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4
宋峤站在门口,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人只要回到父母身边,就会自动变成孩子。
宋景山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家里来, “别哭了, 我给你留了红枣酸奶, 你一直吵着要的。”
宋峤看着宋景山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没拆封过的酸奶,的确是红枣味的, 她接过以后攥在手里,没有打开。
宋峤的保镖在外面没进来, 但也始终没离开。
宋景山看见了,问她:“在外头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说。”
宋峤说, 她在生死一线,万幸捡回来一条命。宋景山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太确定, 问她:“你是我的女儿吗?”
“我是啊。”
宋峤知道宋景山是病人, 别指望他像正常的父母那样嘘寒问暖, 也不指望他有正常的反应, 他脑子里全是浆糊,一会儿现在一会儿过去。
“王姨跟我说, 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跟我有关的?”
宋景山支支吾吾:“是想起来一些。”
王姨忙帮衬说:“是的是的, 天天念,你爸心里一直想着你的, 估计他年轻的时候也不太会表达吧?”
宋峤走进宋景山的房间,王姨给她倒了杯茶,关上门出去了。
宋峤说:“爸爸, 你能跟我说说吗?。”
宋景山的脸上有种老小孩的懵懂,他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呆板,在我这端着领导架子。以前多讨人喜欢啊。”
宋峤尴尬地摸了下头发,“我记得自己一直都很无聊,没有人喜欢我,你是不是记岔了?”
“不是的。”宋景山急切反驳,他的记忆似乎非常清晰,“你生下来第一个喊的是爸爸,一岁前一直是小光头,脑袋像灯泡一样。你和我的感情最好,怎么会记错?”
“我和你的感情很好?”她轻声呢喃,不敢相信。
“我请人来家吃饭,把还在襁褓里的你抱起来,所有人都说你长得像我。”宋景山看着宋峤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楔进她心里,“我用筷子沾了白酒放到你嘴里,本意是想逗你,没想到你酒精过敏,昏迷了。爸爸愧疚死了,心都要疼死了,看着你成长,爸爸才知道怎么做一个负责、有担当的父亲。”
她和宋景山也有过如此美好的父女亲情吗?
“后来你上小学,逃学,打架,三年级就考不及格,就没见过这么淘气的孩子。我扒了你的裤子摁在桌子上,用皮带抽。”老年人唯一拥有的东西就是回忆,这些颠来倒去,在宋景山的心里翻炒,已经成了美味珍馐,说起来脸上都是喜悦,“你跟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又有新花招。把试卷烧了,灰倒进我的杯子里,说给爸爸喝了符水,就不会打你了。”
宋景山苍老的脸笑起来,深深的法令纹被拉扯向两边,变成更宽的八字。
回忆如一幅画卷,栩栩如生,宋峤也几乎被感动。
但她猛地把酸奶砸到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把宋景山吓得一哆嗦,怔怔看着宋峤。
宋峤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她的眼神从感动到冷却,只用一秒,“爸爸,我从来都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架,没逃过学,也没考过不及格。”
宋景山懵了,眼神陷入迷茫。
“我出生的时候,你的事业已经成功,几乎不在家,你和外面的人搞在一起了。”宋峤知道自己是母亲为了挽回婚姻生的,时机太差了,所以她不受宠,“我也从来没有爱喝过红枣酸奶,你说的人是宋嶙吗?”
这位耄耋老人恍然大悟,没错,他说的是他的儿子。
亏宋峤还抱着期待,想亲耳听一听父亲嘴里的自己,“你跟保姆说,想我,记起我小时候的事,是因为我太长时间不来看你,你怕我也不管你了,对吧?”
太狡猾了,他哪怕糊涂了,对自己也满是算计。
宋景山现在害怕宋峤,他缩着肩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说:“修祺呢,让梁修祺来照顾我,我不要你,你走!”
宋峤重新坐回床沿,“当年大火,你不管我,还把所有承诺我的东西都收回了。你知道我是被梁修祺构陷的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宋景山缩在一边儿,闷着头,“都过去的事了,你没完了?”
看宋景山这个反应,他是知道的,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对宋景山彻底失望。
“没完!在我心里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
当年只有她是看不清局势的新手,他们都是老狐狸。却任由她被梁修祺诬陷。
“你为什么不疼我?”宋峤质问,她一直想得到一个答案:“就连毫不相干的人,都会关心我是怎么活着回来的。但从我进门到现在,你没问一句我好不好。爸爸,你为什么不疼我?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宋景山说:“生你下来,金尊玉贵养着你。除了梁修祺,没有第二个人能接我的班。把你嫁给他,还不够疼你?”
“你只拿我当选继承人的工具。你从来都没打算培养我,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你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可是,她说:“我为了得到你的认可,什么都愿意做,也为鑫远出生入死过。”
“我千辛万苦培养的儿子死了,我什么希望都没了。”
宋峤知道了。这些年宋景山不是不记得她,而是一看见她就想起死去的儿子,恨她,却也只有她了,所以他选择无视她。
宋景山又问她:“梁修祺呢?你们是不是离婚了?”过年的时候,他就没有看到梁修祺,“你们不能离婚!”
宋峤双眼如刀,忽然一笑,“梁修祺死了,一年前。”
“你胡说八道!”
“你知道吗?当一艘船要沉没了,最后关头下去的人是谁吗?”宋峤突然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宋景山不懂她什么意思。
没关系,宋峤兀自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船长。”
她告诉宋景山:“你仔细挑选的第二位继承人也死了,你奋斗一生,拼搏的事业,最后还是到了我手里。”
“胡说八道!我让你胡说八道!”宋景山被刺激了突然暴怒,直起孱弱的身体,双目狰狞,扬手要打她。
她人生前几十年,用漫长时间建立的道德,伦理,秩序和规则,数次被打破,又数次垒起。她始终拥护心中的权威。
但她的父亲和丈夫,对她充斥着戏弄和利用,都不值得她坚守那套价值体系了。
轰然毁灭,也只需要一瞬间。
宋峤分不清自己是疯了,还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她抓起宋景山的手,挣扯推拉,她的愤怒如同那晚将她拍死的海浪,她一掌把他的身体掼到地上,碾死他,如同碾碎一片干枯的树叶。
“我在美国三个月,你知道我和谁在一起吗?”她把手机点开,扔到宋景山面前,“梁轸,你记得他吗。没错,修祺的儿子。”
“我和他上床了。”
宋景山看见她和梁轸的亲密合照,喉咙里发出凄惨又尖锐的嘶吼,错了,什么都错了!这是乱* !
“啊……啊……!”他坐在地上,张着嘴巴痛苦嚎叫。
他把手机扔到宋峤身上,把手边能抓起的任何东西都扔向她,她就是个怪物,变态!
他的儿子死了,她步步为营,算计着他的公司,他的财产,她想代替她哥哥,她是条阴毒的蛇!
保姆被宋景山的尖叫吓到,狂拍门,但门在里面反琐了,“宋小姐,怎么了,你开开门,宋董怎么了?”
宋峤跟保姆说没事,她爸只是在闹脾气,过会儿就好了,保姆这才半信半疑地走开。
她把手机拿回来,又告诉他另一件事,“你以为扶持梁修祺上位,于他是恩惠,他就不恨你吗?你们把他踩进泥里,把他当傀儡,塞给他一个他不想要的儿子,安排了他的人生。”
“他到死都不瞑目,恨不得拉你一起下地狱!你把所有人都折磨得想死,最该死的人是你。”她恨得咬牙切齿,又肆意痛快,“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
*
宋峤从房间里出来,让护工进去,叮嘱他们,他这段时间会胡言乱语,不用理睬,从今以后不要再让他走出家门。
谁是话事人一目了然,他们听宋峤的。
她坐进车里,保镖帮她关上门后,她才抬手把眼泪擦了。擦完之后,又源源不断涌出更多眼泪。
司机问她去哪,她还没开口,放在腿上的电话响了。
他终于消气,舍得给她打电话了。
“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给我打,是吧?”对面这位,一开口就展示了大少爷应有的脾气,似乎抻了许久。
宋峤也冷着声,“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要是表现出厌恶我,排斥我,那我也会远离你。没人会自讨没趣的。”
“我真服了你了。”梁轸在电话那头无语,突然嗤笑了下。
宋峤脸上也有些微笑,但是她没出声。
梁轸说:“想跟你说,你给我做的菜每顿都认真吃了,也用你的食谱做菜了,不要担心。只是那几罐牛肉干,不太舍得吃。”
“怎么了呢?”宋峤问。
“数了没几根儿,吃完就没了,多难受啊。”
宋峤说:“也许吃完了,你就能见到我了。”
“那敢情好啊。”梁轸又笑了声,声音很低,也很轻松,听得宋峤心理痒痒的,她低声问道:“乖乖听我的话了吗?”
“不然呢?”他说,“在家一动不动,手枪都懒得打。”
“我尽快去看你。”她吸了口气说。
“嗯。”他一直漫不经心,“我不是乖孩子,你知道吧?等见了面,我会艹死你的,当你摆了我一道的代价。”
“好。”
宋峤笑着挂了电话,她看向车外面,情绪轻盈起来。
她这样呆板无趣的湖,竟然也会为他泛起涟漪。
第二天上午,宋峤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公司,有人在电梯口看见她。
而她回来的消息刚开始传播,大家都不太确定的时候。董事长办公室发出两则公告,一道惊雷,炸平了风声雨声。
一则是通知她下周回岗。另一则是人事通报,总部九人因泄露公司机密信息,构成严重违规,按制度辞退。
郑国栋也听人说了这个捕风捉影的消息,他惊慌失措,第一时间跑去找钟伟核实,宋峤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
钟伟也和他同步听到消息,没有任何风声。通报是她办公室发出来的,盖着她的章,不知真假。被开除的九人里,郑国栋赫然在列。
郑国栋不相信,他亲自跑到楼上去看,但人已经离开了。
而等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的人脸识别和工牌卡已经刷不开门了,他的私人物收拾好放在门口,上面盖着纸质通知。
她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下周到来的几天里,宋峤没再出现,任由消息发酵。
她一直待在家里,关着手机睡觉,下雨天,她的腿疼得难忍。
做了梦,梦里她还在美国和梁轸在一起。她躺在床上,鬼压床,醒不过来,她想叫他一声,但呼不出声音来,人急得像油锅里的鱼。
他走进她房间,也不叫她,就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