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琨因记忆力奇佳, 只要他愿意回想,甚至能够清晰记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平淡午后,阳光打在餐桌上的角度。
他本来是要回酒店的, 但过于信任脑中的导航,以至于看到坎那韦街71号的铜质门牌时,绿眸中罕见地现出几分怔忡。
他来过坎那韦街, 不止一次。
曼哈顿的路网呈规整方格状, 尤其是从图伦斯大学到布鲁克林这一路, 他读书时也曾走过。
但他找不到自己现在来此的理由。
车已在楼门台阶前停稳, 琨因望向台阶左下角、仅比路面高出一点的窄窗。
他知道里面有谁。
从警局出来后, 他带着瑞秋回营地拿了行李, 又将她送回学校, 但素商和那个男人是直接回城的。
她一定已经到家了。
她会在做什么呢?
是在休息补眠, 还是做一顿丰盛的早餐,亦或是在跟那男人温声细语地聊天, 对着那个睡得像猪一样的男人微笑,甚至......
他恨恨闭上双眼, 不愿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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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素商浅浅睡了半小时, 被方洛可的打呼声吵醒。
他有一米八五左右, 那张小沙发根本容不下自家表弟的大高个, 素商见他大半条腿都耷拉在扶手外, 肯定睡得不算舒服。
而且他实在太吵了, 以前琨因睡觉......打住, 不能再想他。
素商去卫生间刷了个牙,出来喝口水,便到沙发边伸手推了推仍在呼呼大睡的男孩,“洛可, 醒醒。我缓过来了,待会儿先送你回学校附近的公寓,我再去租车公司还车。”
方洛可起身揉揉眼,“噢,好,我去个洗手间就走。”
不愧是年轻人,他除了看上去有些困意,一骨碌就从沙发上蹦起来了,动作利索得很。
刚听到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大门又被敲响。
素商疑惑抬头,三两步走到门前,“谁啊?”
她从猫眼往外看。
曲面镜下,男人原本英俊的脸有些扭曲,平时阳光下呈翠绿色的眸子,在昏暗楼道中透着几分诡谲。
“琨因?”她没多想,打开门疑惑问道,“你怎么来......”
“他是谁?”
琨因突兀打断,原本带着些上扬弧度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素商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那个男的,在警局坐你旁边那个。”他语调极平,像刚学会说话的机器人。
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素商也不例外。
她不止想笑,还想抓花他的脸。
“你只是我的客户,我的私生活不需要向你汇报吧?”她语调平淡,眼中的嘲讽却藏不住。
真是给他脸了。
自己跟富家千金打得火热,现在竟然还敢跑到她家门前,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确不是围着她程素商转的,更不会只围着他转。
本来还能抑在心里的火气,在看到这人理直气壮来到她家门前,还好意思问她方洛可是谁时,噼里啪啦烧毁了所有耐心和礼貌。
他管得着吗?
她也没问过那个什么奥利维亚是谁啊。
爱谁谁!
但她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天天顺着他哄着他,死皮赖脸地就为了他能多对自己笑笑。
一肚子火冲得素商脑子都热了,她猛地抬头,“你能不能滚远......一点......”
本来气势汹汹的声音逐渐变小。
琨因身高超过一米九,浑身肌肉筋骨紧实,掩在衣服下没有半分臃肿,是非常漂亮的倒三角身型。
素商脸蛋只及他胸口靠下的位置,此刻清晰看见他胸膛正在剧烈起伏,似是勉力压抑着即将破体而出的汹涌。
她抬头,正说着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的话,却见那双浓艳绿眸透着哀意,绝望地睁着。
眼轮匝肌像失去了活动能力,就那么任由琨因睁着,一动不动,直至绿眸边沿染上微红。
素商忽然骇得失了分寸。
“你赶紧走......”她心慌意乱,伸手要将他推出门外,指尖才刚触碰到男人冰凉细韧的皮肤,又深觉不妥,赶紧想要收回。
可琨因又怎会容忍。
他伸手便抓住素商足以被自己满握的手腕,一把将面前人带入怀中。
柔软的、散发着热意的身体瞬间让他透凉的四肢有些许回温。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外间夏日炎炎,他却像冰原上即将冻死的旅人,接触到一点热源,就忍不住索取更多。
这是他求生的本能。
素商被他紧紧扣在怀里,脸颊不得已埋进男人结实的胸膛,被挤压得甚至有些变形。
她懵了片刻,随后却是铺天盖地的被冒犯的愤怒。
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这样随意靠近?!
“滚开!王八蛋!”素商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你发情应该去找自己女朋友!”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方洛可只听到了这句,又看见素商被一个高出她许多的男人紧紧圈在怀里,用尽全力也挣脱不得。
那人弓着腰,贪婪地将脸埋在她颈窝处,看不清面容。
方洛可年轻气盛,哪能容忍表姐在自己面前被狗男人欺负,上去就使劲扣住那人握着素商后腰的手,一排指甲深深扎进他手腕内侧,使尽全身力气将他拉开,顺势将素商拉到自己身后,行云流水地上去就是一拳!
素商在旁,目瞪口呆看完洛可的这套大连招。
琨因出身的小镇多的是游手好闲、整日招惹是非的混混。他小时候不知跟人打过多少架,直到大学都没人敢轻易招惹,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挨打不还手?
他面上戾气突显,根本没打算轻易放过突然出现在素商家的陌生男人,更别说对方还敢先对他动手。
素商哪能眼睁睁看着表弟被打,不说洛可是为了她动手的,舅舅舅妈还对自己那么好,她下意识冲上去,横在琨因面前,一副‘你敢打他就先打我’的模样。
冲天怒意瞬间被浇熄,他怔愣在原地,看着面前冷冷逼视自己的素商。
“闹够了吗?”她简直无法理解琨因的脑回路,“这是我的私人住宅,请你马上离开。”
他倔强地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素商简直要被他逼疯了,“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这里不欢迎你。我,不欢迎你!”
人到绝境时,脑子好像是会突然清明,琨因忽然福至心灵——
“你以为,我在跟别人约会,所以才用这个男人来气我,是吗?”
素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又强迫自己深呼吸后才开口。
“首先,我不会用跟别人交往这种事来刺激任何人。我跟谁在一起,只会因为我喜欢他,而不是为了让谁生气。”
“其次,”她抬眼直直望入那双绿眸,“琨因,上次在高线公园旁边的公寓里,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但你阻止了我,不是吗?”
素商滞了片刻,鼻腔酸涩,抬手用力抹过眼眶。
心脏处传来阵阵刺痛,琨因看着她的眼泪,半晌才艰难开口,“......你别哭了。”
这会儿的方洛可已经看傻了。
这人......怎么是琨因·爱莫森啊?
所以,他姐,不只认识琨因,还跟他有过一段?而且现在似乎还有些纠缠不清?
而他,刚刚,以为琨因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色魔,把人家手腕抓得稀碎!还给了他一拳!
救命,他可真是出息了。
“那啥,”方洛可挠挠头,感觉自己在看一出苦情电视剧,忍不住想要帮忙,“其实,我是她表弟来着......”
你俩能不能不要因为我吵架啊!
更不要因为我搞得要生离死别一样啊!
我想要琨因这个姐夫啊!
洛可内心的小人疯狂呐喊。
琨因明显有些呆楞,第一次正眼仔细瞧他。
难怪他第一眼就觉得这小子浓眉大眼的......
原来是素商表弟。
“抱歉,”他情绪收敛很快,道歉也很诚恳,“我可以跟你姐姐单独聊一会儿吗?”
方洛可点头,正要出去,却被素商一把拉住,还被狠狠剜了一眼,“你在这呆着,我送他出去。”
说完,素商就擦干眼泪,越过琨因往外走。
琨因果然紧紧跟上,还想去拉她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没办法,他只能跟在素商身后走出公寓,一直走到他车跟前,素商才顿住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的沟通方式,不要口出恶言。
“......滚吧,混球。”
算了。
对他这种前脚拒绝了自己,后脚就跟别的女人亲亲我我,又回头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家门口,说她找了别的男人气他的玩意儿,真的没必要给好脸色。
大不了他的合同也不要了,又不是没丢过大单。
破罐子破摔谁不会?
琨因没少被人骂过,骂得更难听的都有,素商说两句脏话在他耳中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素商从来、从来都没有对他这么凶过。
他不生气,只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无助地低着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片刻之后才低声道:“我没有跟其他女人约会。”
但他没敢说,那些照片是他故意让媒体流出去的。
瞧他这副模样,素商就知道他根本没懂。
“你......”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的男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喜欢我?”
素商有些泄气,但还是得跟他把话说明白,她琢磨着措辞,“其实,人很容易把一些感情误以为是喜欢或心动。”
“比如在斯德哥尔摩银行爱上绑匪的人质,其实只是过于绝望和恐惧,为了生存而对施暴者产生的情感依附。或者在吊桥效应中,紧张刺激的环境让人心跳加速,却把这种反应误以为是受同伴吸引。”
她很不想对琨因说教,但想到他长大的那个环境,还有畸形的父母关系,又觉得他肯定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情感。
琨因垂着头站在她面前,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素商心里有些酸软,等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道:“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在......亲热过后,抱着你问‘琨因,你今天有喜欢我吗?’,你从来都没有回答过。”
“但我知道你的答案,不然这么多年,你又怎会忍得住从来不找我呢?”
“明明我们都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我甚至还偶尔会跟瑞秋聊天,并不是真从地球上消失了。”
她微微叹气,“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也许你还有些不甘,或是想看我现在落魄了,不得不讨好你的样子。这些情绪都可以理解,你不是圣人,我也不是,但纠缠着过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琨因静静听着,一动也不动,牙关却咬得死紧,拼尽全力保持着还算体面的姿态。
手腕处的伤口好疼,脸上挨了方洛可一拳的地方也疼,疼得他全身神经都在蜷缩抽搐,胸膛处更是疼得像是被重锤寸寸碾碎,疼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无法反驳。
琨因红着眼,不敢看她,像是被说破心中所想,一时难堪。
她无意为难琨因,只轻叹了口气,还上前安抚似地拍了拍他手臂,“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折腾大半夜也够累的。”
素商从他身边越过,正要回家,手腕却再次被捉住。
街边人声嘈杂,远处还传来钻地机尖锐高频的声响,纽约的一切依旧喧闹,却没挡住耳畔叹息般的低语。
他说——
“好疼。”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男二还没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