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奥利维亚。
琨因。
同父异母的兄妹。
素商听见这几个词, 固然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想起之前那些绯闻出来时,她偷偷看过奥利维亚社媒账户——
那是一个典型豪门小公主的世界。
她有摆满名家艺术品的画廊, 世界各地的奢华度假屋、游艇、跑车,华府美酒佳肴那就更别说了,但她偶尔也会拍一些装在相框里的颜色不那么鲜亮的童年照片。
里面有可爱的金发小女孩趴在妈妈怀里, 高大英俊的丈夫在旁边微笑注视, 也有这个小女孩被爸爸高高举过头顶, 貌美温柔的妈妈在身边笑着鼓掌......
她也看过些威兹曼夫妻的八卦, 不管这对父母后来感情如何, 奥利维亚确实是在富足优渥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
素商当然知道那些豪门藏污纳垢的秘辛可能会给孩子带来不少屈辱和痛苦, 但琨因呢?
他的童年甚至连吃饱穿暖都是问题。
素商很少听他说起自己从前过得有多苦, 但她知道琨因上学时有多艰难, 也在他家那个破败小屋里,见过皮特的暴躁反复和玛丽安的软弱退让。
瑞秋也曾告诉素商, 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皮特给琨因什么好脸色, 打骂和言语侮辱都是常事, 也就是琨因从高中开始渐渐发育成熟, 有了反抗能力, 他才不敢直接动手。
小时候的琨因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素商知道, 这不是奥利维亚的问题。他们都只是孩子, 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在什么家庭, 无法决定自己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可她又无法避免地为琨因生出些委屈。
如果皮特根本不是他的生父,那他受过的苦又算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大人胡作非为和爱恨纠葛的后果?
她看着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青年,心中顿时一片酸软,也闷闷的, 好像透不过气。
素商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胳膊,又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明明是非常简单的动作,远不如接吻拥抱来得亲密,琨因却瞬间红了眼眶,喉结频繁滚动着企图想要压下那股缠在胸口的酸涨。
他曾经因为素商产生过无数不一样的情绪......快乐、满足、痛苦、纠结、悔恨,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但这一次似乎又更加特别。
他可以利用莫须有的事情在素商面前装可怜,博取她的怜爱,却又不愿卖弄那些真切的痛苦,那些都是他想要摆脱的过去,他恨不得伤痕累累的灰暗回忆都从自己身体里消失,好让他成为跟素商更相配的人。
琨因喜欢素商坦率的爱恨,无论她是哭是笑,看起来是颓靡或振奋,她的灵魂底色都是光明的。
他以为,自己不愿意素商看见他那些藏于心底的阴暗。
说自己和奥利维亚是兄妹时,他也尽量平铺直叙,没有露出多余的情感。
可她就是听懂了......
她听懂了自己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不甘和委屈。
年幼的琨因曾经无数次在黑暗中抱着自己哭泣。
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会听到他说肚子饿的时候突然暴起,骂他是只知道吃饭的废物、杂种,然后在某天突然按着他的头,逼他吃完所有剩下的残羹冷炙。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有时明明看见爸爸凶狠地将他拉到门外,却没有问过一句他们要去哪、要干什么,甚至看到他手腕和脖颈处盖不住的伤痕,也从未过问。
他当然会恨、会痛苦,但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总算将这些过往全部深埋心底时,却突然被告知,其实他本不应该承受这一切。
没人在乎他本不应该承受的一切,但素商却听懂了。
她的手很软,带着冬日难得的温度,轻轻抚过他凉透的胳膊和脊背。
幼时那个只敢窝在角落里独自哭泣的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了,他抬起埋在膝盖处的苍白的脸,眼角还含着泪,羡慕地望向黑暗之外、长大成人后的他。
真好。
原来20多年后,他也会遇到能让自己幸福的人。
被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个无助的男孩身影变淡,却在消失前生出个念头——
这一次,他不能再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和谎言留住幸福的假象。
他爱的人有最温柔赤诚的心,她值得最真诚的对待。
素商被忽地揽入怀中,抱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囫囵塞进自己的身体里,血肉交缠,永不分离。
她不知道自己一个简单的动作怎么就让琨因反应如此激烈,耳畔甚至传来极为隐晦的轻啜。她明确感受到男人胸膛的剧烈起伏,好像在极力压抑着难言痛楚。
琨因就这么抱着她,一声声说着“对不起”。
素商从一开始的不解和想要挣扎,慢慢也平静下来,等着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琨因本想了一百种将素商糊弄过去的说辞。
他要告贝瑟尼,必然会牵扯出自己的身世,但他可以无辜地告诉素商,自己只是想跟生父相认,但贝瑟尼怕他会夺取本只属于奥利维亚的财产,所以先下手为强,让他身败名裂。他不敢指望没有感情的生父会帮自己,所以才会想方设法收集证据,将贝瑟尼告上法庭。
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他向往缺失的父爱,却被生父妻子陷害,他的一切作为都是在保护自己。他会是一个被迫反抗、最终战胜邪恶的光明形象,素商也不会对他生出恶感,反而会对他更加同情爱怜。
解释完一切后,素商肯定会回到他身边,像从前一样爱他。
可现在,他却开始怀疑......构建在虚假地基上的幸福,真的能永远持续下去吗?他用一个个谎言骗来的温暖,真的会永远属于他吗?
终于,他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所有的盘算和作为全都说了出来。
素商在他紧到让人窒息的怀里,安静听完了一切。
“......所以,你知道自己身世后,其实并不想跟乔纳森父子相认。借着奥利维亚接近乔纳森,诱导他去做亲子鉴定,就是为了逼贝瑟尼对你出手。那段时间,你故意调开自己的保镖,也是为了给她的人制造机会。”
“然后,你再趁着自己受千夫所指,仿佛随时都会倾家荡产的时候......来接近我,”素商有些喘不上气,“就是因为看准了我会心软......”
琨因将脸埋在她发间,眼角默默被洇湿,却不敢说话,也不敢让她察觉。
“现在你目的达到了,就要用之前收集好的证据将贝瑟尼告上法庭,可是......”素商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贝瑟尼诬陷琨因不假,乔纳森也确实冷漠势力,但琨因的所作所为着实有些“钓鱼执法”的嫌疑。
如果不是他刻意在奥利维亚面前摆出自己很想要跟乔纳森相认的架势,贝瑟尼或许并不会生出对付他的念头......
他当然有权利去跟生父相认,也有理由怨恨不甘,但他跟贝瑟尼本是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呢?
琨因一直细细观察着素商,又怎会看不出她的想法。
素商家庭幸福,父母恩爱,自然会更加共情身为乔纳森合法妻子的贝瑟尼。
这也是他原本不愿坦白告诉她的原因。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他声音沙哑,“但我恨贝瑟尼是有原因的。”
“我的记性原本就比常人好得多,只要愿意,几乎可以想起自己经历的任何一件事。但这些过往不会无时无刻充斥在我的脑子里,尤其是小时候无法理解的经历,”琨因认真解释着,“跟所有人一样,我也不会时刻记得过去发生的事。”
“唯一的区别在于,常人是真的忘记,但我只需要一个线索或契机就能想起来。”
“那时,玛丽安看见我和奥利维亚的绯闻,怕我们闹出什么□□惨案,就把她和乔纳森的事告诉了我,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皮特的儿子。”
“那时候我很痛苦,克制不住地回想起当年那些虐待,连带着......也就想起了一件事。”他说得很慢,好像正在搜寻久违的记忆,“在我还不到五岁的时候,玛丽安其实带我去找过乔纳森。”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乔纳森的,但那时的他还没有发迹,跟贝瑟尼住在硅谷附近的公寓里。玛丽安也许是想找他要抚养费,或是想将我甩给他,但他并未出现......开门的是贝瑟尼。”
“玛丽安告诉她,我是乔纳森的孩子,求她把我留下。但贝瑟尼把玛丽安骂了一顿,说她不知廉耻,还说乔纳森看我们一眼都觉得恶心,所以才让她来开门。她说,如果玛丽安以后还敢出现在她眼前,就找最好的律师把她告得身败名裂。”
“但我们刚回到罗德里镇,皮特就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事。我只记得他们大吵一架,玛丽安还被他扇了一巴掌。然后......有天半夜,他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提着我的一条腿,像拖畜生一样将我拖到外面荒地......”琨因闭了闭眼,没有继续描述。
“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是这些事有什么因果逻辑。这些记忆甚至还没有被皮特打骂来得深刻......”
“直到得知自己的身世,我才想起这些过往。后来,我买通过了乔纳森身边的一些人,确定他本来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再去追查才发现,当初贝瑟尼不仅把玛丽安拦下,也是她告诉皮特玛丽安想要将我送回生父身边的事。”
“我不知道玛丽安是怕了贝瑟尼,还是为了保护我,但她确实再也没有尝试过寻找乔纳森。”
琨因自嘲的声音淡去,素商的心却揪紧,思绪也却被他这些层层缠绕的过往打乱。
贝瑟尼阻断了他幼时唯一有可能逃离皮特的机会,乔纳森现在当然不会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成年儿子有什么真感情,但若是当年就知道他的存在,会不会让琨因饱受折磨的童年有所不同呢?
过去的事不能重来,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但琨因确实有怨恨这些人的理由。
于是,他仅仅跟乔纳森见了几面,就引得心虚的贝瑟尼警铃大作,还故意调走保镖留出破绽,就是为了让她得手,再俟机收集证据,将她告上法庭。乔纳森还没跟她离婚,也逃不脱经济损失和舆论审判,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公司股价。
之前琨因被骂得有多狠,威兹曼夫妇,甚至是玛丽安和皮特,就会被攻击得有多狼狈。
他将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连她也只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他要报复,也要挽回。简简单单的苦肉计就让她生出怜惜,甚至在他全盘托出的前一秒,她还在心疼琨因从未获得过正常父母的疼爱。
哪怕现在知道了一切,她竟也无法痛恨他的谎言和欺骗。
可是......素商又没来由地有些害怕。
琨因的爱恨都太过浓烈,他只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无害甚至可怜,但他骨子里其实跟在床上一样,都是那么善于操纵和掌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如想象中那么了解琨因,也不知道现在的坦白是不是他的另一个手段。
素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彷徨躲开他的视线,“我......我现在有些乱,需要点时间想清楚。”
琨因静静注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两人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面前人带着祈盼的声音——
“素商......还有半个月就是我的生日了。”
“这是我28年以来,唯一想过的一次......”
琨因看着她,像溺水之人看见眼前的最后一抹光亮,“......你会陪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