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围巾洗好了通知我, 别拖太久。”
安焰怀疑自己大概是被池弈传染了感冒。
不然怎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抹不去了。以至于她一路抱着谱子走出办公室,耳边都还回荡着那道低沉微哑的声音。
“Lia!”
拐过走廊的转角, 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安焰回头,看见厉星辞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又扫过她来的方向, 随即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我表哥给你介绍私活了?”
见厉星辞笑得不太清白, 安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露出一脸的戒备。
厉星辞“嘁”了她一声。
“拜托, 他也经常给我介绍客户的好吗?”
他挑眉继续:“你不会以为谁都能修得到名琴吧?世界上很多古董琴, 其实都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这些人你没有门路根本接触不到, 就像上次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我要是不告诉你, 你连它是谁拍走的都不知道。”
“当然,”厉星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保养名琴的费用也不低,So……我赚点零花钱也不亏。”
他耸耸肩, 眼神在页眉的署名处顿了一下,神情忽然顿住。
“他给你引荐约翰·威廉姆斯啊?”
厉星辞伸手点了点那行名字, 尾音都微妙地扬了起来。
“嘘——嘘嘘!”
安焰恨不得扑上去捂他的嘴, 赶紧左右环顾了一圈。
“行行行, 这是保密文件,我懂。”
厉星辞笑得意味深长,换了个话题:“上次你不是说他邀请你录指纹吗?所以怎么样?你们同居了?”
安焰沉默两秒, 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分手了。”
“什么?”
厉星辞脸上的笑意裂开,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嗯。”安焰点点头,兀自结束掉这个话题,问厉星辞,“你知不知道你表哥那条幼骆马绒围巾,一般是送去哪里清洗?”
“啊?”厉星辞有点懵,“他的围巾?清洗?”
关于池弈为什么要她洗围巾这件事,安焰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下,当然删除了那场暴雨里的争吵和车里的拉扯。
厉星辞沉默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意大利语的网站,然后切换到英文,翻到产品的目录递给安焰。
“喏。”他说,“我表哥的围巾和毛衣都是在这家定的。”
安焰接过来,顺着产品页一路下翻,最终,在一个极简的页面,看见了Baby Vicuna的标志。
非常池弈的性冷淡风,连logo都透着股“买不起”的疏离感,简直就是为了池弈量身打造的。
她点开图片放大。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款式。
再往下,是一串长到让人头晕的保养说明。
100%幼骆马绒。
禁止水洗。
禁止漂白。
禁止烘干。
禁止熨烫。
禁止干洗。
禁止暴晒。
……
“……”安焰盯着那一长排的“禁止”,忽然幻视池弈站在指挥台上,暴怒地对下面的人“NONONONONO”的情景。
既然不能洗,大不了买一条赔他。
视线下移,安焰看见两个加粗的标识。
价格:$7,000
等待期:八周
“……”
她彻底不说话了。
那一刻,安焰看着这条价值七千美金,且理论上不能清洗的围巾页面,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这哪里是洗围巾?
这分明是高端版的“为难前任戏码”。
一旁的厉星辞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摇头笑到:“怪不得我表哥要叫你洗围巾。”
他简直语重心长,拍拍安焰的肩膀。
“好好洗吧。”
*
转天就是感恩节专场的宣传拍摄。
剧院从早上开始忙碌,舞美、灯光、摄影、造型团队都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这次专场的两个主角——池弈和陈艾莎。
可是从试妆到灯光测试,摄影机和相机架好,大家排练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等到陈艾莎。
玛莎急得团团转,英文语速快到冒火,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都青了,只能捏着眉心转向安焰。
“Lia……”她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语气近乎哀求,“你和Elsa外形条件最相似,能不能穿上她的演出服,先帮忙把远景拍了?”
安焰愣了一下,问:“不会穿帮吗?”
“不会不会。”玛莎摆手,语速飞快,“我们拍远景、全景和大剧场调度的镜头,看不清脸。”
见安焰犹豫,她顿了顿终于说出实情:“这次请的摄影团队非常贵,按小时计费的,现在所有人都只能干耗着,预算已经在燃烧了。”
看着焦头烂额的玛莎,安焰到底还是点了头。
后台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
拉开门帘的一刻,见惯了美人的造型师和服装助理,都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那是条华伦天奴极具辨识度的红裙。
像火焰更像玫瑰,希腊裙的高腰线设计,布料垂坠感极强,顺着肩颈和腰线一路倾泻,圣洁之余,又藏着某种危险的热烈,是一种介于欲望和神性之间的美。
像祭坛上的火。
更奇怪的是,这条裙子穿在安焰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等她穿着这身从后台走出去,原本喧嚣的剧场肉眼可见地安静了。
此起彼伏的抽吸声里,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
“Holy shi……”
新来的替补弟弟本来在调弦,抬头瞥了一眼,整个人就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惹得旁边几人笑成一片。
“查克,你可以呼吸。”
“还有,你的弓拿反了。”
哄笑声顺着舞台传到前面的观众席。
池弈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剧院的灯光像是一瞬间都落在她的身上。
只落在她的身上。
布料贴合着她每一寸的曲线,腰肢收束,往下却又摇曳出大片灼目的弧度,堪比最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
呼吸慢了半拍。
池弈想起费尔班克斯那间潮热的浴室里,他曾经用手仔细丈量过的每一寸线条。
“Maestro?”
导演叫了他一声。
池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只是执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开始吧。”
灯光暗下来,摄影机启动。
指挥棒落下,炽烈的《卡门幻想曲》如火焰遇风,一瞬燎原。
舞台中央,安焰持琴而立。
红裙翻飞,音乐里的卡门活了过来。
她的音色依旧明亮且精准,琴弓擦过琴弦的第一下,就像刀锋划开夜幕。
野性、桀骜,强奏时是带刺的玫瑰,弱音又像情人的贴耳低语,危险、自由、随心所欲、不可驯服。
拉到尽兴时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吉普赛的火,更像宣战的旗。
摄影师原本只想拍几个远景镜头,到后来却忘了喊停,镜头本能地追随着她每一次起弓和换指。乐团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只是一场宣传片的拍摄。
将近十分钟的演奏,像一场大型的盛会,所有人都很投入,没有保留,没有敷衍。
而池弈从音乐的第一句开始,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一段演出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余韵震颤着攀上穹顶,很久才缓慢地消散了。
偌大的剧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摄影师和几个舞台助理都看傻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Jesus Christ!”
“这还拍什么替身啊?”
“直接用她行不行?”
导演激动得脸都红了,抱着监视器反复看了几遍:“Bravo!Bravo!我们休息二十分钟,再补几个镜头今天就可以收工!”
“耶咦——”
听见可以提前下班大家都很开心,欢呼起来。
安焰拎着裙摆走到后台,想起那个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挂断了。
安焰蹙眉又打了一次,再次被挂断。
下一秒,一条陈艾莎的消息回了过来:【?】
安焰看着那个堂而皇之的问好差点气笑了,敲着屏幕回复:【今天拍宣传片和海报你不来?】
陈艾莎秒回:【不来,我助理不是跟玛莎请假了?】
平淡无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焰掐死她的心都有:【你故意的?】
陈艾莎:【反正不该你管。】
“……”
冷风卷着初冬的气息穿过走廊,安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莫非真的和陈艾莎八字相克?
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由远及近。
安焰回头,看见安娜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她:“Lia!出事了!”
安焰被她拽着往舞台跑,皱眉问:“怎么了?”
安娜断续地喘气,慌到:“有人闹事。”
剧院里已经彻底乱了。
几个陌生男人站在舞台上,为首的是个白人,后面跟着几个像是拉美裔的跟班。乐手们神色各异地站在后面围成半圈,没人上前。
林杳被几人堵在中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安焰从后台走上去,什么东西在脚下发出轻响。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彩色的油印纸,上面是林杳的照片。
只是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退去的婴儿肥。
她穿着改良过的紧身护士服,兔女郎,猫女郎……浓妆艳抹对着镜头大笑;另一些则是她在唐人街某家餐馆里端盘子、招呼客人的照片。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对上白男的视线。
他笑着问:“你们都还不知道吧?”
白男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拔高声音说到:“你们这位副首席,当年在欧洲留学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什么小提琴演奏家,不觉得羞耻吗?”
白男咧着嘴,毫不收敛地笑起来。几个跟班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得像刀刮玻璃。
林杳终于回过了神。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抢那男人手里的传单。可对方反应更快,抓住林杳的手臂,狠狠往外一甩。
“砰”的一声,林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林翎见状抄起手边的谱架往白男背上猛砸,把白男砸得踉跄了半步。
他怔愣地回头,暴怒地扯过林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一副要围攻两人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
混乱中,安焰突然出声,强大的气场逼得其中两人退了一下。
安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一眼地上狼狈的姐妹两,回头对那为首的白男怒骂:“这里是乐团的排练厅!你们现在已经构成非法闯入、骚扰、攻击和诽谤,我们已经报警了。”
“诽谤?”
白男捡起地上一张传单,在安焰眼前甩得哗哗作响。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地上的林杳,笑到:“是不是诽谤,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有了细碎的骚动。几个平时就跟林杳不对付的乐手,盯着地上的传单低低地笑起来。
“出去。”
安焰看向那群人,平静地开了口:“我不管你们是谁,跟她有什么恩怨。”
她昂头攫住那帮人,字字铿锵:“但这里是我的排练厅,我让你们现在出去。”
男人被她这副姿态逗笑,伸手就要拉她。
下一秒,安焰抄起地上的保温杯就泼了上去。
滚烫的热水混着白汽,当头泼了白男满脸。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脸后退,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
几个跟班见状咒骂一声,冲上来要拽安焰。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厉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一脚就踹翻了前面的一人。
紧接着,池弈也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
说是助理,其实也兼任保镖,两人见状也冲了上去,几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Security!No move!”
玛莎终于带着剧院的保安赶到,几人眼见讨不到好处,当即四散而逃,保安跟着追了出去。
剧院终于安静。
在众人一道道的视线里,安焰转身,朝林杳伸出手去。
可林杳没有搭理。
她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了起来,其间还不忘整理乱掉的头发和礼服。
而她始终高昂着头,不避不闪,不畏惧那些或悲悯或鄙夷的目光,像个大义赴死的战士。
一声冷笑从后排传来。
芬恩甩了甩手里的传单,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舞台都听见。
“平时清高得跟圣女似的,有后台撑腰又有什么用?”
他笑得恶毒,视线越过林杳看向安焰。
“结果呢?还不是跟拉法盛那些一百刀一次的货色没区别。”
安焰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转身正要开口,却见林杳昂着头,朝着芬恩走了过去。
因为拍摄的缘故,她今天穿的是演出要求的黑色小礼服,露肩的款式,搭配优雅知性的低马尾,此刻却因为刚才的那场撕扯,显得凌乱且狼狈。
几缕发丝贴在侧脸和脖颈,手腕泛红,连膝盖都蹭破了皮,可她就这么背脊凛直地走过去,像剧院里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开场。
整个舞台都跟着安静下来,芬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全然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轻视和不屑,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俯视着一只不堪入眼的蝼蚁。
“对。”
她开口,声音从容。
“我是做过Call girl,因为比起在餐馆后厨洗碗和一天三份零工,做这个,能让我多一点时间练琴。”
林杳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漂亮,看不出一点劳损的痕迹,是如今副首席的手。
“你们有些人的手,动辄六七位数保险,碰一下都怕受伤,而我的手,洗过成堆油污的盘子,擦过后厨黏腻的地板,刷过吐得一塌糊涂的厕所。裂口、流血、受伤,几块钱一支的护手霜,我要站在货架前想半天。”
“你们每天练琴八小时,觉得辛苦,觉得枯燥,可对我来说,一天能有六个小时练琴都是奢望。因为剩下的时间,我要活着。”
“我要端盘子、洗碗,要打扫,要赶地铁,要想这个月房租够不够,学费怎么办?我也想出生就在上东区,有音乐世家、有收藏名琴的父母,有唱片公司的舅舅,有协会理事的姐姐。”
“你们六岁就能穿着礼服,坐在剧院最好的包间,把后台当走廊,而我呢?我只有在剧院兼职验票、打扫的时候,才能站在角落,偷偷听一场音乐会。我要付出一百倍的努力,去抢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她一步一步往前,清晰的脚步像某种宣判。
“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
“从后厨、从马桶边、从狭窄阴湿的出租屋,从你们眼里那些下流、低贱、不配的地方……走到这里,走到你们中间,甚至比你们站得更高。”
“所以你觉得这是污点?”
林杳看着芬恩,嘴角浮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你想让我感到羞耻?然后哭着承认自己脏吗?”
她摇了摇头,笑到:“抱歉,我不会。”
“因为那个洗过盘子、刷过厕所、当过call girl的林杳成就了我。她供我读完大学,送我走到这里,我永远不会因为她而感到羞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次哽咽,可那不是脆弱,更像是某种打碎桎梏后的震颤。
“我只会感谢她。”
“也永远为她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宝子以为这个事和陈艾莎有关吧?没有哦,陈艾莎是好人,只是她是别扭的好人。嘿嘿,林杳其实也是姐妹团的啦!以后就是三人组整顿业界!嘿嘿嘿~姐姐妹妹都要吃好的!拉法盛:位于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性工作的从业人员