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宋峤躺在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月亮挂在天上,耳边是海浪拍打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恐惧, 绝望, 还有漫无边际的悲伤。
她越来越困, 也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逝,马上就要消耗殆尽。
她等不到梁轸了。
他会回来, 也许能找到救援的人,但回来只能看见她残破的尸体, 没有呼吸,不会给他回应。她不敢想他有多崩溃。
她强撑着爬起,拖着异状的腿, 只看一眼便惊惶挪开视线,不忍再看,她现在像个怪物。
宋峤趴在崖边, 看向黑洞洞的大海, 从这里跳下去, 尸体被冲到深海区或被鱼吃掉, 对梁轸来说,她不算死, 算失踪。即便尸体被打捞上来也要几天时间,够了, 几天够他缓冲了,不至于再冲动寻死。
最后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 突然眼泪横流。人生还有遗憾吗?她这一辈子遭受过至亲的背叛,仇恨,嫉妒, 最后都释怀了。他是唯一一个希望她活下去的人,她想活,可是没办法了。
她没有遗憾,只是有些委屈。
*
梁轸沿着他们爬上来的海岸线找到天亮,没有找到宋峤的踪迹。
太阳升起来了,地面有了光亮,他看见他们分开的地方,有一滩她的血迹,还有他离开时挡在她身上的树枝,已经被风掀翻到别的地方。
几个小时过去了,一无所获,救援队的人说:“万一她自己走了呢?”
“她的腿断了,动不了。”梁轸说:“她伤得很重。”
他这个话一出来,大家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如果真如他所说,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又大量失血,那么只会凶多吉少,这个时候恐怕已经……
他们劝梁轸去医院,他不肯,一定要找到她。但是还没走几步便昏倒了,一天一夜早就超过身体极限了,他的代偿期结束,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送到医院已经失血休克,再晚些人就没了。
等他恢复些意识,医院问他在这里有可联系的监护人吗?他记得卡拉旺办事处的电话,钱程和两个项目经理赶了过来。
得知宋峤和梁轸在海上出事,他们震惊不已,跟着心急如焚,宋峤已经失踪超过24个小时,找不到人,希望越来越渺茫。
救援队的人计划在那片海域打捞,因为在崖边也发现了她的血迹,手指印上去的,崖下的树有被压过的痕迹,她很可能坠海了。
打捞前得先签委托,钱程去签字付定金,他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还在医院昏迷的梁轸,怕他承受不住。
但要是最差的结果,等他醒来,依然不知道怎么交代。
梁轸累极,昏迷了很长时间,他在医院已经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胸口如河道被泥沙淤堵,越来越窄。
他五岁那年梁修远去世,连续多日家里氛围古怪,突然有一天,保姆给他穿了一身黑衣服,又把他塞到车上,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后来他去的次数多了,知道那个地方叫殡仪馆,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灵堂里摆满了花圈和白色菊花,中间放着一口棺材,上头是梁修远的大头照。
他爷爷在梁修祺的搀扶下掩声痛哭,他想伸手抓,被人拦开了,保姆也躲在角落里哭,他被挤在人群里,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有只手抓住他,把他带到走廊上,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心柔软,手指修长,温暖包裹住了他的拳头。
她说:“不要过去,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是个姐姐,她看了他一眼后,眸光闪烁,弯腰把他抱起来。虽然是陌生人,他并不排斥,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他也伸手抱搂她的脖子,她的身上有些清苦味道,却异常好闻。
他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侧过头哽咽。
他们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仪式结束,她才又把他交到保姆手里,保姆对她道谢。
“这是修远哥的小孩?”
“哎,是的。”
“好好照顾他,再见。”
他问保姆那个抱他的姐姐是谁,保姆说不清楚,不认识,只是个宾客。
葬礼过去一段时间,梁修祺来家里,所有的事情渐渐有了变化,他的保姆被遣散,他爷爷指着梁修祺对他说:“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的爸爸。”
他被安排去跟梁修祺同住,又来一个脸生的照顾他的人,事事向梁修祺汇报。他说不出来那种困顿感,只是觉自己像被锁进笼子里了,被迫接受规则。同时他也能看出来,梁修祺也在接受规训。
每个人都在规则下,迫不得已,那个规则是什么,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是人制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从鸟,被训练成会每天都进笼子的鸡。
后来有一天,梁修祺把一个人带给他认识,他认出来她来。
梦戛然而止,梁轸在这个时候醒来,又要接受她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钱程跟梁轸说,警方也在搜寻,三天过去了,杳无音讯,问他要不要借助舆论找一找呢?无论人是死是活,总是快一些的。
梁轸当然要不计代价找到宋峤,但是她失踪的消息不能扩散。他知道在海上发生的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船底不会无故爆炸,他不能让对方先找到宋峤。
消息如果传回国内,更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让你去查的那个海滩的船只租赁中心,那个人找到了吗?”
“查了。但是人已经走掉了,说是个兼职,证件也是假的。”钱程无奈道,“现在是租赁公司跟我们对接,爆炸原因还在调查,他们否认是谋杀。”
梁轸的预感十分强烈,他回顾着那天发生的每个细节,特意换过来的一个人,英文流利,上船前的准备。他说:“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
梁轸一醒过来就偷偷跑出医院,来到他们出事的海边。
爆炸,受伤,他们分别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不会抱着虚无的乐观,期望她还安全无虞地活着。她已经死了,他知道。
路边尚有他做的记号,但她的血迹已经被冲掉了,下过雨了。他仍然记得在家的时候她提醒自己,雨季不要忘记带伞。
他开始痛恨自己是凡人之躯,对抗不了这场意外,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自己呢,马上就要见面了,就差一步。
“你是怕拖累我吗?”他低声质问,“因为我说,你死了,我就立刻自杀,这句话让你害怕了吗?”
涛声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我了解你,你就是这么想的。”他笑了笑,话语里有些埋怨,眼里有泪花,“我没有那么幼稚,不会马上去死的。”
“我要把这个事查清楚,给你报仇。”他轻轻说道:“还要回国,把你爸爸安顿好,处理你的财产,所有的的事情,即使是结束,都要明明白白。”
他忽然泪如雨下,把视线模糊住,怎么擦都擦不完。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
钱程找了一天,才找到梁轸,医院那边都急死了,他竟在海边从上午坐到天黑,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钱程看他这枯瘦的样子,短短三天,身上的衬衫松松垮垮,比来时大了一圈,脸颊内凹,一点血色都没有,哪怕是陌生人看了都心疼。
“梁轸,你不要冲动做傻事。”钱程说:“还没找到宋董,可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啊。”
梁轸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钱程尴尬,以为他也要跳海啊。
梁轸站起来说他想多了,又问钱程:“你来鑫远多久了?”
钱程说:“我比宋董晚几年,但我俩是一块儿来的印尼。也算一起吃过苦的,海外公司的系统就是我们俩搭建起来的,不过她毕竟是老宋董的女儿嘛,还是得回国的,我就在这独大了。”
“你们关系很好?”
“铁的要命,革命友谊!”钱程拍着胸脯说,接机那天也看出来了吧。
怪不得这么黏糊,梁轸心说。不过也好,他跟钱程说:“现在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帮忙。我在这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你混得很开了吧?”
“不要说麻烦,你说我务必做到。”钱程说。
梁轸已经冷静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我在这里的情况,由你跟国内公司汇报,就当我死了。至于怎么汇报,我说你听。”
时间拖延到现在,国内有些人想必已经开香槟庆祝了。他不会让他们高兴太长时间。
梁轸又找了两个救援队,扩大范围找,他必须尽快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他都接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数着时间,救援队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他们出事前住的那家酒店打电话给钱程,说找一个叫梁轸的人。
梁轸的手机在海上被炸掉了,他和宋峤的行李和证件,在他入院治疗的时候被拿了回来,房费也已经结清。
钱程问:“找梁轸有什么事?”
酒店工作人员说,他们找梁轸没事,是南苏的一家医院,他欠了医药费,留下酒店的名片,想问他人走了没有。
钱程疑惑地看向梁轸,他欠医院的费用?
梁轸猛然站起,“是她!”
“谁?”
梁轸说:“她还活着,她不敢联系公司,怕打草惊蛇,通过酒店联系你,再找我,这样我就知道去哪找她了。”
他的语速太快,钱程没听明白,梁轸没时间解释,直接跟他说:“问是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