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暴来的前一晚】
赵存英下班直接来了球馆。
他知道孔志愿从北京回来了,傍晚时约他出来打乒乓球。
他此前曾跟孔志愿电话沟通了将一个小时。
那时孔志愿还在北京。他跟孔多莉在电话里沟通怎么才能在中秋节见到她妹时能够扬眉吐气的次日中午,他借午休时间给孔志愿去了通电话。
早前孔志愿问他,对多莉是什么情感。那天中午他在电话里郑重回答了他,想要跟多莉组建家庭,想要努力给她幸福。早前多番踌躇,是他晓得多莉有生育需求,而他养过一个孩子且有一段复杂婚史,没信心能够再次步入婚姻且承担一条生命。也简单跟他讲了自己的家庭状况。包括早年父母离异、生父生意失败后酗酒成瘾,夜间喝了酒回来直接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觉,次日是周五,一早上学他没关注到父亲的情况,等在母亲家过了一个周末回来,人已经离世三天了。这件事带给他的后遗症是他没有办法独自待在一个封闭幽静的空间。晚上一个人睡觉需要听白噪音。
孔志愿问那你为啥选择当医生,医生接触到的……不是更多?
赵存英说他想克服一个人无法面对尸体的情况,但没有完全成功。
这通电话后他无端获得了孔志愿的疼爱。
……
孔志愿从北京回来给他带了特产,他拍照给孔多莉,孔多莉说请接受我爸的疼爱吧,他这辈子就喜欢跟人当爹。我妹夫在成为我妹夫前,是他的干儿子。
赵存英问爸喜欢啥?
孔多莉说……我爸生平唯一爱好,打乒乓球。
赵存英下班后约孔志愿打乒乓球。
两人煎熬地打了一个小时,赵存英的球技一直处于中学生水平,恰好孔志愿球技也不高,两人谁也不嫌谁,光忙着捡球了。
打完出来陪孔志愿吃了碗烩面,随后送他回社区。
在送孔志愿回社区的路上他先后接到两条微信,一条他母亲,言简意赅:傍晚去幼儿园接糖宝时看见了琳老师,琳老师看见她躲开了,建议他尽快找个机会让双方老人坐下缓和一下紧张的关系。
一条华姐:一说她已经离开乔家了。二说琳老师今天的状态也很糟糕。她已经跟乔洋洋反映过了。
孔多莉刚进行完一场同城交易,她把她妹给她的那条弹簧圈项链给折现了。交易完回来在楼栋口碰见了在听患者电话的赵存英,她看看时间,小九点了。赵存英听着电话跟她回屋,孔多莉让他坐去自己的房间,而后她找换洗衣服去洗漱。
等她洗漱完回来,见赵存英还在听电话,她顺手带上门拿过才钩织了枕头大小一片的睡毯,盘坐在床上安心织。
赵存英挂了电话大跨两步到门口,伸手把卧室门给完全敞开。
孔志愿在家里呢。
孔多莉说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真想避嫌就回家啰。
赵存英佯装没听见,端着手机坐在床沿,孔多莉推他,说她的床是清洁区。赵存英起身,解开皮带把裤子褪到膝盖,穿着内裤坐在她床沿,面色严肃地在回工作信息。
……
孔多莉没打扰他,坐在那儿钩织睡毯,钩织了有一二十分钟,躺下盖好被子。
赵存英在专注工作上的事儿,一回头看见孔多莉睡着了。他倾身趴过去亲她一下准备离开,孔多莉笑着睁开了眼。
赵存英一扫疲态,亲亲她脸蛋,轻声说你睡吧,我该回去了。
孔多莉双手捧住他脸,跟他接吻。赵存英不能安
心,说爸在客厅看电视呢。
孔多莉说我爸很有分寸,门开着也不会进来。
那也不行,赵存英坐端正,朝她说你睡吧。
孔多莉笑说我睡着了你再离开。
赵存英点头,睡吧。
孔多莉闭眼,酝酿睡意。
赵存英伸手轻拍她,嘴里哼着《虫儿飞》。
*
从孔多莉家出来都十点多了。
他回到车上给乔洋洋去通电话,那边接通后问:“糖宝怎么了?”
“糖宝很好。”赵存英整理着思路,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安排双方父母见一面,能坐下来聊一聊。”
乔洋洋问:“目的是啥?”
“缓和一下当前紧张的关系……”
“不需要缓和。”乔洋洋说:“咱俩关系不紧张,在糖宝的养育上达成一致就行。”
“我认为双方父母还是要坐下来聊一聊。”
“你少点认为。”乔洋洋认真地说:“你们家的处事方式作用不到我们家,你了解我爸妈还是我了解?你们认为任何事坐下来聊一聊就能解决,那世界早和平了。”
“你一个切除了病灶都不能保证不复发的人,凭什么认为坐下来聊个天一顿饭就想把事情解决了?”
“因为人有人情。”
“So what?”
乔洋洋仿佛听到了笑话。
“咱俩为了糖宝能和平共处,我相信双方父母也能。”赵存英坚持道:“坐下来聊不一定能解决事情,但至少不会让事情进一步恶化。”
“我认为尽在掌控。”乔洋洋刚从饭局上下来回小区,她下来车等在一侧,等代驾小哥停好车还她车钥匙,“再给我一段缓冲期,等我妈情绪平稳了我就带着糖宝搬出来。”
“暂时的物理隔绝和双方老人坐下来聊不冲突。”赵存英说:“以后糖宝跟姥姥还是会不可避免要接触的。”
“为什么非要安排双方老人坐下来聊?”乔洋洋不懂了,“咱俩没能力解决是么?”
“今天我妈去幼儿园接糖宝看见琳老师了。”赵存英心累地说:“琳老师看见我妈躲开了。”
乔洋洋顿了下,仰头看自己家的单元楼,其中一个楼层阳台上挂着几只醒目的鸟笼子,鸟笼子的下一层就是她家。家里的客厅大灯还亮着,一股汹涌的疲惫感朝她席来。
她挎着包回家,琳老师果然躺在沙发里刷手机。乔主任嫌她在卧室刷手机影响他休息,琳老师这两晚都睡在沙发里。家里四间卧室。乔洋洋一间,糖宝一间,华姐一间。
华姐晚饭前下楼,至今未归。
乔洋洋在玄关换着鞋说:“华姐跟我请假了。”
“她家里要埋人?”琳老师火气大,“饭烧到一半招呼不打就离开。”
乔洋洋冷笑,“你怎么不亲自打电话问?”
“你让她明天回来,我多给她涨三百的工资。”餐桌上剩着半盘西红柿炒蛋,大半盘西芹炒肉,琳老师说:“我做的饭不合你爹的胃口。”
“不合胃口让他去社区食堂。”乔洋洋放了包洗个手,回来餐桌前拉出张餐椅坐下,毫无铺垫地说:“我重新给你们请个阿姨,过几天华姐跟着我一道搬去我的房子里住。”
琳老师惊得坐了起来,看向乔洋洋,“你不是说还指望我照顾糖……”
“你今天去幼儿园看糖宝了?”
“……我只是想过去看看。”
“她现在对你还有抵触,你这不打招呼地出现吓到她怎么办?”
“我看她跟同学都玩好好的,手臂上的伤也好了。”
“那是我跟赵存英及时干预照顾得当,这才几天啊,你就着急忙慌地要去幼儿园刺激她。”
“……我本来没打算去,是往常到了这个时间点就该去接了,我忽然给忘了,我不由自主……”
“这更可怕!”乔洋洋渴了,转身给自己倒杯水,“你打她的时候也是不由自主。”
“我没有打她。”
“赵存英都拍照存证了。”乔洋洋身心俱疲地说:“糖宝脸上有一块掐痕,以前我手臂内侧也没少被你拧出瘀青。你把不敢朝我爸撒的气全部朝我身上撒,需要我桩桩件件细数给你?小学时候我耳膜是怎么被打穿孔的?”
琳老师坐在那儿又开始抽泣。
乔洋洋累了,对她的眼泪彻底免疫了,“我以为家里有人,又是隔代亲,人老了心态脾气也相对平和了。你自己说,你怎么敢让你和糖宝共处一室?”
“这周六跟赵存英和他爸妈吃个饭吧。人赵兰今天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你了,你是不是狼狈地躲开了?”乔洋洋带点鄙夷地望着她,“人怕下回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你会再生出事端。”
乔洋洋说完,精疲力竭地去洗漱。
此时坐在客厅沙发里的琳老师,心态已然发生了颠覆性的转变。从自责愧疚转变成了愤怒。
对赵存英和赵兰的愤怒。
她脑海不由人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赵兰在幼儿园门口冷眼目睹了她的失态,且看着她狼狈逃开。
她认为赵兰对她的冷眼,是一种全方位的羞辱。进而又想到自己住院的这么些天,又跟糖宝的病房是同一楼层,她赵兰从未来探视过自己一眼。
继而又想到华姐今天的不告而别,她越想越气,没一个人把她放眼里。
紧接着她又开始看视频。视频是某个认识的邻居分享(恶意)给她的,主要是来确认(看笑话)她的糖宝是不要要有继母了。一段混剪的视频,她反复暂停到了糖宝跟孔多莉的互动,以及视频结尾赵存英吻孔多莉的面颊上。
这社媒号她知道,是赵存英的个人号,跟他科室的宣教号有关联关系。
视觉画面远比语言带给人的冲击力更大!看赵存英那张得意幸福的笑脸,他凭啥?
她反反复复看,终于在评论区发现一则评论:感谢大流量,我竟然刷到了我老班的对象!嘶嘶——保佑我这辈子都不会找我老班的对象看病!
下面不少回复:这女的是你班主任?哪个学校的?你老班是跟赵医生相亲认识的吗?
这楼主只回复了一条:我老班威武哦!以前在他们医院的安宁病房做了好几年志愿者。
琳老师立刻给截屏了。
进而又想到前一段在病区听来的八卦,赵存英为这女的跟人打架还受了处分……她把听来的未经证实的碎片信息加以自己的想象不自觉地渲染夸大,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她的女儿乔洋洋在婚姻里一直以来也是一个受蒙蔽被欺辱的受害者!
天都要亮了,天都要亮了……她终于在安宁病房的服务团队过往发布出的图片里扒出了一张合影。三年前的服务团队大合影,里面有主治医生、管床医生、护士、心理咨询师、社会志愿者等二十来号人。赵存英是轮值到病房的管床,而孔多莉是其中的社会志愿者。
琳老师上一回这么急进,这么不遗余力地通过蛛丝马迹搜寻且固定证据……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乔洋洋……还不满十周岁。
她拖拽着乔洋洋和挎着包里的举报信一道去乔主任的医院找他的上级。
但半个小时后就被乔主任的上级轻易说服,她留下举报信,又拉着乔洋洋回来了。
此后一过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