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琨因刷卡开门, 酒店套间内保持着24小时灯火通明。
瞳孔不自觉紧缩,他按下开关总控,室内瞬间复归平静的黑暗。
他不喜欢光, 光从未让他得到救赎。
小时候,家里挨打最多的不是妹妹,而是他。皮特似乎对他特别厌恶, 但那种厌恶是极其隐晦的, 他从不在玛丽安面前表现出对自己的不喜。
童话里, 伤害主人公的总是恶毒后妈。
但在他的童年里, 会在无人处使劲掐他后背的, 是皮特;在他获得好成绩时, 私下将他贬损得一文不值的, 是皮特;当他拿到比图伦斯更好的大学offer时, 偷偷将通知书藏起来的,也是皮特。
他甚至会假意带琨因去锻炼, 然后把不到十岁的男孩拉到小镇人烟罕至的麦田里,狠狠暴揍一顿, 原因不过是他最近赌输了钱, 或在工作时被人责骂, 也可能是因为琨因早起时, 没有跟他问好。
麦田上方晴空万里, 阳光灿烂, 却驱散不了皮特拳头落下时的阴霾, 也没能让人看见小琨因的眼泪,还有他身上新旧交叠的淤青。
皮特专挑衣服能挡住的地方下手,玛丽安不会给已经懂事的儿子洗澡,当然没有发现。琨因也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妈妈永远会原谅自己的丈夫,她深深爱着皮特。
人们总说,在父母相爱的家庭中,孩子肯定是幸福的。
琨因嗤之以鼻。
他只看见妈妈无条件包容皮特的嗜赌如命,宁愿当他的血包,将工资拿出来替他还债,给他当赌资,都不愿意给自己和妹妹买件新T恤,换掉已经有磨损甚至小洞的旧衣。
但她也是温柔的。
她会给他做香喷喷的千层面,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护,也会为了生瑞秋,差点丢掉半条命。
在他去纽约上大学前,家里还能勉强维持和睦的表象,只要他不去反抗皮特,或者不识相地跑到玛丽安跟前告状,他们看上去还算是正常的一家人。
充其量也只会让外人说一句,“这家的爸爸对儿子要求真高。”
琨因以为,自己就是跟这个父亲天生不对付,他走了,说不定皮特能心情顺畅些,对妈妈和妹妹好一点,担负起一些丈夫和父亲的职责。
没想到,少了他这个撒气的对象,皮特竟然将怒火对准了深深爱着他的玛丽安。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玛丽安竟然就这么忍了。
要不是瑞秋那年哭着告诉他玛丽安的现状,他还不知道,过去表现得非常爱重妻子的皮特,没了他这个出气筒,居然将枪头对准了玛丽安。
而一直肩负着养家重任的妈妈,竟也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念头。
这世界真是该死的荒谬。
难道爱情就这么让人盲目,让人原谅一切,让人忘记自我?
这样的爱让他恶心,他情愿永远不要去爱,也不需要有人这样爱他。
他不恨素商把给他的东西和钱都要回去......她最好不要爱他,不要像从前一样,试图用无限甜蜜和温柔的爱意让他沉沦。
他一点都不需要。
琨因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反复告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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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对布鲁克林和曼哈顿中城一视同仁。它叫醒过素商,也扰了琨因昏沉的梦。
他睁眼时还不到八点,洗漱后便开始常规的晨间训练。他本就不是长睡眠型的人,此刻容光依旧,一点没有早起的疲惫。
换上跑步装备,精神抖擞地下楼,调整着呼吸和步伐,感受肌肉和身体机能在重复的有氧运动中被逐渐唤醒.......直到他路过一家CVS。
有人胳膊上被刮伤了,还躲躲藏藏不想让他看见,也不肯跟他好好说话,装模作样倒杯温水就把他打发了。
脚步不受控制地放缓、停驻。
今天的训练目标远远还未达到,他应该继续往前,却中了邪般拐进药店,又抱着碘酒和创口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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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商一夜无梦,起来到公司晃了一圈,便折返回去帮梁茉母女物色公寓。
这个活不在她们当初签署的合同里,但梁阿姨既然答应付她报酬,素商也没再纠结补充协议的事。
对于连依的遭遇,她无力又愤怒,能为她的新生活出一分力,素商不愿太计较得失。
要是真碰上赖账的,她就当自己日行一善了。
而且前些天妈妈还说家里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老爸开的修车店慢慢走上正轨,聘用了一些厂里的老员工,技术水平比普通汽修店高,而且他们做生意实在,积累了不少回头客,老客人也会帮忙介绍新的生意,每个月盈利都有些许增长。
刘丹让她自己存点梯己,“爸妈现在赚的基本能满足跟几个债权人约定好的还款方案,你别再每个月给我们汇大几千刀了,自己多留点。”
听到家里情况变好,素商当然开心,也没有拒绝刘丹的提议。没苦硬吃、自我感动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更何况,他们这几年勒紧裤腰带,一刻也不敢松懈地赚钱还债,不就是为了能够早点过上正常生活么?
素商开心坏了,虽然知道三百多万的外债没那么好还清,爸妈的小生意最近红火,也不代表一直都能这么赚钱。
人有钱的时候,赚钱是很容易的,抗风险能力也高。但像他们家现在这样,万一哪个月光景不好,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准就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还是得跟爸妈一起努力,但也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跟女儿聊了会儿最近的生意,刘丹又提起所有父母都会操心的事,“商商啊,快三十了,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啊?”
一双迷蒙妩媚的绿眸在脑海中闪过,素商赶紧打住她妈的话头,“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遇到合适的,肯定第一时间跟你们说。”
她很爱刘丹和程朗,但这些年独身一人在外,天天想着工作、赚钱,遇到什么事都习惯了独自承担,她很难接受父母在自己私人生活方面指手画脚。
而且她妈就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前些年他们自己焦头烂额,没顾上管她,现在估计是真缓过气了,又想搀和一下她的感情生活。
她在国内读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她妈嫌人家出身农村,硬要他们分手,转头就让她出国留学。
素商对那个男生有些感情,但也没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有了琨因后,更是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但这并不代表她也忘了刘丹插手她感情生活的强势。
她明白父母和子女之间也是存在权力博弈的。
从前,她习惯性依靠爸妈,花他们的钱,享受他们给自己提供的奢华生活。相对应地,她就得受他们管束,遵从他们的要求,做他们喜欢的听话女儿。
自从家里出事后,她没了依靠,反而成为家里一大经济来源,固然很有压力,但也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
她是没钱,但她可以自己决定回不回国,什么时候回国,回去后想见谁、不想见谁,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而人一旦尝过自己做主的甜头,就很难再受别人摆布,哪怕是深爱的父母。
刘丹一说找对象的话,素商就知道自己得要立刻制止这个苗头,否则下一句可能就要蹦出“谁谁谁的儿子最近也在美国”这种话。
果然,见她态度斩钉截铁,刘丹也没多纠缠,只笑着抱怨,“嘿......你这孩子。”
正在地铁上的素商想起这些,又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自己,拍了张比耶的自拍发到家里群聊。
【出去陪客户看房啦~爸妈这两天身体还好吗?】
现在还不到国内的晚上十点,刘丹很快回复。
【都好,别担心我们,看完早点回家,最近又看到纽约好几个持枪抢劫的新闻!】
知道她是好意,素商也不会什么事都跟她妈掰扯,便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好让他们放心。
母女俩又闲扯几句,程朗才在群里回复。
他学着素商的动作,也发了张自拍,只是他手机型号老,也不懂对焦,发出来的是张高糊照。
素商只能看清他黑溜溜的两颗大鼻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闲聊一会儿,地铁到站,她加快脚步走出车站,觉得今天空气格外清爽。
她记得离坎那韦街两个路口的街角,有一栋内部翻新过的二战前建筑,听说是要做长租公寓。
NY Arc基本只承接高端房产的租售,这栋楼不属于他们公司的合作对象。但梁阿姨说得很清楚,她想让连依住得离素商近些。
还是先去看看吧。
素商推开这栋新公寓的前厅大门,熟门熟路地找到出租办公室。
她提前约好了今天看房,工作人员核对过信息,就带着素商参观公共设施,再坐电梯上楼去看她预约的两室一厅房型。
除了没有停车场,这栋楼还算不错,健身房很新,走廊的地毯很新,室内是木地板,看起来很好打理。
中国人选房子比较在乎朝向和采光,这套也符合需求。
就在素商以为自己幸运地已经找到合适房子时,突然看见一只形如大米的黑色虫子,正动作迅速地从厨房冰箱后面窜出,又一溜烟爬到了洗碗机下方。
她嘴角抽搐。
作为南方人,素商见过双马尾的各种形态——
这一看就是只活力四射的蟑螂幼虫!
那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在阳光下看到一只蟑螂时,说明暗处已经多得挤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想用“救赎”来定义素商对琨因的意义,人永远要自救,素商靠自己走出困境,琨因也可以,但他们都会是彼此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