看了眼,而后直接打给孔多莉,问她,“你在家吗?”
“我刚看到你微信正准备回复。”孔多莉说:“我要九点才到家。”
赵存英看看时间,“不着急,我九点去你家楼下跟你见个面?”
孔多莉问:“有重要的事?”
赵存英斟酌着说:“我当面跟你说。”
孔多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严肃,问他,“好事坏事?我做个心理准备。”
“……中性偏好吧。”
“赵医生好严谨呀。”孔多莉说:“要照这个角度解读,所有事件都可以是中性事件。”
她在孔玲家呢,家里大人今天都去贵州了,只留了她和毓真在家。今天白天她和毓真在家制作三明治披萨,傍晚时候毓真跟她对象一块去摆摊了。
孔多莉快受不了毓真和她对象了,她对象上午就上来了,两人黏黏糊糊地窝在沙发里颇有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意思。啥活都是孔多莉干的,除去洗菜切菜备馅料外,包括但不限于还给两人洗蓝莓洗黄桃洗葡萄等。
干完活儿了坐在餐桌旁休息,她还要双手托腮地观赏两人表演爱情。
观赏无聊了,她就拿过一瓶瓶护甲油,坐在那儿静静地给自己修指甲涂指甲。
毓真的恋爱经验没孔多莉多,但浓度和丰富度以及投入指数都远比孔多莉高。毓真谈过三段恋爱,最短半年最长三年,每一段她都很投入,现在是她的第四段;孔多莉谈过七八九段是有的,短则三天,长则一年,她朋友太多也跟异性接触的太多,谈过的恋爱无一例外都是校园恋爱。像鱼群一样,一群鱼游着游着,她和另一条鱼产生好感就单独游出来了,约会了一阵发现不合适,又轻轻地游回鱼群。本来两人处同学处好好的,处着处着某天对方捧束花等在她宿舍楼下……然后就展开恋爱了,展开一段发现不合适……又变回了同学。
恋爱模式相当单一。
她在离开大学步入社会前就已经发展了稳定的恋爱关系,且进一步有了步入婚姻的打算,自然没机会接触到社会面上那些形形色色的异性。她的爱情观和内心的开放程度算不上进步……但她内心对自己的认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一名进步女性,或许她没她妹那么卓越,但她也是在平稳进步的。
体现在……体现在她也举不出具体事例来佐证自己是一名进步女性,但有这一认识她就是进步的。
她很欣赏和羡慕毓真在感情里的投入,以及她内心的开放程度。她就这个能力跟毓真深入聊过,毓真就说想那么多干啥呢姐,又不是大梦想家,她具体也说不出……她为啥会对爱情投入。可能是她过早接触和见识了生活的残酷,比如她妈跟她爸的婚姻,她都没真切见过她爸几回她爸就在她的生命里失踪了,所以她就老觉得……她的恋爱对象也会像她爸那样无故失踪,索性她就趁他们失踪前能多产蜜就多产蜜,回头真失踪了……就把他当成交配后会死的雄蜂一样就行了。
……
孔多莉在九点前顶着油头从毓真家奔往自己家时,正好就看见赵存英停稳车下来,她不着急了,反正她也洗不了头了。毓真厨房里的那套油烟机老化了吸力弱,在厨房里干一天活身上多少有味儿。
赵存英停车时就看见她了,下来车远远就问她,“你着啥急?我又不会跑。”
孔多莉朝他嘘声,这是一个老社区,夜里稍微大点声就会有回音。
赵存英见她嘘声,比了个OK。一直等她更近了,几乎快擦着她肩问:“你怕……”
孔多莉被他忽然的贴近吓一跳,瞪他,“你干嘛那么鬼祟。”
……
孔多莉示意他附近的水果店,“你去买两个打开的椰青回来。”
赵存英去了,五分钟后
两只手各托了一个椰青回来,孔多莉拿过其中一个就着上面的吸管吸一口,然后朝他示意跟上,带他回家。
都到家门口孔多莉在开锁了,赵存英说:“……这么晚了不方便打扰吧?”
孔多莉说:“你要站在外面跟我说话被邻里听见,才是对我的打扰。”
赵存英诧异,“你们这儿这么不隔音?”
孔多莉开了门,从鞋柜里拆开一双厚实的一次性拖鞋(孔志愿住星级酒店带回的)给他,赵存英轻声问:“孔叔睡了?”
“我爸去贵州了。”
赵存英托着椰青说:“那我更不合适……”
孔多莉一把把他拉进来,“说事儿,长话短说。”
赵存英把椰青放鞋柜上,一面换鞋一面打量着客厅,见墙面有明显的翻新痕迹以及偏年轻化的家居风格,问她,“你们家也是才翻新的?”
孔多莉去烧水,“去年翻新的。”
赵存英看向那张宽敞的三人座真皮沙发,问她,“我坐沙发上吧?”
“你坐啊。”
赵存英一下子把自己撂坐上去,伸展双臂抚摸着皮料再次问:“Lily,咱家到底啥经济……懂了咱家有鹤姐。”说完开始翻找这个沙发的品牌,坐感太好了!他去年也相中了一款类似的真皮沙发,一组要小八万块,而他预算在二万内然后放弃了。
孔多莉给他泡了花茶问:“要不要简单参观一下?”
赵存英起身,背着手跟在她身后问:“你家这格局不像是二三十年前的户型。”
“客厅跟其中一间次卧打通了。”
赵存英猜到了。
孔多莉打开主卧,“我爸房间。”
赵存英看看,一张双人床,两排衣柜,一个大五斗柜,“挺大的,四方四正。”
孔多莉又打开自己的房间,空间紧凑,一张靠南墙一米五的单人床,一张靠北墙目测一米八长的大书桌,以及沿墙三个可移动的简易书架。
赵存英奇怪,“你衣柜和梳妆台呢?”
……
关注点真是清奇,孔多莉说:“我都在卫生间梳妆,衣柜在我爸房间。”
“那你干嘛不跟你爸换房间住?”赵存英客观地说:“你这房间明显不够你用。”
“但那间才是朝向好的长辈房呀。”
“灵活点嘛。”赵存英嫌她死脑筋,“家庭成员具体住哪一间房,根据实际需求来调整嘛。你家显然你的职业需求是要住大空间的。”
孔多莉关上房间门,“你找这么多话,快说正事儿。”
赵存英好奇地问:“鹤姐没房间吗?”
“她跟我妹夫住开发区。”
“啊?你妹夫是咱们本地人?”
“你他爹的到底说不说?”孔多莉要暴躁了,“你怎么跟我爸一样嘴碎。”
……
赵存英回来客厅,坐去单人皮沙发上。
孔多莉把鞋柜上他的椰青端给他,他喝一口椰汁,组织着语言问:“诶Lily,你跟徐正堂弟还在接触吗?”
……
神经!一句话铺垫这么久。
孔多莉去开冰箱门,“当然在接触。”
赵存英点头问:“你们是作为老同学在接触,还是作为相亲对象?”
孔多莉拿出一段青花鱼解冻,准备放去空气炸锅,“都有。”
赵存英起身过去厨房,看她说:“这事我先跟你道个歉,我把徐正堂弟介绍给你的时候没事先去做个了解,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存在生活作风上的问题。”
孔多莉没作声,拿厨房纸吸青花鱼鱼身上的水分。
赵存英的手插去牛仔裤的口袋,望着她说:“……我请你吃个饭赔罪?”
孔多莉说:“我知道了。”
赵存英问:“你知道啥?”
“我知道他存在生活作风上的问题。”
赵存英问:“然后呢?”
孔多莉看他,“什么然后?”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没想好。”孔多莉如实说:“你尽到告知义务就行了呗。”
赵存英不说话了。
孔多莉问他,“你要不要吃青花鱼?”
赵存英说:“随便。”
“你还气上了?”孔多莉拆穿他,“你介绍的时候就不是诚心的,现在你多么一回事似的来跟我道歉,我不接受。”
“我咋没诚心介绍了?”赵存英反驳说:“徐正跟我说他堂弟读中学阶段住在他家,品性各方面……”
“中学阶段距离今天都二十年了。”孔多莉说:“这二十年来他的人生是被冰封住了吗?”
“作为介绍人我需要深入了解他这二十年来年的人生轨迹吗?现在介绍人都要担负这么大了?”赵存英问她,“我今天是不是尽职尽责地来告诉你我刚了解到的情况?”
孔多莉反问,“假如我是你胞妹,你也会这么敷衍地跟我介绍吗?”
“第一我本来就不愿管这说媒拉纤的破事;第二是徐正多次找我当介绍人,就算是我胞妹,我也不会特意去打听,因为我压根儿就没考虑到这一层。”
孔多莉紧咬他的话,“那你干嘛多事儿跟我介绍?”
“后来是你主动找我了解徐正堂弟的情况,我有再三确认你是否抵触。”赵存英回她,“你说愿意接触看看,然后主动要我把你微信推给他堂弟。”
“我自找的呗?”孔多莉耸肩,“我接收到你的告知义务了。”
……
赵存英问她,“那你什么打算?”
孔多莉还是那句话,“我怎么打算是我的事儿。”
赵存英做单手投降状,“尊重他人命运。你想跳火坑别人拦不住!”说完端着椰青回了客厅。
孔多莉把厨房纸团一团掷去垃圾桶,追去客厅说:“你现在想撇清自己晚了,后来我无论多主动找你了解他堂弟情况,都基于介绍人是你。徐医生跟我介绍都没用,因为有你的背书我才接触他的!就算将来我掉火坑坑里的第一把火也是你放的!”
“你听不懂话么?”赵存英要崩溃了,“我现在不是来告诉你……”
“告诉得晚了!我已经跟初恋重拾旧日情谊了。”
……
赵存英顿住,看了她好大会儿,转身去阳台上冷静,尝试着找回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五分钟后折回来说:“我来找你道歉是为了我作为介绍人的敷衍,我的敷衍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我为我没考虑到的这一层道歉。”
“那天在楼梯间了解到你的情况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没怎么接触过徐正堂弟,我感觉就这么介绍给你有点不负责任。我原想着就此不再提,但当天下台后看见你发来的微信……”赵存英看住她说:“我为我不负责任的行为给你郑重道歉。”
“但我建议你能慎重考虑他生活作风方面存在的问题。你是奔着婚育去的,不能最后找了个没家庭责任感的人,婚育后你会再次陷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咱俩都是经历过婚姻的人,婚姻选的是要不要跟一个人共同进入一段关系,一段共生关系里两个人的性格底色不相容,无论物质基础多殷实这段关系都是僵尸关系。”赵存英温声说她,“我也没看出你是玛利亚人格呀,你在上一段婚姻里没吃够苦?”
……
孔多莉反问他,“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无视一切、只把物质基础作为第一条件的人是吗?”
“我这不是职业惯性。”赵存英说:“无论多有把握多小的手术,术前都要告知患者家属术中潜在的风险。”说完看看时间,今天情绪起伏大耗尽了气血,想尽快回去吃个药睡觉,“我该回去了,我来就是跟你聊这事儿的。”
孔多莉说:“我给你装点吃的带回去。”
“啥吃的?”
孔多莉带他来冰箱前,拉开冷冻层,里面一柜冷冻深海鱼和牛排,顺手给他拿个袋子说:“你挑点回去跟糖宝煎着吃。”
赵存英随便拿了袋牛仔骨,孔多莉蹲下从里掏出牛小排给他。赵存英说:“诶这留给孔叔……”
“有的,都在下层压着呢。”
赵存英略显不自然地说:“……俺怪难为情的。”
孔多莉看他脸皮,“没看出来。”
“俺脸皮厚实,要睡一晚才能表现在皮层。”
孔多莉随口问他,“有没有人反映你思维活跃?”
赵存英反问:“给你造成困扰了么?”
孔多莉笃信:“你读书时候绝对没少被请家长。”
赵存英说:“我身上小毛病挺多的,影响到你你只管说。”
……
孔多莉送他出楼栋,赵存英问:“你这几天都不来
病区了?”
“我要等我奶我姑从贵州回来。”
说着临街二楼卫生间的灯忽然亮了,一束光直直地打在两人身上,赵存英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孔多莉说:“怎么不吓死你。”
赵存英抚摸心口,“你好歹毒的心啊。”
孔多莉奇怪他,“你是不是做啥亏心事了?整天一惊一乍的。”
赵存英心血来潮地问她,“诶你会跳圆舞曲吗?”
“我会跳也不在这儿跟你跳。”
“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