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Attention Please!”
玛莎笑着走出来, 挥舞着手上的小旗子跟大家介绍,“这趟旅行除了乐团的同事,我们还有一位特别的贵宾。”
她看看旁边的程扬, 笑着道:“首先就是这位,我们乐团的资助人之一,程先生。”
大家看过来,稀稀拉拉地拍手。
“除此之外, 程先生还为我们的旅行准备了一份大礼。”
玛莎故意顿了顿, 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这里,才继续说:“他以个人名义, 赞助了我们全团在费尔班克斯两晚的极光小屋, 大家的房间从之前的普通酒店,全部升级为星空顶, 两人一间,请大家尽情享受!”
话音落下, 人群愣了一秒。
大家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
“极光小屋?就是那种头顶是玻璃的房间, 可以躺着看极光的?”
“妈呀!我之前在网上看,这种房间一晚上要上千刀啊!咱们的金主会不会太财大气粗了一点?”
嘻嘻哈哈的议论里, 大家再次鼓起了掌。这次听起来,比第一次热烈和真诚了许多。
程扬站在人群一侧, 被玛莎推到了视线中央。
他今天穿了件清爽的运动T恤, 一件休闲外套, 平常锻炼养出的好身材一览无遗,像个充满亲和力的大男孩,一点没有资本家的架子。
他笑了一下, 很是松弛地道:“大家别太夸张,也别把我当成贵宾。”
他停下来看了坐在登机口的安焰一眼,笑到:“我和乐团的首席Lia是好朋友,驻团客座指挥Maestro,是我的哥哥。”
“哇——”
人群里再次掀起惊呼,这一次,就难免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陈艾莎把脸上的墨镜推下来一半,仰着脖子问身后的池弈:“你弟弟这是干什么?豪掷万金博美人一笑?”
池弈没什么表情,扫一眼程扬,语气冷淡:“要是感兴趣,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做的事,不需要向我解释。”
陈艾莎笑一声,把脸上的墨镜又推了回去。
“安安。”
登机口的另一边,程扬走过来,在安焰旁边的空位坐下了。
已经以这种方式在乐团里露了脸,安焰再跟他计较也没用,于是就由他去了。
廊桥打开,大家很快开始登机。
因为是集体出游,所有人都按照统一标准,位置定在了经济舱。
安焰对着手上的登机牌,在中间的位置坐下了,程扬在她旁边,位置靠着过道。
两人放好随身行李,安全带扣好,外侧的过道被一个人影挡住。
安焰侧头,看见池弈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指了指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于是安焰只能起身,站在过道,让池弈进去了。
只是再坐下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
一边是池弈,一边是程扬,安焰被夹在中间,不自觉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是程扬和池弈都好平静,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就若无其事地各忙各的去了。
安焰环顾四周,都是乐团的同事,这时候提出跟谁换位置,好像都不太好。
思忖半天,她只好收回了目光。
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一时变得更加逼仄。
好在池弈一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想换座位的心思。
飞机起飞准点,进入平流层后,耳边都是隆隆的噪音,白蒙蒙地让人放松下来。
安焰偷瞄池弈一眼,干脆闭眼装睡。
“怎么了?”
旁边的程扬侧过来,压低声音问:“不舒服吗?”
安焰摇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有点困。”
程扬没说什么,起身往后面去了。
不一会儿,空乘推着餐车过来,给了程扬两杯热腾腾的咖啡。
安焰接过来,发现是一杯美式。
“不是困吗?”程扬很贴心地问,“先喝点。”
“你喝美式?”
猝不及防地,池弈的声音响起来。他锁上手里的平板,目光落在安焰手里的咖啡。
安焰顿了一下,她确实不太喜欢喝美式。
以前是因为程扬喜欢喝美式,她就总记得早餐给他煮一份。
而程扬也从来没留意过她喜欢喝什么,所以总是以他自己的喜欢为标准。
然而不等安焰开口,池弈已经把其中一杯美式留下,对空乘道:“麻烦给这位小姐重新做一杯拿铁,薄奶泡不加糖。”
“谢谢。”安焰笑着对空乘点点头。
程扬微微一怔,侧头看她:“你不喝美式?”
“还行吧,”安焰语气很轻,“但是有选择的话,我更喜欢拿铁。”
程扬沉默一秒,勉强笑了一下:“好的,我记住了。”
新的咖啡很快送来。
安焰接过的时候,对池弈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池弈似乎没有听到,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没有回应安焰。
送餐结束,机舱的灯光暗了下来。
安焰靠着椅背,很快睡了过去。
轻缓的呼吸响在耳边,程扬把安焰的头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伸手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了下来,然后也闭上了眼。
整趟飞行时长将近八个小时,大家陆陆续续睡了过去,机舱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程扬被落地前的广播吵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看一眼四周。
池弈也睡了,安静地仰头靠在椅背,就连睡着都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而安焰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歪头靠在他肩上,只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空调毯。
程扬有一瞬的怔愣。
那张毯子平整的一张盖在安焰身上,就连几只角都被整齐地掖在她肩膀后面,不可能是她自己盖的。
也是这时,肩上的人动了动,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望一眼周围,眼神落在身上的毯子,转头对程扬说了句“谢谢”。
*
飞机是在当地时间早上六点落地的。
接下来的行程,是从安克雷奇坐极光列车去往号称极光之都的费尔班克斯。
列车只在周末的早上八点半发车,所以下了飞机之后,大家又风风火火地上了巴士。
八个小时的飞机,加上巴士,累得一群娇生惯养的东岸人叫苦不迭。
可是等真的上了车,看见眼前的一切,大家顿时就觉得这一整天的辛苦都值回了票价。
极光列车比普通的列车宽敞许多,车厢是全景观景区,弧形玻璃从窗户一直延伸道头顶,像一个移动的透明穹顶。
外面就是无边无际的雪域。
远处的松木,苔原,高山,因为太阳所在的纬度,这边的天色看起来很低,就算是早晨的太阳也是冷白的颜色,云层厚厚地沉下来,能看到暗蓝色的地平线。
乐团的人几乎占了一整个车厢。
大家各自随意地坐着,欣赏风景,聊天玩笑。
午餐的时候,不知是谁点了几瓶红酒,大家喝得high了,开始起哄说要玩游戏。
“玩什么?尽管说!”阿尼塔一副来者不惧的模样,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玛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笑着说:“转瓶子,瓶口指到谁,就听一段音乐,要说出曲名。”
“你这也太小看我们职业选手了。”
沃德立刻接话,“别说听音乐,光是听节奏我都能说出曲名。”
“那就曲名,再加上演奏者怎么样?”陈艾莎提议。
“好好好!这个好!”大家立即附和,“要是说不出来,就要喝酒并且接受惩罚!”
“我赞成我赞成!来吧!”
一瞬间,所有人都斗志满满。
大家围着餐桌坐成个圈,酒瓶放上桌面,飞速地转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节奏轻松笑声不断,陈艾莎不愧是职业独奏家,每次被转到,都能毫不犹豫地报出答案,有的甚至可以连带指挥、乐团和录音年份一起。
“你这也太变态了吧?”有人忍不住笑骂。
陈艾莎骄傲地抬抬下巴,有点理所应当的可爱。
比赛一轮一轮过去,桌边的人被淘汰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霎时变得紧张。
有人拍桌子说:“不行,这样没意思,要加难度。”
“改抢答吧,”有人提议,“慢一秒就算输。”
“那歌单也得换个有难度的。”
话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边。
池弈一直坐在那里,窗外冷白的阳光透过飞雪落在他肩上,书本翻到一半,像个绝世独立的仙人。
他似也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Maestro,”玛莎笑道,“借一下你的歌单?”
池弈没说什么,合上书,解锁手机扔了过去。
第一首音乐响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悬念。
古典乐里耳熟能详的一首,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连非乐迷都能一秒说出名字。但也是因为过于普及,所以版本众多,几乎每个乐团、每个有名的指挥家都演绎过。
然而开头还没展开,陈艾莎就已经说出了答案:“富特文格勒,柏林爱乐。”
她说得太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沃德哀嚎:“这也可以?”
陈艾莎笑了一下:“单声道录音,开头就用上了定音鼓,强弱对比非常强烈,除了被称为黑色贝九的这一版,没有别的可能性。”
“行吧。”大家心服口服。
第二首音乐就换成了一首小提琴的协奏曲。
冰冷幽暗的曲风,像西伯利亚刺骨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气质。
不是特别大众的一首曲子,但是这也难不倒小提琴的职业演奏选手。大家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曲名——《西贝柳斯D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依然是演奏者难住了大家。
陈艾莎抬了抬手:“往后放一点,在四分钟的位置。”
音轨拖动,凝练清冽的音色倾泻而出,像北国森严的旷野。大概只有本来就出生在西伯利亚的俄罗斯人,才能领会这最为精髓的北国神韵。
“维多利亚·穆洛娃。”
现场安静一秒,有人把封面点开,确实是英籍俄罗斯小提琴家穆洛娃的专辑。
惊叹声再一次响彻车厢。
“行了行了,”有人笑着拍桌,“别玩了,她一个人通关吧。”
“那可不行!”玛莎不服气,对放音乐的人说,“再来个狠一点的,找个特别特别小众的。”
陈艾莎低头翻阅歌单,一条没有名字的曲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有一串简单的时间标记,连作曲家都没有,看样子还是本地文件。
陈艾莎好奇,干脆点开了。
挺单薄的音调,听起来像是现场录制的,甚至能听到录音人隐约的呼吸声。
下一秒,小提琴的音色切进来。
清亮,活力,像壁炉里跃跃跳动的火焰。
旋律展开,是恩斯特的小提琴赋格曲,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音符一开场就是饱满的情绪,然后慢慢低下去,像在铺陈一种萧索的气息。
然而奇怪的是,这首赋格曲的主旋律,并没有选择表达花落之时的哀婉,而是一种带着韧劲的抗衡。
像是那朵本该凋零在北风的玫瑰,巍巍傲立,不肯低头。
技巧开始密集起来。
拨弦清晰利落,跳弓干净,换把也没有任何迟滞,甚至连极快段落里的重音控制都精准到苛刻。
原本喧闹的车厢慢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聆听这一段全新的演绎,目瞪口呆。
安焰是在第二个乐句的时候听出来的。
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两年前在柏林面试的时候,留下的现场片段。
面试有录音不奇怪。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
目光就这么不自觉地偏了一下,落在斜对面,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她的录音会被池弈保留着,一直到现在?
“这个版本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过?”
有人低低地开了口,狐疑道:“不会是哪个大师的排练版本吧?”
于是思路很顺利地被引到这里。
沃德皱着眉,喃喃:“Maestro之前在柏林,所以是那个时候录的吗?可能是某个德奥系的演奏家,我猜穆特。”
池弈坐在原位,很轻地摇了摇头。
“是帕尔曼吗?”玛莎接话。
“阿卡多?”
“文格洛夫?”
“费舍尔?”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来,全是教科书级别的人物,却没有一个对得上。
“别告诉我这是帕格尼尼本人。”
陈艾莎看着池弈,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Maestro你别骗人,这可是现场录音版。”
周围一阵哄笑,气氛变得轻松。
程扬原本只是随意围观,这时却也慢慢地坐直了些。
对专业的判断,他或许没有这些人敏锐,但这段音乐莫名让他想起,在池弈的车里听过的那首由十岁的安焰所演奏的巴赫。
“她就在现场。”
池弈放下书本,抬眼扫一下车厢。
作者有话说:
又换了个自己的手搓封面24k纯手工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